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憨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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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這兒起,徐雞這傻大個兒的命,好像突然撞上大運了。

  他再也不是黑拳市上被人揍得鼻青臉腫的沙包,也不是牲口市里被隨便喊價、倒來倒去的貨。他成了徐州副將黃得勝獨一份兒的私人物件——「門神」標兵。

  這小半年,「門神」被養得越發膘肥體壯。黃得勝可在這活招牌身上下足了本錢。

  他特意叫軍營里手藝最老到的鐵匠,給徐雞量身打了一副明光鎧。那鋥亮鋥亮的大護心鏡,快把他整個胸膛都蓋住了;每一片甲葉子都磨得溜光水滑,塗上了厚厚的金漆,太陽底下一晃,金光閃閃,刺得人眼都睜不開;鮮紅得像血的戰袍披在金甲外頭,襯得他那原本就山一樣壯實的身子,更顯得高大威猛;那頂沉甸甸的頭盔頂上,還高高插著五顏六色的野雞毛,風一吹,晃晃悠悠。

  等徐雞把這身行頭全套上,那張因為半年多好吃好喝、褪了菜色顯出幾分英氣的臉,在金甲紅袍的映襯下,遠遠看去,真跟廟裡壁畫上走下來的天兵神將似的,氣勢洶洶,看著就讓人不敢靠近。

  「好!好一員虎將啊!」黃得勝每次瞅著自己這金光閃閃、威風八面的跟班,都忍不住得意地挺起大肚子,捋著下巴頦兒,發自肺腑地夸一句。

  他心裡當然門兒清,這不過是個空長個好皮囊、沒腦子的傻蛋。可那又咋地?他黃副將圖的,不就是這個排面兒!不就是這能晃瞎別人狗眼、讓同僚們看得眼紅心癢的臉面嗎!

  所以,打那以後,黃得勝不管去哪兒,屁股後頭必定跟著這尊一聲不吭的「金甲戰神」。

  校場點兵,徐雞像一尊真正的戰神塑像,矗立在觀禮高台的側翼,金甲在萬千兵卒艷羨或敬畏的目光中熠熠生輝;

  城中最好的酒樓宴飲,他披掛整齊,抱著沉重的金盔,如同門神般沉默地護衛在雅間雕花門外,那刺目的金光和如山的氣勢,讓路過的歌姬夥計都屏息繞行;

  即便是去拜訪同僚上官的私邸,徐雞也必定如影隨形,金光閃閃、紋絲不動地「杵」在人家氣派的大門口,成為一道無法忽視的、屬於黃副將的獨特風景,引得所有進出之人無不側目驚嘆,竊竊私語。

  對徐雞而言,日子變得前所未有的簡單,也前所未有的「好」。他只需穿上這身能吸走所有陽光的沉重鎧甲,就能換來足夠填飽肚子的飯食。

  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像根釘子一樣站著。這對常人或許是難以忍受的酷刑,對他卻仿佛是回歸了某種本能,甚至是一種享受。一站便是幾個時辰,烈日暴曬也好,寒風凜冽也罷,他如同一塊沒有知覺的磐石,紋絲不動,眼神永遠放空,將自己與周遭的喧囂徹底隔絕。

  只有黃得勝那特有的、帶著命令口吻的呼喝,或者眼前突然遞過來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才能在他那空茫如同深潭的眼底,激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大半年時光,便在金甲日復一日的無聲閃耀和長久的、近乎永恆的靜立中,緩慢而安穩地流逝。陽光每天爬上他金色的肩甲,又緩緩滑落,在他腳邊拉長沉默的影子。

  天啟七年三月,春日煦暖,徐州城街市人聲鼎沸,車馬粼粼。

  徐雞穿著那身黃得勝副將引以為傲的金漆明光鎧,懷抱沉重的金盔,像一尊沉默的鐵塔,杵在「醉仙樓」牆角濃重的陰影里。

  午後的陽光斜射在他身上,鋥亮的護心鏡和塗金甲片將光暈撕扯、反射,化作一道道刺目的金芒,灼得過往行人紛紛眯眼側目,卻又忍不住偷瞥這尊奇異而威武的「神像」,隨即又慌忙加快腳步避開。

  他空洞的大眼茫然地穿透涌動的人潮,聚焦在虛無的前方,唯一的念頭便是等待酒樓內推杯換盞的主人那一聲粗嘎的召喚。

  「嘖嘖嘖!好一個金甲神將!真真兒是威風凜凜,天神下凡吶!」一個沙啞中帶著刻意驚嘆的聲音突兀地在徐雞身側響起。

  只見一個穿著半舊綢衫、身形精瘦的漢子踱了過來,臉上堆滿了諂媚又市儈的笑容,正是專做人口買賣的牙子張三。

  張三眼珠靈活一轉,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熱氣騰騰的白氣裹挾著濃郁的肉香瞬間彌散開來。裡面是幾個剛出爐、白胖暄軟、油汁微滲的肉包子。

  他故意把包子湊到徐雞鼻子底下,幾乎要挨到那高挺的鼻樑,聲音帶著十足的誘惑:

  「兄弟,站了大半晌,累壞了吧?瞧瞧這汗珠子!餓不餓?快聞聞,剛出鍋的大肉包子!皮薄餡兒大,油汪汪的五花肉剁的!香吧?跟我走,頓頓都有這樣的好嚼穀,管夠管飽!讓你吃得肚子滾圓!」

  那霸道而熟悉的肉香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攫住了徐雞遲鈍的感官。他那隻對食物有反應的鼻翼劇烈地翕動了一下,「咕嚕……」一聲沉悶的喉音從深處滾出。


  那雙原本空洞如同深井的眼眸,艱難地轉動,終於死死地聚焦在油紙包上那幾個白胖誘人的包子上,再也挪不開分毫,嘴裡含糊地擠出兩個字:「吃……香……」

  「對對對!香!香得很吶!」

  張三臉上的笑容像綻開的菊花,趁熱打鐵,麻利地拿出一個滾燙的包子,塞進徐雞粗糙的大手裡,

  「快嘗嘗!趁熱乎才夠味兒!油滋滋的肉餡兒,一口下去,美得很!」

  徐雞看也不看,張開嘴,三口並作兩口,碩大的包子瞬間消失在他口中,滾燙的肉汁混合著油脂順著他線條剛毅的下巴流淌下來,滴落在閃亮的金甲胸鎧上,留下幾點油漬。他根本感覺不到燙,只知本能地吞咽。

  張三見狀,三角眼閃過一絲得色,立刻湊近些,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子推心置腹的親熱勁兒:

  「哎呀,這兒人來人往的,風也大,灰也大,吃包子多不自在!兄弟,我知道前頭巷子裡有家鋪子,剛出爐的燒雞,皮脆肉嫩,油光鋥亮,那才叫一個香!還熱乎著呢!走,哥帶你去,咱找個清靜地兒,慢慢吃,管夠!我張三說話算話,絕不騙你!」

  「燒……雞……」

  徐雞混沌的腦子裡似乎只捕捉到了這兩個無比誘人的字眼。他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高大的身軀在張三的半攙半引下,順從地離開了牆角的陰影。

  張三心中狂喜,引著這尊移動的金山,一前一後,很快拐進了酒樓旁一條狹窄僻靜、堆滿雜物的死胡同。

  剛把徐雞引進巷子深處,張三立馬撒開手,扭頭沖牆角那堆破筐爛木頭一揮手,壓低嗓子吼道:「還磨蹭啥?動手哇!」

  他這聲吼就像個信號,那堆破爛後頭「噌」地竄出兩條黑影,餓狼撲食似的直衝向徐雞!

  「手腳給老子麻利點兒!」張三厲聲催促,三角眼裡凶光直冒。他順手把手裡那油紙包揉成一團,不管不顧地把裡頭剩下幾個還滾燙的肉包子,一股腦全塞進徐雞那張還在機械嚼著、糊滿油漬的大嘴裡,「吃!快吃!都給你!管夠!」

  「唔…咕嚕…」徐雞喉嚨里發出一串滿足又含糊的咕噥聲,大腦袋本能地耷拉下去,整個魂兒都被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又熱又香的肉餡勾走了。滾燙的油湯燙得他嘴裡發紅?他壓根兒沒感覺!那點疼算啥?哪有吃東西要緊!

  眼瞅著危險撲到跟前,繩子都要上身了,他那遲鈍的腦子,屁反應沒有。

  那倆幫手一看就是老手,手腳快得很。一個皮膚黝黑、臉上帶條疤的漢子,手裡攥著根拇指粗的麻繩,腳下一滑就貼到徐雞身邊,繩子頭直往他那跟房梁似的粗腳踝上套。

  另一個精瘦點的,鬼影子似的「嗖」一下繞到徐雞寬得像門板的後背,兩條胳膊鐵箍般猛地勒上去,同時右腿膝蓋狠狠頂住徐雞後腰眼那要命的地方,想壓住他可能的本能反抗。

  「疤臉!捆死結!腿腳都纏緊實嘍!」張三在旁邊緊張地盯著,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這傻大個兒突然吃疼或者回過味兒來,那力氣能掀翻頭牛!「這憨貨要是緩過神,咱仨捆一塊兒都按不住!」

  「知道!」疤臉悶聲應著,手上快得像穿花,「唰唰唰」幾下,那粗糙的麻繩就在徐雞古銅色、筋肉虬結的小腿和腳踝上纏了好幾道,死結打得死死的。

  後面那精瘦漢子也一點不含糊,趁著徐雞被食物勾引著、身子往前弓的當口,雙臂猛地一發力,把他那兩根鐵柱子似的胳膊硬是反擰到背後,同樣用粗麻繩在手腕子上死死捆牢,繩結都勒進肉里去了。

  捆瓷實了,倆人都偷偷鬆了口氣,腦門子上汗都出來了。再看徐雞,還是那副懵懂樣兒,只顧著費力地咽嘴裡那塞得溜滿的包子,油亮的湯汁順著他嘴角流得更歡了,「吧嗒吧嗒」滴在土裡。

  「操!這身皮真他娘的沉!」疤臉喘了口粗氣,罵罵咧咧地開始上手扒徐雞身上那身象徵黃副將臉面的華麗金甲。金漆的甲葉子互相刮蹭,嘩啦啦響得刺耳。護心鏡、護肩、護肚子……一件件死沉死沉的玩意兒被他們七手八腳地硬扯下來,隨手就扔在髒兮兮的青石地上,那鋥亮的金漆立馬就蒙上了一層灰土。

  張三瞅著被麻繩捆得跟個粽子似的、嘴裡還塞著包子皮、眼神依舊空茫茫的徐雞,又瞥了眼地上那堆沾了土的亮金甲,三角眼裡精光直閃。他趕緊朝疤臉和精瘦漢子一抱拳,嘴皮子快得跟崩豆兒似的:

  「幾位哥哥,受累受累!這頭『肥羊』算是穩穩噹噹落咱兜里了!先前咱們說好的,這身金閃閃的好東西,」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鎧甲,「歸你們哥倆處置!是拆零碎了當銅鐵賣,還是找個懂行的鋪子整個兒出手,能賣一百兩那是本事,賣二百兩更是能耐!咱之前欠哥哥們那筆賭債,」他嘿嘿一笑,「今兒個可就算是一筆勾銷,兩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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