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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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礦寨,徐奇蹟徑直找到沈墨卿,看到沈冰也在。徐幫主簡要的介紹了一下,並作出指示:

  「大花嶺有敵來襲,二十八人,全殲。我方折了張三兄弟,陰圖卓重傷。你派後勤隊二十人上山接應——敵偽作商隊,騾馬貨物不少。沈冰你去帶隊。」

  沈墨卿面露難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幫主……人手不夠。俘虜剛關進西棚,得留人看守。」

  「人呢?」徐奇蹟皺眉。

  沈冰站在一旁,臉色漲紅,低聲答:「……都下山去了梅山鎮。」

  「梅山鎮還有敵人?」徐奇蹟聲音一沉。

  「沒、沒有了。」沈墨卿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無奈與懇求,「此事……老朽實在攔不住。唉,容我替兄弟們說句話——情有可原啊!」

  他壓低聲音,快速解釋:「郭十三突襲地主宅院,未費一兵一卒。你說為什麼不見來襲敵軍領頭的教頭,原來於家教頭孟安因與潘氏爭權失敗,早被捆在院中木樁上。」

  徐奇蹟:「說緊要的!」

  沈墨卿:「是,那地主劉家十口人,男女老少的都有,郭十三為防走漏風聲,全被綁嘴塞入地窖。」

  徐奇蹟盯著他:「然後?」

  「壞就壞在……」沈墨卿喉結滾動,「郭隊長下令扒光衣物再關押。有個兄弟……沒忍住,動了那煮飯的老媽子,就是付問那廝。沈冰揪著上山來交由我處置,偏巧付問這廝,嘴上沒把門,自己完事還四處嚷嚷。消息一傳開,幾十號人蜂擁下山……老朽喊都喊不住。」

  徐奇蹟沉默片刻,眼神漸冷:「好,好好。我去看看——一幫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沈墨卿心頭一緊,生怕他盛怒之下當場殺人,急忙一把拽住他衣袖:「同去,同去!開物,聽我一句——兄弟們在礦洞裡憋了整整一年,這事……真不能全怪他們。」

  徐奇蹟步履如鐵,衣袖在沈墨卿手中繃得發顫。怒火在胸中翻湧——他夢想的軍隊,該是鐵律如山,而非一群被獸性驅使的流寇。他幾乎要轉身拔刀,斬了那幾個混帳,一了百了。甚至想:不如散了這攤子,另招良家子重起爐灶——這幫人,連基本的軍心都養不活,還談什麼大業?

  心念電轉,在「捨去」和「重鑄」之間,來回搖擺。「我的強軍之夢,才剛打了一個完美的大勝仗,正要鑄就軍魂之時,染上了墨色。」

  若當場殺人,士氣必潰,當如何?

  沈墨卿只聽到冷冷的話語:「軍紀若廢,同心幫不過是一群流寇罷了。」

  兩人快步下山,不多時便望見梅山鎮那座青磚高牆的地主宅院。後院院門敞開,天井裡人影晃動,氣氛詭異。

  院中景象令徐奇蹟瞳孔驟縮。

  四個廂房門窗半掩,女眷赤身蜷縮在內,瑟瑟發抖。內院天井中,十餘名同心幫兄弟排著鬆散隊伍,有人系褲帶,有人整理衣襟,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亢奮與麻木的神情,有的兄弟甚至緩過來又去了別的廂房門口排隊。

  也有兄弟等不及排隊,一下子打開了思路。另闢蹊徑,把眉清目秀的男丁從地窖里押出來,被走了旱路。角落柴房門口,兩個少年男丁被反綁雙手,衣衫撕裂,其中一人嘴角帶血,眼神空洞。

  地主劉家有四個女眷:一個煮飯的老媽子,地主的老婆和二姨太,一個兒媳婦。

  最有姿色的兒媳婦,嬌滴滴的,眾人心裡都痒痒的,卻沒有人去動他一根手指頭。按郭十三的說法:「留一個乾淨的給大人們……」

  還有,後院傳來粗聲談笑:

  「你上了幾個?我弄了四回,地主婆和二姨太,各兩回。」

  「我才兩回,二姨太是真緊,後面催得急,沒盡興。」

  「走後門才叫緊實!我試了一回,值了。一圓頂三扁哪!」

  三人靠在水缸邊,正嬉笑打賭,目光朝院中木架示意——那裡,孟安被鐵鏈鎖在十字木樁上,衣褲褪至腳踝,一名隊員正往手上抹豬油,滿臉猥瑣,準備行那不堪之事。

  孟安雖被打得鼻青臉腫、左臂明顯骨折,卻仍在拼命扭動身體閃躲,喉嚨里發出悶哼,眼中全是屈辱與恐懼。

  徐奇蹟一步跨入院門,聲如寒鐵:「住手!」

  ……

  日頭已過正午一個時辰,卻依然沒有開飯。豐盛的大餐馬上就好,幾頭山羊,還是潘秀雲兄弟攻占礦寨的時候宰殺剝皮好的,倒節約了時間。


  徐幫主去了梅山鎮上,黑著臉回來後就與沈墨卿、韋文采三人緊急在礦寨公事房開個短會。

  窗外偶有腳步聲匆匆掠過,無人敢高聲言語。整個寨子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緊繃。氣氛相當的壓抑,兄弟們也不知道幫主會如何處分他們,這會覺得自己做了錯事。

  公事房中,三人圍坐,連水都未及倒。羊湯的香氣飄來,弟兄們餓著肚子等開飯,可梅山鎮的事不能拖。

  「今日連番血戰,打得極好。」徐奇蹟當先開口。

  沈墨卿立刻接話:「是啊!開戰前,咱們連敵影都沒見過,全靠猜。夜裡磨刀都手抖,生怕一照面就潰。可現在我們大勝特勝,全靠幫主力挽狂瀾,一人之力扭轉乾坤……「」

  韋文采點頭:「幫主以一當百,殺的敵人落花流水,來犯之敵全軍覆沒,真,真神人在世!」

  徐奇蹟也不客氣:「兩位,我不否認你們兩個人說的是事實,你們說的很好。這話在兄弟們面前說,我聽著受用。咱們三人議事,就不必捧了。沈先生要在本幫內部加強宣傳,此事由你主導,總歸也是為了幫會的凝聚力不是。」

  兩人起立躬身作揖,「是,幫主。」

  韋文采又拿話鋪墊,否則幫主氣頭上不知道會如何,他大約知道,幫助講兄弟們看作是一件作品,白玉無瑕。這個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幫主,我帶了兄弟趕過去看來,大花嶺山道上那一伙人,偽商隊二十八人,雖然身份未明,但個個是好手,實力應該在漕幫之上……」

  「沒錯,他們不是腳夫。」徐奇蹟打斷,「是精銳。藏刃於鞘,步履輕捷,行進時左右呼應,分明是受過戰陣訓練的老手。二十八人衝擊漕幫潘堂五十人,我覺得應該能勝之!若非我們先伏擊,正面硬碰,必損三成以上。」

  他頓了頓:「但他們萬萬沒想到,我們會用長矛陣。一來雖然都是精銳但畢竟人數少,二來突襲先殺後隊,先聲奪人,讓其方寸大亂,三來山道狹窄,不變展開,最終全軍覆沒。」

  沈墨卿眼睛一亮:「對!這才是關鍵。江湖人慣於騰挪閃避,一對一拼快。可咱們六人一組,矛尖平舉,步伐一致,如牆推進——他們躲左,右矛刺;退後,前矛追;想躍起?頭頂早有兩人橫杆封路!」

  「更妙的是,」韋文采插話,「弓箭壓陣,逼迫敵人沖陣。加上幫主高手在場,何人是對手。」

  徐奇蹟微微頷首:「長矛陣的價值,正在於此。它不靠個人勇武,而靠整體。一人弱,五人補;一人倒,五人填。哪怕對面是頂尖好手,只要陷進陣里,就是困獸。」

  他看向二人,語氣加重:「此戰之所以勝,不在我們多能打,而在我們打成了『陣』。江湖人單打獨鬥,我們卻以伍為單位,進退依令,攻守同步——這才是以散擊整、以弱抗強的根本。」

  沈墨卿嘆道:「若非幫主親定軍伍,操練出如此犀利超卓的戰法,哪有今日之勝?您不僅看得遠,還做得實。」

  韋文采也道:「此一戰,我等總算知道戰陣之妙了,幫主,這個……您站在寨門,就是定海神針。」一時詞窮。

  徐奇蹟擺手:「功勞是大家的。人人聽令不亂,執行到位,這才是勝因。」

  他忽然臉色一沉:「但梅山鎮那檔子事……不能當沒發生。」

  屋內靜了片刻。勝仗的餘溫尚在,可地主宅院裡,天井裡的赤身女眷、柴房門口眼神空洞的少年、木樁上被抹豬油的孟安……像墨汁滴進清水,染黑了剛鑄的軍魂。

  「軍紀如繩,一斷則散。」沈墨卿正色道,「幫主,若今日不懲,何以為戰?我等不是流寇。」來一個欲擒故縱。

  韋文采略帶憂慮:「可剛打完勝仗,士氣正高。嚴懲,恐傷人心。」來一個雙簧。

  徐奇蹟斟酌著說:「嚴懲立威,可能失人心;寬縱保士氣,卻毀根本。沈先生,你說,若今日不罰,日後如何?」

  沈墨卿緩緩道:「若不罰,軍紀鬆散,人心渙散。終將如流寇,為官府所剿。不過……我們草創才二十天不到,規矩未立。兄弟們在礦洞憋了一年,不見天日,不見女人,野性難馴。不知者不罪,情有可原。」

  韋文采眼睛一亮:「對!打軍棍。念及首犯,又是規矩未頒,留點餘地。」

  徐奇蹟點頭:「好。原先沒立規矩,是我們領導之責,不能不教而誅。韋兄弟,由你負責起草幫規,我們同心幫是不欺壓良善,不做惡行的正義之幫。

  郭十三撤職,二十棍;其餘人,十棍。但要明示——生理需求,幫會將設法解決。」


  沈墨卿立刻接話:「幫主高見。兄弟們要的不是暴徒,是能帶著他們活下去的隊伍。」

  徐奇蹟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那就這麼定。飯前打板子,打完開飯。」

  「飯前?」韋文采一愣。

  「對。」徐奇蹟目光如鐵,「讓他們看著:勝仗要慶,醜行必罰。功過分明,才是立規矩的開始。若拖到飯後,他們揣著僥倖,以為輕饒了。」

  沈墨卿點頭:「有理。趁熱打鐵,人心才服。」

  「去吧。」徐奇蹟大步走向門口,「讓沈冰帶人押郭十三等人到場。二十軍棍,當眾行刑。打完,羊湯管夠——今天宰了三頭山羊,潘秀雲兄弟早剝好皮了。」

  他停在門檻,背對二人,聲音低沉卻堅定:「我的強軍之夢,才剛打了一個完美的勝仗,正要鑄就軍魂。這一頓板子,不是泄憤,是淬火。」

  門外,炊煙裊裊,肉香四溢。校場上,十幾名漢子已跪成一排,脊背挺直。他們知道,這一頓打躲不過,但也知道——打完之後,仍是同心幫的兄弟。

  因為這支隊伍,既要鐵律,也要活路;既要狠戰,也要人味。

  而這一切,就在這二十分鐘的短會裡定了調。簡短、幹練、決絕,卻字字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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