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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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岑茶業的經營,在引入了普洱、紅茶、白茶等多條產品線後,如同老樹生新枝,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各色茶餅、茶罐,滿足了不同客群的需求。現金流穩定了,供應鏈穩固了,吳遠峰的臉上也重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然而,在這片欣欣向榮之下,吳遠山的心底,卻有一塊石頭,非但沒有落地,反而日益沉重。

  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一人坐在茶海前,還是會習慣性地泡上一壺最傳統的正味鐵觀音。那熟悉的蘭花香幽然升起,茶湯入口,甘醇潤滑,獨特的觀音韻在喉底緩緩迴旋,帶來一片清涼與寧靜。可這極致的享受,卻常常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的憂慮,源於鐵觀音本身。

  市場的風向變了,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更讓他憂心忡忡的,是鐵觀音背後,那套繁複、精細、近乎苛刻的種植與製作技藝,正面臨著失傳的危機。

  「遠峰,你看現在,還有幾個年輕人願意留在山裡種茶、做茶?」一日,兄弟二人核對完新季普洱的帳目後,吳遠山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突然問道。

  吳遠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兄長的擔憂。「哥,種茶制茶是個苦力活,面朝黃土背朝天,做青搖青通宵不能合眼。現在的年輕人,都嚮往城裡的生活,坐辦公室,吹空調。別說學了,連看都覺得辛苦。」

  「是啊,」吳遠山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感,「鐵觀音,不像有些茶類,工藝相對簡單。它的香氣、它的韻味,是靠天地人合一的機緣,更是靠一代代茶人手上、心上傳承下來的絕活。萎凋的失水度,做青的搖晾次數與力道,殺青的溫度與時機,揉捻的輕重緩急……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一旦這傳承斷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吳遠峰懂。一旦傳承斷了,市場上或許還會有叫做「鐵觀音」的茶葉,但那可能只剩下一個空泛的名字,失去了其變幻莫測的香型層次,失去了那勾魂攝魄的「觀音韻」。那個曾經多姿多味,香傾天下的鐵觀音,可能會真的沉寂,甚至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

  這種可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吳遠山的心頭。他的鐵觀音情節,不僅僅是對自家生意的眷戀,更是對這片養育了他、成就了他的土地,以及對這門博大精深技藝的敬畏與責任。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幾經思量,吳遠山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主動找到了縣裡的領導,將自己對鐵觀音技藝失傳的深切憂慮,以及瑞岑茶業轉型過程中的見聞與思考,和盤托出。

  「領導,我們安溪的鐵觀音,不僅僅是一種商品,它是我們安溪的文化符號,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貴遺產啊!」吳遠山言辭懇切,「現在市場多元化是好事,但我們不能為了追逐市場,就把自己的根給丟了。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成立一個專門的茶葉培訓基地,不收費,或者只收很少的材料費,專門招募那些對鐵觀音還有興趣的年輕人,系統地教他們種茶、制茶、品茶,把這門手藝傳下去!」

  這個想法與縣裡推動茶文化傳承、打造地方特色產業的規劃不謀而合。領導們非常重視,經過幾輪深入的探討和研究,最終決定由縣政府提供部分政策支持和一塊閒置的舊廠房用地,由瑞岑茶業主導運營,共同創辦一個非營利性的「天下觀音」鐵觀音技藝傳承培訓基地。

  「天下觀音」,這個名字是吳遠山想的。他說:「觀音韻,是天下之韻,不應該只屬於我們吳家,不屬於任何一個家族。它應該屬於所有熱愛它的人,應該在這天下,找到新的傳人。」

  基地的籌建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了。吳遠山和吳遠峰幾乎投入了全部的精力,改造舊廠房,規劃教室、萎凋房、殺青車間、揉捻區、烘焙間,購置設備,編寫教材……兄弟倆仿佛回到了年輕時創業的光景,忙碌卻充滿了希望。

  就在基地的建設接近尾聲,各項準備工作有序推進時,一個消息傳到了吳遠山的耳中:天香茶業的陳天豪,因在獄中表現良好,獲得減刑,提前出獄了。

  這個消息,在安溪這個小圈子裡,激起了一陣小小的漣漪。人們議論紛紛,多是些「咎由自取」、「名聲臭了」之類的閒言碎語。

  吳遠山聽到後,卻沉默了許久。他想起當年與陳天豪的競爭,想起他那些急功近利的手段,最終因以次充好、虛假宣傳而鋃鐺入獄。平心而論,陳天豪此人,在茶葉品鑑和某些制茶環節上,確實有著過人的天賦和敏銳,若非心術走偏,本可成為安溪茶界的一方人物。

  晚上,吳遠山對妻子黃惠美提起了這件事。「我想去看看陳天豪,請他出山。」

  黃惠美一聽,立刻炸了鍋:「什麼?你要請那個陳天豪?遠山,你瘋了不成!他當年那麼害我們瑞岑,到處造謠生事,還……還牽扯到素雲妹子,鬧得滿城風雨!你忘了那些難聽的話了?你現在去請他,別人會怎麼說?我們好不容易清淨幾天!」


  黃惠美口中的「謠言」,是指當年陳天豪為了打擊吳遠山,曾暗中散布吳遠山與陳天豪的妻子林素雲有染的謠言,雖然明眼人皆知是誣陷,但還是在坊間流傳了一陣,讓黃惠美心裡結了個大疙瘩,也對林素雲產生了隔閡。

  吳遠山看著激動的妻子,平靜地說:「惠美,人都會犯錯。陳天豪是有才的,他對鐵觀音的理解,尤其在香型辨識和烘焙火功上,有獨到之處。『天下觀音』需要他這樣的人才。至於那些謠言,清者自清。我們做事,但求問心無愧,何必困於他人之口?」

  「問心無愧?你說得輕巧!」黃惠美扭過頭,眼圈微紅,「你知道我那段時間聽了多少閒話,心裡多難受嗎?」

  吳遠山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都過去了。我相信,經過這番牢獄之災,他會有所改變的。」

  不顧妻子的反對和兄弟吳遠峰的疑慮,吳遠山打聽到了陳天豪的住處,提了兩盒上好的茶葉,親自登門拜訪。

  陳天豪出獄後,一直閉門不出,羞於見人。家道中落,往日的「朋友」早已作鳥獸散。他正彷徨於前路何在,內心充滿了悔恨與絕望。當他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是精神矍鑠、目光平和的吳遠山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天豪兄弟,好久不見,聽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你。」吳遠山的語氣平常得像是探望一個老朋友。

  陳天豪僵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麼。他的妻子林素雲聞聲出來,看到吳遠山,也是吃了一驚,隨即連忙將人請進屋,眼中滿是感激之色。

  屋內陳設簡單,略顯清貧。落座後,林素雲泡了茶,未等吳遠山開口,她便紅著眼眶說道:「遠山大哥,這些年……多虧了你。天豪進去後,家裡沒了經濟來源,是你不計前嫌,暗中資助我們娘倆開了那個小茶葉店,我們才能勉強維持生活,女兒才能順利上大學……這份恩情,我們一直記在心裡……」說著,聲音便哽咽了。

  陳天豪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妻子,又看向吳遠山。這件事,他入獄後,妻女從未對他提起過,怕他在裡面受刺激。此刻聽聞,如同一聲驚雷在他心中炸響。他想起自己當年對吳遠山的種種打壓、誣陷,而對方卻在他最落魄的時候,伸出了援手……

  巨大的羞愧、悔恨與感激交織在一起,這個曾經心高氣傲的男人,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渾濁的淚水從指縫中滑落。

  「吳……吳大哥……我……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他泣不成聲。

  吳遠山默默地看著他,等他情緒稍微平復,才緩緩開口:「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天豪,我今天來,不是來聽你道歉的,是想請你出山,幫我,也是幫我們安溪的鐵觀音。」

  他詳細介紹了「天下觀音」培訓基地的構想和目前的進展。「這個基地,不為賺錢,只為傳承。我們需要真正懂茶、有技術的人。你在茶葉品鑑和烘焙上的功夫,是大家公認的。我希望你能來基地,做技術總監,把你這身本事,傳給後來的年輕人。鐵觀音的傳承,需要每一個懂它的人貢獻力量。」

  陳天豪徹底呆住了。他以為自己出獄後,此生與茶業再無緣分,只能在恥辱中度過餘生。他萬萬沒想到,吳遠山不僅以德報怨,還如此信任他,將這麼重要的位置,這麼有意義的事情,交託給他。

  他看著吳遠山真誠而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淚眼婆娑、不斷向他點頭的妻子,一股久違的熱流湧上心頭,那是對價值的重新認可,是對未來的希望。他用力抹去眼淚,站起身,對著吳遠山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沙啞卻堅定:「吳大哥,我……我陳天豪這條命,以後就交給『天下觀音』了!我一定竭盡所能,把我知道的,毫無保留地教出去,絕不負你所託!」

  陳天豪的加入,為「天下觀音」培訓基地注入了強大的技術力量。他放下了過往的浮躁與功利,將自己沉入到技藝的鑽研與教學中,仿佛要用這種方式,洗刷自己曾經的罪孽。

  消息傳開,果然在安溪引起了轟動。但這一次,輿論的風向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人們談論的不再是那些陳年謠言,而是吳遠山大海一般的胸懷,是他對鐵觀音傳承的執著與擔當,以及陳天豪浪子回頭的可貴。當年那些關於吳遠山和林素雲的閒言碎語,在吳遠山這堪稱「君子坦蕩蕩」的舉動面前,顯得如此卑劣和可笑,不攻自破。

  黃惠美也聽到了外面的議論,但這次,聽到的不再是指指點點,而是對丈夫格局和人格的由衷讚嘆。她回想起自己當初的激烈反對和那些小心眼的猜忌,不禁感到一陣陣的臉紅和愧疚。

  這天晚上,黃惠美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吳遠山回來吃飯,而是精心準備了好幾道他愛吃的菜,還特意溫了一壺老酒。


  吳遠山忙完基地的事回家,看到滿桌的菜餚和妻子略顯侷促的樣子,有些詫異。

  黃惠美為他斟滿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聲音有些微顫:「遠山,這杯酒,我敬你。以前……是我不對,小看了你,也誤會了你。我不該用那些小肚雞腸的心思來揣度你。你為鐵觀音,為這個家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你是個真男人,有大氣魄。我……我給你道歉。」

  說完,她一飲而盡,眼中閃著淚光。

  吳遠山看著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握住黃惠美的手,溫和地笑了:「傻話,我們是一家人,說什麼道歉。你為我操心,也是為我們這個家好。來,吃飯,你做的菜,最合我胃口。」

  夫妻倆相視而笑,所有的隔閡與芥蒂,都在這一笑中冰消瓦解。

  不久後,「天下觀音」鐵觀音技藝傳承培訓基地正式開業。典禮當天,縣領導、茶界同仁、媒體記者齊聚一堂,盛況空前。

  吳遠山作為創始人發表了講話,他講述了鐵觀音的輝煌與隱憂,闡述了基地成立的初衷,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當他宣布,聘請陳天豪先生為基地首位技術總監時,台下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熱烈而持久的掌聲。

  陳天豪穿著嶄新的中山裝,走上台前。他望著台下無數道目光,其中有鼓勵,有期待,有寬容。他深吸一口氣,向著台下,向著吳遠山,再次深深鞠躬。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鄭重承諾:「我將用我的餘生,守護鐵觀音的技藝,不負『天下觀音』之名!」

  陽光灑在「天下觀音」四個鎏金大字上,熠熠生輝。台下,黃惠美緊緊握著吳遠山的手,臉上洋溢著自豪與幸福的笑容。吳遠峰站在一旁,看著兄長,眼中滿是敬佩。人群中的林素雲,也流下了欣慰的淚水。

  吳遠山知道,這條傳承之路,依然漫長而艱辛。但此刻,他心中充滿了信心。因為他不再是獨自前行,他有兄弟的支持,有妻子的理解,有浪子回頭的夥伴,更有無數被「天下觀音」召集而來的,熱愛鐵觀音的種子。

  這天下觀音之韻,必將在這片深情的土地上,生生不息,綿延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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