第十二章 剪不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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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眯著眼睛,笑道:「不用太複雜,就沿著我們剛才走來的那條小路,把伸到路中間的枝條稍微修剪一下就好。這樣其他客人晚上如果想來散步,也不會被劃到。」

  她將剪刀遞向何敘。

  何敘的腦子在尖叫:不要接!不要接!快跑!

  但她不敢拒絕,美雪那雙眼睛,以及眼睛裡的白色,讓她恐懼得靈魂都在發顫。

  她的手慢慢抬了起來,接過了那把冰冷的剪刀。

  「好……好的。」她聽到自己這樣說,又痛恨自己的軟弱。

  「太感謝了。」美雪站起身,笑容燦爛,「剪下來的枝條可以放到竹籃里,我回來處理。」

  她指了指一旁的竹籃。

  美雪抬頭看了看天色,「客人慢慢來,不用急。這片茶花林,你越細心對待,它們回報你的就越美麗。」

  說完,她朝何敘微微鞠躬,然後轉身,沿著另一條更窄的小路走向茶花林深處。

  她的背影很快被茂密的花叢吞沒。

  何敘一個人坐在石凳上,手裡握著冰冷的剪刀。

  周圍安靜得可怕。

  不,不是安靜——仔細聽,有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音。

  像是無數片花瓣在相互摩擦,又像是……低語。

  何敘猛地站起來。

  跑!

  現在就跑!

  趁老闆娘不在,跑回旅館去。

  她轉身,看向來時的路。

  那條小路還在,但兩側的茶花樹……變得更密了。

  原本還能看到路的盡頭沒入竹林,現在視線所及,小路在兩三米外就被交錯的枝條完全遮蔽,形成了一條由茶花樹枝構成的狹窄隧道。

  而且,那些枝條的位置……

  何敘清楚地記得,剛才她和美雪走過來時,小路兩側雖然有茶花樹,但枝條都規規矩矩地長在樹幹兩側,小路中央是暢通的。

  可現在,許多枝條以一種不自然的弧度彎曲過來,橫斜在小路上方,像無數隻蒼白的手臂,想要抓住什麼。

  剪刀在手裡沉甸甸的。

  何敘低頭看著它。

  美雪的話在腦子裡迴響:「把伸到路中間的枝條修剪一下就好。」

  如果她不做,直接硬闖出去呢?

  這個念頭剛升起,她就感到一股強烈冰冷的惡意從周圍的茶花林中湧來。

  就連空氣中的溫度都仿佛實實在在地下降了幾度,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而那些茶花,所有茶花,花心處那些模糊的人臉輪廓,都轉向了她!

  這是注視……

  無聲的注視……

  何敘的心臟已經快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了,她顫抖著,一步一步挪向小路入口。

  她抬起剪刀,對準最近的一根橫斜的枝條。

  「咔嚓。」

  枝條應聲而斷,掉在地上。

  斷口處滲出透明的粘稠汁液,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惡臭。

  何敘屏住呼吸,跨過那根斷枝,繼續向前。

  第二根枝條。

  「咔嚓。」

  第三根。

  「咔嚓。」

  每剪斷一根,她就前進一小步。

  起初,進展還算順利。

  雖然手在抖,雖然每一聲「咔嚓」都讓她心驚肉跳,但路確實在一點點被清理出來。

  直到她剪到第五根枝條。

  這根枝條比其他都粗,顏色也不是常見的深褐色,而是一種近乎灰白的顏色。

  剪刀合攏時,何敘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剪斷。

  枝條落地的瞬間,何敘聽到了一聲低吟。

  很輕,很細,像女人的抽泣,從花叢深處傳來。

  她僵住了,剪刀懸在半空。

  幾秒後,沒什麼發生。

  何敘咽了口唾沫,繼續向前。


  但接下來的一切,開始失控了。

  她剪斷下一根枝條時,那根枝條在落地前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活物的掙扎!斷口處噴出的不是透明汁液,而是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濺到了何敘的臉上!

  何敘尖叫一聲,後退半步。

  然後她發現,周圍的茶花樹……也跟著她在動!

  所有樹幹都在朝她所在的位置傾斜。

  那些枝條,開始從四面八方緩緩伸來,封堵她前後的路。

  更恐怖的是茶花本身。

  何敘終於看清了花心處的東西——那真的是一張張人臉!

  不是模糊的輪廓,是清晰可辨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張臉的表情都不同。

  痛苦、怨恨、麻木、狂喜……

  但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她。

  而且那些臉,她有些竟然覺得眼熟。

  剛才濺到她臉上的那根枝條所屬的茶花樹上,最大的一朵花的花心裡,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何敘肯定自己沒見過他,但那張臉的眉眼間,竟與老闆娘美雪有幾分相似。

  「啊……啊……」何敘的喉嚨里發出不成調的聲音。

  強烈的恐懼讓剪刀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轉身想跑,但來路已經被新伸過來的枝條完全堵死。

  她被困在了一個由茶花枝構成的、直徑不到兩米的狹小空間裡。

  枝條還在緩緩合攏。

  何敘瘋狂地用手去推,去掰。但那些枝條冰冷而堅韌,觸感不像木頭,更像……冰冷僵硬的肢體。

  一根枝條碰到了她的腳踝。

  何敘低頭,看到那根枝條的末端竟然分裂出細小鬚根狀的東西,正試圖纏繞她的腳腕。

  「不!不要!」她尖叫著踢開它。

  但更多的枝條伸來了。

  何敘拼命掙扎,但力氣在迅速流失。

  這時,她看到了一幅讓她恐懼絕望的畫面……

  周圍的茶花樹,那些粗壯的樹幹,在靠近地面的部位,樹皮正在緩緩開裂。

  裂縫中,露出的是不是木質的紋理,而是……肉色的,帶著血管紋路的東西。

  一根離她最近的樹幹,裂縫擴大,從裡面伸出了一隻手。

  蒼白的女人的手,五指修長,指甲塗著鮮紅的紅。

  那隻手伸向何敘。

  何敘想尖叫,但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更多的樹幹裂開了。

  更多的手伸出來。

  有的完整,有的殘缺。

  這些手從四面八方伸向她,抓住她的手臂、她的腿、她的腰、她的頭髮。

  將她往樹幹的方向拖拽。

  何敘的背撞上了一棵樹幹。

  樹皮裂開,裡面不是木頭,而是柔軟,濕潤,帶著體溫的……肉體。

  樹幹將她吞了進去。

  後背貼上樹幹內部的瞬間,皮膚傳來被無數細針穿刺的刺痛。

  然後刺痛變成了麻木,變成了……連接。

  她感覺到自己的血管在與樹幹里某種脈動的對接。

  感覺到自己的骨骼在被重新排列。

  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被稀釋。

  她想掙扎,但身體已經不屬於她了。

  視線開始模糊。

  何敘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周圍所有的茶花樹都在向她傾斜,樹幹上的裂縫越來越大,裡面伸出的手抓住她的身體各處,將她固定在這棵樹上。

  而樹上那些茶花,那些有著人臉的茶花,開始一瓣瓣脫落,飄向她。

  茶花覆蓋了她的臉,她的脖頸,她的胸口,她的手臂。

  每一朵花都在融入她的身體,花瓣化作蒼白的皮膚,花心處的人臉與她的皮肉融合,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最後一朵茶花貼在她左胸心臟位置時,何敘聽到了歌聲。


  不是老闆娘哼唱的那種小調,而是無數個聲音的重疊……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用各種音調,各種情緒,哼唱著同一段旋律:

  「咿……啊……咿……」

  歌聲中,何敘感到自己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然後,第二下。

  第三下。

  跳動的節奏逐漸與歌聲的旋律同步。

  她的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自己抬起的手——

  那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手,而是由茶花枝條糾纏構成的,蒼白的,開滿花朵的肢體。

  手指的末端,是五朵小小的潔白花苞。

  花苞緩緩綻放。

  每朵花的花心裡,都有一張微小而清晰的臉。

  那五張臉,都是何敘自己的臉。

  帶著與周圍所有茶花人臉上一樣的,詭異而愉悅的笑容。

  歌聲停止了。

  茶花林重歸寂靜。

  一把生鏽的園藝剪刀落在地上,剪刀的刃口,沾著暗紅色的已經凝固的液體。

  然後……

  被花瓣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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