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紅星
野雞窩山寨的喧囂,在一場慘烈的血戰後歸於一種奇異的寧靜。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土氣息,混合著夏日午後的悶熱,令人幾欲窒息。然而,這死寂之下卻涌動著一股新生的力量——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是對未來道路的決絕。
徐幫主徐奇蹟的命令清晰而有力:「下午,指揮部三人繼續閉門會議,研究今後發展方向。營地瑣碎事務由林里奧為主,沈冰、郭十三協助。」這道命令,既是對當前局勢的精準判斷,也是一次微妙的人事調整。陰圖卓重傷臥床,已無法理事;沈冰與郭十三雖有功過相抵之處,但終究犯了錯,需要戴罪立功。唯有「紅毛鬼」林里奧,因未涉梅山鎮之事,成了此刻最穩妥的營地總管人選。
林里奧倒也沒有因這「撿漏」之機而拿大。他深知眼下正是同心幫存亡續絕的關鍵時刻,任何內耗都足以致命。他召集沈冰與郭十三,三人圍坐於一處尚算完好的屋檐下,迅速分配了工作。郭十三被正式撤去統計隊隊長之職,此職暫由副幫主韋文采兼任;而沈冰則因其報信及時、又帶隊成功接應戰場繳獲有功,原本的十記軍棍被改為緩刑,轉而負責一項更為人道但也同樣關鍵的任務——傷員救治。徐幫主特別強調,無論己方弟兄,還是俘虜如孟安、潘秀羽等敵酋,一律包紮敷藥,不得差別對待。這不僅是仁心,更是瓦解敵人意志、彰顯同心幫氣度的政治智慧。
至於郭十三本人,則被委以專司俘虜管理的重任。他心中明白,這是幫主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尤其是審問於仁、於義兄弟一事,此前一直毫無進展,如今正是破局之時。
山寨各處,秩序在混亂中迅速重建。陰圖卓的保安隊暫由孟四與居大海統領,負責全寨警戒與操練,刀槍的寒光在殘破的寨牆上閃爍,透出肅殺之氣。林里奧則帶著一隊人馬,修補被戰火摧殘的寨牆,清理堆積如山的戰場繳獲,並安置那些受驚的騾馬與貨物。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仿佛那場上午的生死搏殺只是一場噩夢,而他們必須立刻從夢中醒來,為下一個黎明做準備。
與此同時,公事房內,一場決定同心幫命運的閉門會議正在進行。經過一個時辰的交流,日影西斜,屋內光線漸暗,沈墨卿默默添上一盞油燈。跳躍的火苗將徐奇蹟、沈墨卿、韋文采三人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他們此刻所面臨的撲朔迷離的前路。
「經過這場血戰,」徐奇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其中蘊含著前所未有的自信,「我有信心在這亂世安身立命。從今日起,我、沈先生、韋兄弟三人組成決策領導小組。今後同心幫何去何從,由我們共議。」
「謹遵幫主之命!」沈、韋二人齊聲應道。
沈墨卿捻須補充:「全賴幫主神威,指揮若定,方有今日之勝。」
徐奇蹟擺了擺手,目光灼灼:「既然成立了指揮部,咱們三人也分分工。沈先生、韋兄弟你二人同為副幫主。沈先生全面主持幫中內部運營事務;韋兄弟主持統計機要事務;本人則主抓軍武事務。」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對了,兄弟們的思想問題一定要重視。宣傳和紀律這塊,韋兄弟要儘快制定出綱要來。」
會議的核心,是分析當前的敵情。年近六旬的沈墨卿,秀才出身,處事周密。他拿起茶壺,在桌上擺出三處位置,沉聲道:「當前局勢,可謂三面受敵。其一,於爭名——礦場原主,雖已被我們造反奪礦,但他根基尚在長興縣。若他狗急跳牆,直接報告官府,將我等打成賊寇,引官兵前來圍剿,後果不堪設想。其二,潘堂——雖遭此番重創,但其老巢在湖州歸安,尚有百人精銳,未必甘心就此罷休。其三,也是最令人憂心的,便是大花嶺方向。今日來襲者偽裝商隊,訓練有素,進退有據,背後必有更大、更深的勢力支撐。」
年輕的韋文采思維敏捷,立刻接口道:「潘堂不足為懼。就算其傾巢而來,也不過稍強於此番。此戰我們已斷其爪牙,擒其兩位少主潘秀雲、潘秀羽。我建議,全力醫治潘秀羽,以其為質,向潘展索要巨額贖金。潘展愛子如命,必不敢魚死網破。我們可趁機榨取銀兩、兵器,甚至要挾其買我們的存煤,化敵為商,變被動為主動。」
徐奇蹟深以為然,點頭道:「潘秀羽傷勢雖重,但筋骨強健。只要控住感染,便能活命。正好拿來談判。他本就是黑道中人,如今失去一半武力,自身難保,要其買煤應該不難。別人不敢與我們交易,他們黑道的卻沒那麼將就,恐怕是求之不得。」
沈墨卿的目光則投向了更深層的威脅:「於爭名已無實力奪回礦山。我建議,同樣扣住其子於仁、於義,逼他們為同心幫效力。他們熟悉礦務,若能為我所用,可省去許多麻煩。」
「正合我意。逐一化解強敵……」徐奇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勤務兵李明桂又添了一盞油燈。徐奇蹟起身,朗聲道:「李明貴!叫郭十三來。」
片刻後,郭十三一瘸一拐地走進公事房,敬了一個標準到近乎刻板的軍禮——筆直如松,五指併攏緊貼褲縫。這獨此一家的禮儀,正是穿越者徐奇蹟帶來的規制痕跡,也是同心幫新秩序的象徵。
徐奇蹟示意他坐下,語氣出奇地緩和:「軍棍是規矩,不是羞辱。身為長官,若不做懲戒,兄弟們怎麼能服?你帶統計隊,向來勤勉。今日之過,是疏於管束,非本性之惡。」
郭十三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屬下知錯。」
「郭十三,」徐奇蹟鄭重道,「我為你改個大名——郭志三,志氣志向的『志』。志在勇、義、忠,三者缺一不可。」
沈墨卿立刻會意,撫掌笑道:「妙極!『志三』二字,暗含三重志向。」他伸出三指,娓娓道來:「志勇——為將者當以勇毅為先,衝鋒陷陣、護佑同袍;志義——立身須持正道,明辨是非、匡扶綱紀;志忠——行事必守忠悃,矢志追隨、初心不渝。」言罷,他又溫聲道:「既已正名,老朽再為你取一字,權作砥礪——克己。取《論語》『克己復禮為仁』之意,誡你約束心性,持身以正。」
郭志三忍著臀部的劇痛,再次挺直腰杆,敬了一個軍禮:「謝幫主改名!謝沈先生賜字!屬下必以『克己』為銘,戴罪立功!」
徐奇蹟滿意地點點頭:「郭克己,你去審於仁、於義。今日之戰,他們親眼所見,該開口了。」
郭志三雙腿一併,又是一個標準軍禮,隨即匯報:「稟告幫主,下午林班長主持營地工作,他、沈冰和我三人分工明確,營地井井有條。職不忘本職,已提審過於仁、於義。
於仁已經投降,於義隨後。職初步獲得了諸多有用情報。其中一條尤為關鍵——經於仁指認,大花嶺來人的領頭者,正是廣德州守備田念安的第四子,表弟田冬海!」
這個消息如驚雷炸響。眾人這才明白,他們面對的並非地方豪強,而是與閹黨勾結的官軍勢力!田念安為閹黨效力,掌控著野雞窩和杭村竹嶺兩大煤礦,奴役數百人挖煤,所得盡數流入南京鎮守太監的私囊。此次兵敗身亡的田冬海,正是田念安派來奪礦的先鋒。
徐奇蹟霍然起身:「去看看!」
……
對于于仁、於義而言,這二十天的囚禁生涯,是從雲端跌入地獄的絕望之旅。他們曾是礦上的管事,呼風喚雨,如今卻淪為階下囚。他們咬緊牙關,寄希望於伯父於爭名和盟友潘堂的援兵。然而,當三方聯軍在同心幫面前灰飛煙滅,當救兵的屍體整整齊齊的五六十具擺在煤場空地,他們最後的希望也隨之破滅。
於仁心中一片冰涼。他清楚地看到三條殘酷的現實:第一,他們的所有外援已被徹底擊敗;第二,同心幫展現出的實力與狠辣,讓他們意識到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真正的「泰山壓頂」——朝廷大軍;第三,整個局勢已完全失控,各方勢力都有選擇重新洗牌後出牌,唯獨他們,作為俘虜,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活下去,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卑微的渴望。
接受他的投降,對同心幫而言也是一場精密的操作。沈墨卿副幫主親自向他闡明了條件:「於仁,你想活命,可以。但想獲得同心幫的認可,絕非易事。你必須納上一份足夠分量的投名狀。」
「這份投名狀,」沈墨卿的目光銳利如刀,「必須是你與過去勢力的徹底決裂。你要寫出於爭名的罪狀,要詳細到足以讓他被官府治罪、被江湖唾棄。但這還不夠。你必須寫出更有價值的東西——關于田念安,關於閹黨,關於他們是如何草菅人命、買賣奴隸的!從你的角度,把你所知道的一切,樁樁件件,全部寫出來。這份東西,要能傷到田念安,甚至能撼動那位南京鎮守太監!只有這樣,我們才會相信你是真心加入我們。」
於仁渾身一顫,他明白,這封供狀一旦寫出,他不僅背叛了於家,更將自己置於閹黨的追殺名單之上。但他別無選擇。為了活命,他只能將過去的自己徹底埋葬。
當晚,於仁被帶去沐浴,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被安排在一間整潔的房間裡。桌上擺著紙墨筆硯和簡單的飯食。郭志三帶著兩名心腹兄弟在外守候,既是保護,也是監視。夏夜微涼,於仁卻汗如雨下。他提起筆,思緒如潮。他知道,這支筆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新生命的基石,也是他舊世界的墓志銘。
血戰的一天終於過去。指揮部在徹夜的研究後,終於為同心幫錨定了未來的航向。他們決定,先修整兩天,積蓄力量,然後發動一場更大的動作。
翌日,五月二十四日,山寨進入了緊張而有序的修整期。
第一件事,便是正名。徐幫主親筆揮毫,寫下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紅星煤礦」。從此,「野雞窩」這個帶著草莽與鄙陋氣息的名字被徹底摒棄。這不僅是名稱的變更,更是精神的重塑。「紅星」二字,寓意著希望、革命與不屈的鬥志,宣告著這片土地從此屬於一個新的、有理想、有紀律的集體。這些都是晨會的時候徐幫主的殷殷囑託,孜孜教誨。
第二件事,擴編保安隊。從俘虜中精心挑選了十名老實本分、家世稍顯清白者,補入隊伍。保安隊總人數擴充至三十四人。一班由十二人增至二十人,以長矛手為主,新人便於控制;二班十四人,補充二人。
所有新成員都必須履行一套嚴格的入隊儀式:拿刀給田冬海的屍體切兩刀算作投名狀,還要有宣誓儀式。這項工作由韋文采副幫主親自主持,他扮演著類似軍法官的角色,今後要時刻掌握每一個新成員在思想和行動上都真正融入同心幫。
第三件事,強化軍事訓練。韋文采與沈冰一同加入訓練場,與隊員們同吃同練。走隊列、練長矛突刺,每一個動作都要求精準到位。即便是二班的遠程火力手,也被要求練習近戰格鬥,以備不時之需。紀律與協同,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因為,所有都發現此次大勝的原因,除了徐幫主大發神威之外,長矛三疊陣真的是非常有戰鬥力。
第四件事,建立每日總結會制度。保安隊內部每天都要召開會議,復盤戰鬥得失,分析戰術漏洞,表彰英勇行為。這種反思文化,旨在讓每一次流血都成為下一次勝利的養分。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第五件事。於仁從昨夜開始,便伏案疾書,筆耕不輟。一支毛筆寫禿了,便換一支。他將自己所知的礦上秘辛、田家的暴行、閹黨的黑幕,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他的秀才功底在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文字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細節生動,讀來觸目驚心。當這份厚厚的供狀呈到指揮部三人面前時,連一向沉穩的沈墨卿都忍不住拍案叫絕:「有料!太有料了!」
徐奇蹟翻看著供狀,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投名狀,更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一把可以刺穿敵人鎧甲、攪動江南官場風雲的利器。他將於仁的供狀輕輕放下,對郭志三下令:「讓他繼續寫。要更詳細,要分門別類。我們要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本帳,一本能讓田念安和他背後的閹黨,萬劫不復的鐵證之帳!」
紅星初升,其道大光。血與火的洗禮之後,同心幫不再是烏合之眾,而是一支目標明確、紀律嚴明、手握利器的新興力量。他們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徐幫主徐奇蹟的命令清晰而有力:「下午,指揮部三人繼續閉門會議,研究今後發展方向。營地瑣碎事務由林里奧為主,沈冰、郭十三協助。」這道命令,既是對當前局勢的精準判斷,也是一次微妙的人事調整。陰圖卓重傷臥床,已無法理事;沈冰與郭十三雖有功過相抵之處,但終究犯了錯,需要戴罪立功。唯有「紅毛鬼」林里奧,因未涉梅山鎮之事,成了此刻最穩妥的營地總管人選。
林里奧倒也沒有因這「撿漏」之機而拿大。他深知眼下正是同心幫存亡續絕的關鍵時刻,任何內耗都足以致命。他召集沈冰與郭十三,三人圍坐於一處尚算完好的屋檐下,迅速分配了工作。郭十三被正式撤去統計隊隊長之職,此職暫由副幫主韋文采兼任;而沈冰則因其報信及時、又帶隊成功接應戰場繳獲有功,原本的十記軍棍被改為緩刑,轉而負責一項更為人道但也同樣關鍵的任務——傷員救治。徐幫主特別強調,無論己方弟兄,還是俘虜如孟安、潘秀羽等敵酋,一律包紮敷藥,不得差別對待。這不僅是仁心,更是瓦解敵人意志、彰顯同心幫氣度的政治智慧。
至於郭十三本人,則被委以專司俘虜管理的重任。他心中明白,這是幫主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尤其是審問於仁、於義兄弟一事,此前一直毫無進展,如今正是破局之時。
山寨各處,秩序在混亂中迅速重建。陰圖卓的保安隊暫由孟四與居大海統領,負責全寨警戒與操練,刀槍的寒光在殘破的寨牆上閃爍,透出肅殺之氣。林里奧則帶著一隊人馬,修補被戰火摧殘的寨牆,清理堆積如山的戰場繳獲,並安置那些受驚的騾馬與貨物。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仿佛那場上午的生死搏殺只是一場噩夢,而他們必須立刻從夢中醒來,為下一個黎明做準備。
與此同時,公事房內,一場決定同心幫命運的閉門會議正在進行。經過一個時辰的交流,日影西斜,屋內光線漸暗,沈墨卿默默添上一盞油燈。跳躍的火苗將徐奇蹟、沈墨卿、韋文采三人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他們此刻所面臨的撲朔迷離的前路。
「經過這場血戰,」徐奇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其中蘊含著前所未有的自信,「我有信心在這亂世安身立命。從今日起,我、沈先生、韋兄弟三人組成決策領導小組。今後同心幫何去何從,由我們共議。」
「謹遵幫主之命!」沈、韋二人齊聲應道。
沈墨卿捻須補充:「全賴幫主神威,指揮若定,方有今日之勝。」
徐奇蹟擺了擺手,目光灼灼:「既然成立了指揮部,咱們三人也分分工。沈先生、韋兄弟你二人同為副幫主。沈先生全面主持幫中內部運營事務;韋兄弟主持統計機要事務;本人則主抓軍武事務。」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對了,兄弟們的思想問題一定要重視。宣傳和紀律這塊,韋兄弟要儘快制定出綱要來。」
會議的核心,是分析當前的敵情。年近六旬的沈墨卿,秀才出身,處事周密。他拿起茶壺,在桌上擺出三處位置,沉聲道:「當前局勢,可謂三面受敵。其一,於爭名——礦場原主,雖已被我們造反奪礦,但他根基尚在長興縣。若他狗急跳牆,直接報告官府,將我等打成賊寇,引官兵前來圍剿,後果不堪設想。其二,潘堂——雖遭此番重創,但其老巢在湖州歸安,尚有百人精銳,未必甘心就此罷休。其三,也是最令人憂心的,便是大花嶺方向。今日來襲者偽裝商隊,訓練有素,進退有據,背後必有更大、更深的勢力支撐。」
年輕的韋文采思維敏捷,立刻接口道:「潘堂不足為懼。就算其傾巢而來,也不過稍強於此番。此戰我們已斷其爪牙,擒其兩位少主潘秀雲、潘秀羽。我建議,全力醫治潘秀羽,以其為質,向潘展索要巨額贖金。潘展愛子如命,必不敢魚死網破。我們可趁機榨取銀兩、兵器,甚至要挾其買我們的存煤,化敵為商,變被動為主動。」
徐奇蹟深以為然,點頭道:「潘秀羽傷勢雖重,但筋骨強健。只要控住感染,便能活命。正好拿來談判。他本就是黑道中人,如今失去一半武力,自身難保,要其買煤應該不難。別人不敢與我們交易,他們黑道的卻沒那麼將就,恐怕是求之不得。」
沈墨卿的目光則投向了更深層的威脅:「於爭名已無實力奪回礦山。我建議,同樣扣住其子於仁、於義,逼他們為同心幫效力。他們熟悉礦務,若能為我所用,可省去許多麻煩。」
「正合我意。逐一化解強敵……」徐奇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勤務兵李明桂又添了一盞油燈。徐奇蹟起身,朗聲道:「李明貴!叫郭十三來。」
片刻後,郭十三一瘸一拐地走進公事房,敬了一個標準到近乎刻板的軍禮——筆直如松,五指併攏緊貼褲縫。這獨此一家的禮儀,正是穿越者徐奇蹟帶來的規制痕跡,也是同心幫新秩序的象徵。
徐奇蹟示意他坐下,語氣出奇地緩和:「軍棍是規矩,不是羞辱。身為長官,若不做懲戒,兄弟們怎麼能服?你帶統計隊,向來勤勉。今日之過,是疏於管束,非本性之惡。」
郭十三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屬下知錯。」
「郭十三,」徐奇蹟鄭重道,「我為你改個大名——郭志三,志氣志向的『志』。志在勇、義、忠,三者缺一不可。」
沈墨卿立刻會意,撫掌笑道:「妙極!『志三』二字,暗含三重志向。」他伸出三指,娓娓道來:「志勇——為將者當以勇毅為先,衝鋒陷陣、護佑同袍;志義——立身須持正道,明辨是非、匡扶綱紀;志忠——行事必守忠悃,矢志追隨、初心不渝。」言罷,他又溫聲道:「既已正名,老朽再為你取一字,權作砥礪——克己。取《論語》『克己復禮為仁』之意,誡你約束心性,持身以正。」
郭志三忍著臀部的劇痛,再次挺直腰杆,敬了一個軍禮:「謝幫主改名!謝沈先生賜字!屬下必以『克己』為銘,戴罪立功!」
徐奇蹟滿意地點點頭:「郭克己,你去審於仁、於義。今日之戰,他們親眼所見,該開口了。」
郭志三雙腿一併,又是一個標準軍禮,隨即匯報:「稟告幫主,下午林班長主持營地工作,他、沈冰和我三人分工明確,營地井井有條。職不忘本職,已提審過於仁、於義。
於仁已經投降,於義隨後。職初步獲得了諸多有用情報。其中一條尤為關鍵——經於仁指認,大花嶺來人的領頭者,正是廣德州守備田念安的第四子,表弟田冬海!」
這個消息如驚雷炸響。眾人這才明白,他們面對的並非地方豪強,而是與閹黨勾結的官軍勢力!田念安為閹黨效力,掌控著野雞窩和杭村竹嶺兩大煤礦,奴役數百人挖煤,所得盡數流入南京鎮守太監的私囊。此次兵敗身亡的田冬海,正是田念安派來奪礦的先鋒。
徐奇蹟霍然起身:「去看看!」
……
對于于仁、於義而言,這二十天的囚禁生涯,是從雲端跌入地獄的絕望之旅。他們曾是礦上的管事,呼風喚雨,如今卻淪為階下囚。他們咬緊牙關,寄希望於伯父於爭名和盟友潘堂的援兵。然而,當三方聯軍在同心幫面前灰飛煙滅,當救兵的屍體整整齊齊的五六十具擺在煤場空地,他們最後的希望也隨之破滅。
於仁心中一片冰涼。他清楚地看到三條殘酷的現實:第一,他們的所有外援已被徹底擊敗;第二,同心幫展現出的實力與狠辣,讓他們意識到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真正的「泰山壓頂」——朝廷大軍;第三,整個局勢已完全失控,各方勢力都有選擇重新洗牌後出牌,唯獨他們,作為俘虜,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活下去,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卑微的渴望。
接受他的投降,對同心幫而言也是一場精密的操作。沈墨卿副幫主親自向他闡明了條件:「於仁,你想活命,可以。但想獲得同心幫的認可,絕非易事。你必須納上一份足夠分量的投名狀。」
「這份投名狀,」沈墨卿的目光銳利如刀,「必須是你與過去勢力的徹底決裂。你要寫出於爭名的罪狀,要詳細到足以讓他被官府治罪、被江湖唾棄。但這還不夠。你必須寫出更有價值的東西——關于田念安,關於閹黨,關於他們是如何草菅人命、買賣奴隸的!從你的角度,把你所知道的一切,樁樁件件,全部寫出來。這份東西,要能傷到田念安,甚至能撼動那位南京鎮守太監!只有這樣,我們才會相信你是真心加入我們。」
於仁渾身一顫,他明白,這封供狀一旦寫出,他不僅背叛了於家,更將自己置於閹黨的追殺名單之上。但他別無選擇。為了活命,他只能將過去的自己徹底埋葬。
當晚,於仁被帶去沐浴,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被安排在一間整潔的房間裡。桌上擺著紙墨筆硯和簡單的飯食。郭志三帶著兩名心腹兄弟在外守候,既是保護,也是監視。夏夜微涼,於仁卻汗如雨下。他提起筆,思緒如潮。他知道,這支筆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新生命的基石,也是他舊世界的墓志銘。
血戰的一天終於過去。指揮部在徹夜的研究後,終於為同心幫錨定了未來的航向。他們決定,先修整兩天,積蓄力量,然後發動一場更大的動作。
翌日,五月二十四日,山寨進入了緊張而有序的修整期。
第一件事,便是正名。徐幫主親筆揮毫,寫下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紅星煤礦」。從此,「野雞窩」這個帶著草莽與鄙陋氣息的名字被徹底摒棄。這不僅是名稱的變更,更是精神的重塑。「紅星」二字,寓意著希望、革命與不屈的鬥志,宣告著這片土地從此屬於一個新的、有理想、有紀律的集體。這些都是晨會的時候徐幫主的殷殷囑託,孜孜教誨。
第二件事,擴編保安隊。從俘虜中精心挑選了十名老實本分、家世稍顯清白者,補入隊伍。保安隊總人數擴充至三十四人。一班由十二人增至二十人,以長矛手為主,新人便於控制;二班十四人,補充二人。
所有新成員都必須履行一套嚴格的入隊儀式:拿刀給田冬海的屍體切兩刀算作投名狀,還要有宣誓儀式。這項工作由韋文采副幫主親自主持,他扮演著類似軍法官的角色,今後要時刻掌握每一個新成員在思想和行動上都真正融入同心幫。
第三件事,強化軍事訓練。韋文采與沈冰一同加入訓練場,與隊員們同吃同練。走隊列、練長矛突刺,每一個動作都要求精準到位。即便是二班的遠程火力手,也被要求練習近戰格鬥,以備不時之需。紀律與協同,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因為,所有都發現此次大勝的原因,除了徐幫主大發神威之外,長矛三疊陣真的是非常有戰鬥力。
第四件事,建立每日總結會制度。保安隊內部每天都要召開會議,復盤戰鬥得失,分析戰術漏洞,表彰英勇行為。這種反思文化,旨在讓每一次流血都成為下一次勝利的養分。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第五件事。於仁從昨夜開始,便伏案疾書,筆耕不輟。一支毛筆寫禿了,便換一支。他將自己所知的礦上秘辛、田家的暴行、閹黨的黑幕,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他的秀才功底在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文字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細節生動,讀來觸目驚心。當這份厚厚的供狀呈到指揮部三人面前時,連一向沉穩的沈墨卿都忍不住拍案叫絕:「有料!太有料了!」
徐奇蹟翻看著供狀,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投名狀,更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一把可以刺穿敵人鎧甲、攪動江南官場風雲的利器。他將於仁的供狀輕輕放下,對郭志三下令:「讓他繼續寫。要更詳細,要分門別類。我們要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本帳,一本能讓田念安和他背後的閹黨,萬劫不復的鐵證之帳!」
紅星初升,其道大光。血與火的洗禮之後,同心幫不再是烏合之眾,而是一支目標明確、紀律嚴明、手握利器的新興力量。他們的征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