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煙雨九川
看著連灰燼都已經超過膝蓋的火線，士兵們的臉變得跟燒過的木炭一般黑，單南屏山北部方圓三十里的大樹基本上都被砍伐一空，現在的南屏山北部山坡能看到的都是齊腰高的樹樁和拳頭粗細的小樹，而這火已經足足燒了五天，被熏得灰頭土臉的士兵覺得這煙氣應該能蓋住整個九川郡。
「都尉，歇歇吧，這樹兄弟們實在是砍不動了。」一個不小心被燒掉眉毛和半個髮髻的士兵面色黑紅，站在同樣臉上全是黑灰的山海流面前抱怨，山海流輕咳了兩聲，扭頭看著北方同樣冒著煙氣，卻一天不如一天的火線，沙啞著嗓子問道：「南屏山這邊的蝗蟲都飛過來了嗎？」
「不知道大人，這五天全在砍樹，今天感覺蝗蟲確實是少了點，不過還是有，後方送鴨蛋的民夫說最大的一撥應該是過來了，後面還有沒有，暫時沒消息。」旁邊輪休的士兵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跟山海流匯報，他雙手纏著布，布也是黑紅相間，那是砍樹震傷的，這種情況很常見，不過大傢伙都能挺得住，來的時候看到了那麼好的禾苗，實在是不忍心被蝗蟲這小東西糟蹋了，因此很多士兵都是帶傷砍樹，而在山腳的隊伍里，數山海流出力最多，他第一個上，最後一個下，隊伍里的士卒都服他。
「派個五人小隊，去北面看看情況，一定要見到王朗將軍，問明情況再回來，中間帶好武器，避免不測，剩下的弟兄們，火線保持有煙就行，輪換歇一個時辰。」山海流擦了擦粘著黑灰的酸澀眼角，抖了抖身子再伸個懶腰，讓身體從緊繃的狀態里放鬆一些，連續五天高強度勞作，他就算再強，也到了極限。
在第一天夜裡到達南屏山北部山腳的時候，山海流就注意到蝗蟲順著風飛躍南屏山到了九川郡，而山海流和王朗聯手，加上後方太尉柴榮一共設置了將近百里的火線，這些火線日夜不停的燒著，士兵們在執行點火和滅火的同時，將九川郡原本就很豐富的水汽帶到空中，這些煙當然能熏蝗蟲，但更重要的，是讓煙中的水汽不斷在空中聚集，擋住陽光，水汽高升後遇冷凝結，連續燒了五天，整個九川郡不但被濃煙覆蓋，同時也將天上雲變得越來越厚。
只等一個契機，讓這場雨下個痛快，九川郡的蝗災，至少能解決大半。
第四策：雨，才是蝗災真正的克星！
「都尉，這大夏天的，一邊悶著，一邊烤著，這滋味比打仗還難受呢，您不去洗洗？沖一下涼？」得令的士兵有幾個沒有立刻下去休整，而是湊到山海流身邊詢問是否一起，這個新晉都尉平易待人，雖說這命令荒唐，但人還是不錯的。
「說的就是呢，這九川郡河流這麼多，也不下個雨，讓人清涼清涼。」旁邊的士兵起鬨的拿出一個烤鴨蛋遞給山海流說道：「都尉，新鮮的烤鴨蛋，這玩意在軍中可吃不到，也算沒白瞎這麼多力氣。」
山海流倒也沒客氣，接過烤鴨蛋，讓這些士卒先去忙，隨後找了個樹樁倚著，一邊扒皮一邊巡視四周，偶爾看看天上的煙和雲，心裡盤算著這種極端的做法到底什麼時候能達成降雨的效果。
按照俯首書上的奏請，現在那位從未謀面的天子應該已經完成雩祀儀式，就等著天降甘霖，滅了這禍國的蝗災，自己這把不但是獲得了官身，甚至還拉著皇帝一起搞了把大的，不知道那位皇帝現在的表情如何，也不知道這蝗災的幕後主使，現在又作何感想。
「這要是在穿書的小說的葉世界裡，寫個十萬多字還不知道反派是誰的，早就撲街了吧。」山海流將嘴裡的鴨蛋咽下去後，搖頭說道：「不用十萬字，開頭三章就給斃了。」
說完拍拍手，分辨了一下方向，去了一條小河旁邊，剛才的那個士兵說的沒錯，這大夏天的，又悶又烤，不去沖個涼確實很難受。
雙川縣縣城。
王朗生無可戀的站在河邊，河裡的大群鴨子嘎嘎叫喚，追著河裡還能彈腿的螞蚱往嘴裡吞，不到十天的時間，這些鴨子的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了一圈，
山海流的阻蝗策確實管用，不到十天的時間，過雙川縣的蝗蟲至少掩埋了近千斤，如果不是劉海衛明確阻止吃蝗蟲，估計會有更多偷著吃的難民被毒死，至於鴨蛋為什麼能吃，自然是因為鴨子能消化掉蝗蟲體內的毒素，人可不行。
再往北方去的情況王朗也不甚了解，現在的雙川縣，不管走到哪裡都能看到一層厚厚的浮灰，稍有點動作引出細風，就會煙塵瀰漫，引發劇烈的咳嗽，在河邊還能好一點，所以王朗就出了縣衙，跟那些士兵一起放鴨子，放燈籠，點篝火。
「王將軍，你怎麼在這放鴨子呢？」
熟悉的聲音從木然的王朗身後響起，王朗微微扭頭，看見正在啃鴨蛋的劉海衛朝著自己走來，一看到那個鴨蛋的蛋黃，王朗只覺得一股腥氣從腹中竄出，隨後一路向上，最終衝到喉頭，頂不住這種生理反應，彎腰乾嘔了起來。
劉海衛趕忙收起鴨蛋，上前拍了拍王朗的後背，隨後指了指天說道：「王將軍，我看這天是要下雨了，咱先回去吧。」
天色陰沉，黑雲如幕，悶如蒸籠，這種天氣確實是像要下雨的徵兆，王朗直起身，看著一臉無辜和關切的劉海衛說道：「別在我面前吃……鴨蛋了。」說完便跟著劉海衛一同回到了縣城裡。
剛過城門，王朗突感鼻尖一涼，居然是一滴雨水落在了鼻頭上，下意識抬頭，卻被另一滴雨水砸進了眼中，一股酸痛之感立馬從眼窩向四外擴散，讓他忍不住張嘴痛哼了一聲，一張嘴，又有雨滴落入口中，細細品嘗，這雨水居然還有股辛辣的味道、
一旁的劉海衛看著腳下還在蹦躂的螞蚱，長長的鬆了一口氣，這雨，終於下起來了。
南屏山山腳下，一個在山海流身邊的士卒，正往身上淋著水，突然抬手指向北方，面露疑惑的問道：「都尉，你看那邊……是下霧了？」山海流聞言猛然轉身，卻又聽那士兵說道：「好像是下雨了！」
其他的士兵紛紛扭頭，看向北方，隨後發現那白色如同幕布一般，將天地連在一起，緩緩的向著北方推進，而那原本遮天蔽日的蝗蟲黑雲，像是被天上降下的巨大巴掌狠狠的按到了地上，不過片刻功夫，那一直籠罩在將士們頭頂的蝗蟲黑雲，居然就那麼消失了。
「哎，這麼一來，這蝗蟲不就飛不起來了啊！」泡在水中的士卒們突然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剛好能夠到他們憑藉人力和火焰都傷不到的高空蝗蟲，想到這裡的士卒們立刻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似乎這五天的疲敝都一掃而空，在此時獲得了徹底的解放。
雙川縣縣城之內，本來還如同細絲的雨水很快就變成了傾盆大雨，將王朗和劉海衛這兩個來不及避雨的人澆成了落湯雞。
只見天地之間，豆大的雨點，如同密不透風的箭矢一般，傾瀉而下，雨幕如鞭，狠狠的抽打著天地之間的那股壓抑在九川郡頭上的黑雲之上，數不清的蝗蟲像是被箭矢貫穿，喪失了飛行的能力，被雨水裹挾著從高空墜落，而地上的雨水沖刷著所有暴露之處的浮灰，匯集在一起，粘連在被暴雨拍下來的蝗蟲身上，讓它們徹底無法起身，只能隨著匯聚成流的雨水翻滾，最終被衝到低洼地帶，一層又一層的堆疊……
「這是……這真是蒼天有眼，天佑大啟，天佑大啟啊！」王朗的臉上分不清淚水還是雨水，這個髮髻之上還爬著蝗蟲的中年漢子雙手高舉，仰天大喊，一旁的劉海衛也是一臉的笑意，但沒王朗那麼興奮，畢竟流哥做事，向來靠譜。
拉著已經亢奮了的王朗找了個地方避雨，兩個人蹲在房檐底下，像是傻子一般，目光在天地之間晃蕩，一會看看天，一會看看雨水裡的蝗蟲，劉海衛覺得太閒，就把之前收起來的鴨蛋拿了出來，一旁的王朗見狀，突然感覺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厭惡鴨蛋了，一抬手，就把那鴨蛋搶了過來，隨後塞進了嘴裡，根本不給劉海衛反應的機會。
「不是，將軍，那皮還沒扒完呢。」劉海衛一臉茫然的看著傻笑著看天的王朗，弱弱的提醒了一句，王朗卻是擺擺手，渾不在意，此時的他心裡只是期盼著這雨能下的更久一些。
而在兩人的更北方，太尉柴榮看著由南向北推進的雨幕，滿臉的震驚，他才接到消息，遠在千里之外的廣安城，那位天子居然不顧百官的反對，執意舉行了雩祀儀式，消息傳到這裡，送到他手中才不過一刻鐘。
柴榮是站在郡守府的城門處接到的消息，還沒等他揣測廣安城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身邊的親衛已經發出驚呼，隨後柴榮就發現南方的奇景，一直盤桓於高空的蝗蟲群被雨幕直接拍到了地平線上，天地之間，蕩然一空。
隨著雨幕向自己方向靠近，柴榮知道，這次的蝗災不可能再出九川郡，如果這場大雨能持續的時間足夠長，即便是蝗蟲這等天災，也能消弭於無形。
但這雨，怎麼就下來了？
來不及多想，柴榮立刻下令，點燃烽火台報信，同時派出三支隊伍，快馬加鞭向廣安城匯報喜訊，剛下完命令，就看到監察使劉印和司農使顧言聯袂而至，三人剛站在一起，那大雨便已經到了城門，三人同時向後撤了幾步，避免暴雨淋身，隨後三人各自對視，反而陷入了沉默。
柴榮左右看了看，發現這兩位同僚的臉色欣喜之中夾雜著凝重，看來也是受到了皇帝陛下雩祀的消息。
「這雨，怕是無法點燃報信的烽火了。」監察使劉印率先打破沉默，柴榮見顧言頷首，便知道三人收到的消息是一致的，不過劉印的話是沒錯，這雨能澆下蝗蟲，這烽火台柴火再干，也沒法點著了，多派出幾隊士兵回廣安城也就足夠了。
但接下來，三人還是沒話說，城門之上，那詭異的沉寂亦如同城外暴雨一般令人喘不過來氣，這種堪稱詭異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三人的想像，天子那突如其來的舉動，恰好傳來的消息和踩著點降下的暴雨，如同被抽掉血肉的蝗災，這一切疊加的詭異場景，讓三人脊背發寒，心底被無邊的恐懼徹底填滿。
「天佑大啟。」司農使顧言再次開口，身旁的兩位大人同時望向他，又各自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雨，心裡也都默念起了天佑大啟，最終還是主事的太尉柴榮長吐一口氣後，扭頭看向兩人問起，這蝗災若就此消失，之後的善後應如何做。
仔細研究過阻蝗三策的司農使顧言，對此是有些個人想法的，監察使劉印就在一旁聽著，也不參入討論，只是時不時的看雨，也看那些漂在雨水中的蝗蟲。
「大災之後，必有大瘟，柴太尉，咱此次阻蝗所用時間遠短於預期，如此便要奏明陛下，開始著手賑災一事，這九川郡算是保下大半，可往年的南屏，蘇陽和滬江三郡，才是蝗災最嚴重的地方，朝廷不能不管。」司農使顧言現在暫代九川郡郡守，對蝗災就此消弭一事由衷欣喜不假，但考慮此次蝗災影響，他還是有必要提醒柴榮，不要擅自做主。
「劉大人，雖然監察使不用參與，只在一旁記錄監察，但既然已經來了，也說說高見？」柴榮對顧言的話表示贊同，隨後將目光落在監察使劉印身上，據他所知，此人博聞強識，身為監察使，立場不同，看待事情的方向便不同，問他若能得到些零星點撥，也能有所受益。
「太尉，容劉印冒犯。」監察使劉印抬手行禮，柴榮見狀便知道他想說點什麼，於是一擺手表示但講無妨，劉印整了整衣冠，雙眼盯著柴榮，一字一頓的問道：「柴大人，您覺得，陛下……知不知道九川郡的這場雨！」
「都尉，歇歇吧，這樹兄弟們實在是砍不動了。」一個不小心被燒掉眉毛和半個髮髻的士兵面色黑紅，站在同樣臉上全是黑灰的山海流面前抱怨，山海流輕咳了兩聲，扭頭看著北方同樣冒著煙氣，卻一天不如一天的火線，沙啞著嗓子問道：「南屏山這邊的蝗蟲都飛過來了嗎？」
「不知道大人，這五天全在砍樹，今天感覺蝗蟲確實是少了點，不過還是有，後方送鴨蛋的民夫說最大的一撥應該是過來了，後面還有沒有，暫時沒消息。」旁邊輪休的士兵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跟山海流匯報，他雙手纏著布，布也是黑紅相間，那是砍樹震傷的，這種情況很常見，不過大傢伙都能挺得住，來的時候看到了那麼好的禾苗，實在是不忍心被蝗蟲這小東西糟蹋了，因此很多士兵都是帶傷砍樹，而在山腳的隊伍里，數山海流出力最多，他第一個上，最後一個下，隊伍里的士卒都服他。
「派個五人小隊，去北面看看情況，一定要見到王朗將軍，問明情況再回來，中間帶好武器，避免不測，剩下的弟兄們，火線保持有煙就行，輪換歇一個時辰。」山海流擦了擦粘著黑灰的酸澀眼角，抖了抖身子再伸個懶腰，讓身體從緊繃的狀態里放鬆一些，連續五天高強度勞作，他就算再強，也到了極限。
在第一天夜裡到達南屏山北部山腳的時候，山海流就注意到蝗蟲順著風飛躍南屏山到了九川郡，而山海流和王朗聯手，加上後方太尉柴榮一共設置了將近百里的火線，這些火線日夜不停的燒著，士兵們在執行點火和滅火的同時，將九川郡原本就很豐富的水汽帶到空中，這些煙當然能熏蝗蟲，但更重要的，是讓煙中的水汽不斷在空中聚集，擋住陽光，水汽高升後遇冷凝結，連續燒了五天，整個九川郡不但被濃煙覆蓋，同時也將天上雲變得越來越厚。
只等一個契機，讓這場雨下個痛快，九川郡的蝗災，至少能解決大半。
第四策：雨，才是蝗災真正的克星！
「都尉，這大夏天的，一邊悶著，一邊烤著，這滋味比打仗還難受呢，您不去洗洗？沖一下涼？」得令的士兵有幾個沒有立刻下去休整，而是湊到山海流身邊詢問是否一起，這個新晉都尉平易待人，雖說這命令荒唐，但人還是不錯的。
「說的就是呢，這九川郡河流這麼多，也不下個雨，讓人清涼清涼。」旁邊的士兵起鬨的拿出一個烤鴨蛋遞給山海流說道：「都尉，新鮮的烤鴨蛋，這玩意在軍中可吃不到，也算沒白瞎這麼多力氣。」
山海流倒也沒客氣，接過烤鴨蛋，讓這些士卒先去忙，隨後找了個樹樁倚著，一邊扒皮一邊巡視四周，偶爾看看天上的煙和雲，心裡盤算著這種極端的做法到底什麼時候能達成降雨的效果。
按照俯首書上的奏請，現在那位從未謀面的天子應該已經完成雩祀儀式，就等著天降甘霖，滅了這禍國的蝗災，自己這把不但是獲得了官身，甚至還拉著皇帝一起搞了把大的，不知道那位皇帝現在的表情如何，也不知道這蝗災的幕後主使，現在又作何感想。
「這要是在穿書的小說的葉世界裡，寫個十萬多字還不知道反派是誰的，早就撲街了吧。」山海流將嘴裡的鴨蛋咽下去後，搖頭說道：「不用十萬字，開頭三章就給斃了。」
說完拍拍手，分辨了一下方向，去了一條小河旁邊，剛才的那個士兵說的沒錯，這大夏天的，又悶又烤，不去沖個涼確實很難受。
雙川縣縣城。
王朗生無可戀的站在河邊，河裡的大群鴨子嘎嘎叫喚，追著河裡還能彈腿的螞蚱往嘴裡吞，不到十天的時間，這些鴨子的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了一圈，
山海流的阻蝗策確實管用，不到十天的時間，過雙川縣的蝗蟲至少掩埋了近千斤，如果不是劉海衛明確阻止吃蝗蟲，估計會有更多偷著吃的難民被毒死，至於鴨蛋為什麼能吃，自然是因為鴨子能消化掉蝗蟲體內的毒素，人可不行。
再往北方去的情況王朗也不甚了解，現在的雙川縣，不管走到哪裡都能看到一層厚厚的浮灰，稍有點動作引出細風，就會煙塵瀰漫，引發劇烈的咳嗽，在河邊還能好一點，所以王朗就出了縣衙，跟那些士兵一起放鴨子，放燈籠，點篝火。
「王將軍，你怎麼在這放鴨子呢？」
熟悉的聲音從木然的王朗身後響起，王朗微微扭頭，看見正在啃鴨蛋的劉海衛朝著自己走來，一看到那個鴨蛋的蛋黃，王朗只覺得一股腥氣從腹中竄出，隨後一路向上，最終衝到喉頭，頂不住這種生理反應，彎腰乾嘔了起來。
劉海衛趕忙收起鴨蛋，上前拍了拍王朗的後背，隨後指了指天說道：「王將軍，我看這天是要下雨了，咱先回去吧。」
天色陰沉，黑雲如幕，悶如蒸籠，這種天氣確實是像要下雨的徵兆，王朗直起身，看著一臉無辜和關切的劉海衛說道：「別在我面前吃……鴨蛋了。」說完便跟著劉海衛一同回到了縣城裡。
剛過城門，王朗突感鼻尖一涼，居然是一滴雨水落在了鼻頭上，下意識抬頭，卻被另一滴雨水砸進了眼中，一股酸痛之感立馬從眼窩向四外擴散，讓他忍不住張嘴痛哼了一聲，一張嘴，又有雨滴落入口中，細細品嘗，這雨水居然還有股辛辣的味道、
一旁的劉海衛看著腳下還在蹦躂的螞蚱，長長的鬆了一口氣，這雨，終於下起來了。
南屏山山腳下，一個在山海流身邊的士卒，正往身上淋著水，突然抬手指向北方，面露疑惑的問道：「都尉，你看那邊……是下霧了？」山海流聞言猛然轉身，卻又聽那士兵說道：「好像是下雨了！」
其他的士兵紛紛扭頭，看向北方，隨後發現那白色如同幕布一般，將天地連在一起，緩緩的向著北方推進，而那原本遮天蔽日的蝗蟲黑雲，像是被天上降下的巨大巴掌狠狠的按到了地上，不過片刻功夫，那一直籠罩在將士們頭頂的蝗蟲黑雲，居然就那麼消失了。
「哎，這麼一來，這蝗蟲不就飛不起來了啊！」泡在水中的士卒們突然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剛好能夠到他們憑藉人力和火焰都傷不到的高空蝗蟲，想到這裡的士卒們立刻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似乎這五天的疲敝都一掃而空，在此時獲得了徹底的解放。
雙川縣縣城之內，本來還如同細絲的雨水很快就變成了傾盆大雨，將王朗和劉海衛這兩個來不及避雨的人澆成了落湯雞。
只見天地之間，豆大的雨點，如同密不透風的箭矢一般，傾瀉而下，雨幕如鞭，狠狠的抽打著天地之間的那股壓抑在九川郡頭上的黑雲之上，數不清的蝗蟲像是被箭矢貫穿，喪失了飛行的能力，被雨水裹挾著從高空墜落，而地上的雨水沖刷著所有暴露之處的浮灰，匯集在一起，粘連在被暴雨拍下來的蝗蟲身上，讓它們徹底無法起身，只能隨著匯聚成流的雨水翻滾，最終被衝到低洼地帶，一層又一層的堆疊……
「這是……這真是蒼天有眼，天佑大啟，天佑大啟啊！」王朗的臉上分不清淚水還是雨水，這個髮髻之上還爬著蝗蟲的中年漢子雙手高舉，仰天大喊，一旁的劉海衛也是一臉的笑意，但沒王朗那麼興奮，畢竟流哥做事，向來靠譜。
拉著已經亢奮了的王朗找了個地方避雨，兩個人蹲在房檐底下，像是傻子一般，目光在天地之間晃蕩，一會看看天，一會看看雨水裡的蝗蟲，劉海衛覺得太閒，就把之前收起來的鴨蛋拿了出來，一旁的王朗見狀，突然感覺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厭惡鴨蛋了，一抬手，就把那鴨蛋搶了過來，隨後塞進了嘴裡，根本不給劉海衛反應的機會。
「不是，將軍，那皮還沒扒完呢。」劉海衛一臉茫然的看著傻笑著看天的王朗，弱弱的提醒了一句，王朗卻是擺擺手，渾不在意，此時的他心裡只是期盼著這雨能下的更久一些。
而在兩人的更北方，太尉柴榮看著由南向北推進的雨幕，滿臉的震驚，他才接到消息，遠在千里之外的廣安城，那位天子居然不顧百官的反對，執意舉行了雩祀儀式，消息傳到這裡，送到他手中才不過一刻鐘。
柴榮是站在郡守府的城門處接到的消息，還沒等他揣測廣安城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身邊的親衛已經發出驚呼，隨後柴榮就發現南方的奇景，一直盤桓於高空的蝗蟲群被雨幕直接拍到了地平線上，天地之間，蕩然一空。
隨著雨幕向自己方向靠近，柴榮知道，這次的蝗災不可能再出九川郡，如果這場大雨能持續的時間足夠長，即便是蝗蟲這等天災，也能消弭於無形。
但這雨，怎麼就下來了？
來不及多想，柴榮立刻下令，點燃烽火台報信，同時派出三支隊伍，快馬加鞭向廣安城匯報喜訊，剛下完命令，就看到監察使劉印和司農使顧言聯袂而至，三人剛站在一起，那大雨便已經到了城門，三人同時向後撤了幾步，避免暴雨淋身，隨後三人各自對視，反而陷入了沉默。
柴榮左右看了看，發現這兩位同僚的臉色欣喜之中夾雜著凝重，看來也是受到了皇帝陛下雩祀的消息。
「這雨，怕是無法點燃報信的烽火了。」監察使劉印率先打破沉默，柴榮見顧言頷首，便知道三人收到的消息是一致的，不過劉印的話是沒錯，這雨能澆下蝗蟲，這烽火台柴火再干，也沒法點著了，多派出幾隊士兵回廣安城也就足夠了。
但接下來，三人還是沒話說，城門之上，那詭異的沉寂亦如同城外暴雨一般令人喘不過來氣，這種堪稱詭異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三人的想像，天子那突如其來的舉動，恰好傳來的消息和踩著點降下的暴雨，如同被抽掉血肉的蝗災，這一切疊加的詭異場景，讓三人脊背發寒，心底被無邊的恐懼徹底填滿。
「天佑大啟。」司農使顧言再次開口，身旁的兩位大人同時望向他，又各自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雨，心裡也都默念起了天佑大啟，最終還是主事的太尉柴榮長吐一口氣後，扭頭看向兩人問起，這蝗災若就此消失，之後的善後應如何做。
仔細研究過阻蝗三策的司農使顧言，對此是有些個人想法的，監察使劉印就在一旁聽著，也不參入討論，只是時不時的看雨，也看那些漂在雨水中的蝗蟲。
「大災之後，必有大瘟，柴太尉，咱此次阻蝗所用時間遠短於預期，如此便要奏明陛下，開始著手賑災一事，這九川郡算是保下大半，可往年的南屏，蘇陽和滬江三郡，才是蝗災最嚴重的地方，朝廷不能不管。」司農使顧言現在暫代九川郡郡守，對蝗災就此消弭一事由衷欣喜不假，但考慮此次蝗災影響，他還是有必要提醒柴榮，不要擅自做主。
「劉大人，雖然監察使不用參與，只在一旁記錄監察，但既然已經來了，也說說高見？」柴榮對顧言的話表示贊同，隨後將目光落在監察使劉印身上，據他所知，此人博聞強識，身為監察使，立場不同，看待事情的方向便不同，問他若能得到些零星點撥，也能有所受益。
「太尉，容劉印冒犯。」監察使劉印抬手行禮，柴榮見狀便知道他想說點什麼，於是一擺手表示但講無妨，劉印整了整衣冠，雙眼盯著柴榮，一字一頓的問道：「柴大人，您覺得，陛下……知不知道九川郡的這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