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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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屬的人生走向在該是的時間節點接續上演著命中注定的人間因緣,無論是否是自己想要擁有的生活原樣,一切的發生都是最好的生命呈現。

  新一天的早晨終於迎來了見證幸福的時刻,張元祥本以為自己和家人會在第一時間有所感觸,結果他發現又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早晨。張元祥心想:觸景生情也好,喜極而泣也罷,都只是一瞬間的情感流露,該表達的時候痛痛快快表達出來就好,沒必要在該開開心心的時候就搞得酸酸溜溜的。想罷,他就跟他母親說:嬤,我去看看我姨姨和我三舅他們起來了沒,等等咱們一起相跟上先去吃飯。他母親擦著抹臉油說:不知道如意昨晚幾點回來的,順便看看她起來了沒。張元祥說:好。說著,他擰開門把手就準備出門,他侄子從衛生間裡跑出來,笑著說:叔叔,我也去,我也去。他笑著看了看他侄子,說:把臉擦乾麼。他侄子用手擦了擦臉,說:就這哇,一會兒就幹了。他看著他侄子笑了笑,說:你去叫你爸爸媽媽,順便看看你三老舅起來了沒,我去看你老姨姨他們。說完,他侄子就跑去了他哥嫂房間門口。

  不管是因責任和義務而來,還是因充門面而來,或是因情分而來,吃完今天中午這頓席,大家就算又了了一樁心事。所以呢,當張元祥喊他姨姨和他舅表妹,還有他姨表妹一家三口吃早飯的時候,他很明顯的感覺到了大家的心情如同今天的天氣一樣,特別的好。其實呀,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樣的話,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樣的事,每個人心裡頭自有一桿秤。從張元祥來講,他姨姨和他三舅能替他母親來為他妹妹充門面,他是很感激的。只是他的處境在親戚們眼裡不成個樣子,他無法再像小時候那樣跟親戚們心貼心的表達情感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見怪不怪的人之常情本來就無可厚非,做好自己該做和能做的才是正事。於是,張元祥帶著笑容跟親戚們說了幾句話,便來到了他妹妹房間門口。

  估計是他妹妹昨晚回來不早了,只見他敲了半天沒反應,就掏出手機給他妹妹發了條語音。他剛發完,他侄子登登的跑到了他身邊,他說:你爸爸媽媽起來了沒?他侄子說:早就起來了,我三老舅也起來了。他看了看手機,他侄子說:我姑姑還沒起來?他說:咱們先走哇,一會兒上來給你姑姑帶點。他侄子高興的點了點頭,然後就跑到他們房間喊了他娘娘,又去喊了他爸媽。張元祥走到他姨表妹一家住的房間門口,笑著說:姨姨,咱們走哇。他姨姨笑著抱起她外孫,說:走!說著,他姨表妹兩口子和他舅表妹就跟在他姨姨後頭出了房間。他哥嫂和他三舅走在前,他母親和他侄子等上他姨姨他們走在中間,他一個人在後頭走著又看了看手機,他妹妹還沒有回覆他,她卻給他發過來一條微信。

  她說:吃早飯沒?

  他說:準備去吃,你呢?

  她說:正吃呢。

  他說:五一放假了去哪玩兒?

  她說:哪兒也不去。

  他說:閒著也是閒著,還不如出去散散心。

  她說:還是算了,哪哪都是人,沒勁。

  他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她回了他一個調皮的表情,說:早上多吃點,中午少喝點。

  他說:好。

  她說:開開心心的哦!

  他心裡頭美滋滋的進了餐廳,跟她說:謝謝。

  她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估計你一會兒就忙了,先跟你聊兩句,不忙了再聊。還添加了一個呲牙的表情。

  他說:好。還添加了一個OK的表情。

  有人惦記或有惦記的人,那種獨處和自處時的孤獨感便會得到充實,哪怕她的存在就像他胡謅完結了的小說一樣僅僅只是個盼頭,他也願意在享受孤獨的過程中去感受那份理想天國里的自由與快樂。張元祥尋找著心靈的慰籍,期盼著奇蹟的發生,頓時感覺到了希望的曙光就在不遠處。

  隨心應景的喜色由內而外的渲染著靜候在時間裡的期待,張元祥他們一家子人有說有笑的體貼著彼此圍坐在一起吃完早餐,他母親說:沒個袋子?他姨姨說:要袋子幹嘛?他母親說:給如意拿幾個雞蛋麼。他三舅說:一下到下來了麼,人家又不讓往出帶。他母親看了看他,他說:我拿上了,咱們走吧!說著,他們便起身往餐廳外走了去。

  按理說,結婚當天會有很多婚俗和講究,不管是男方家,還是女方家,天不亮就得為迎親做準備,而且還得嚴格根據吉時來進行。張元祥他妹妹屬於遠嫁,一應習俗只能從簡,但他准妹夫家得按他們當地的習俗來。因此呢,他們家在婚禮前的時間就要相對寬鬆些。

  估計是在酒店出嫁的緣故,氛圍感和參與感就沒那麼強烈,所以他們一家子人上了樓便回了各自的房間。張元祥是頭一回以娘家人的身份近距離參與婚禮,他現在有點緊張、還有點激動,生怕他們家在哪個環節上出了紕漏讓人家笑話,於是他把雞蛋放到盤子裡給他妹妹端過去,跟他妹妹說:如意,還有需要準備的沒了?他妹妹說:該準備的金成家媽媽都給準備好了,我先和娜娜下樓吃個飯,一會兒上來把水果和乾果啥的擺上,我化完妝,再給咱媽媽化一化妝,咱勤等的就行了。他笑了笑說:東西在哪?二哥擺哇!他妹妹瞅了瞅套間打開牆根的袋子,說:都是現成的,撕了保鮮膜,擺到茶几上就行了。他拿出一盤水果,說:還挺方便的。他妹妹笑著說:他媽媽是圖省事了,不如咱買的好。他正要說話,他妹妹的閨蜜帶著孩子笑著出了套間,說:如意,這就是你二哥?他妹妹笑了笑說:對,是了。他妹妹的閨蜜說:咱上學時候你二哥好像到咱學校看過你,沒印象了。他尷尬的笑了笑,說:休息好了哇?他妹妹的閨蜜說:休息好了。他說:如意,你和娜娜趕緊去吃飯吧,估計娃娃也餓了。他妹妹摸了摸她閨蜜家姑娘的頭,說:悅悅,咱們吃飯走。說著,他妹妹便抱起她閨蜜家姑娘和她閨蜜一起出了房間。


  婚禮的流程和形式,無論以哪種方式呈現,都是建立在傳統婚俗上的一種生活感知。可能說,現如今的婚禮已失去了原有的初衷和本真,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演變成了一場生活秀。然而,傳統認知觀念里的婚禮儀式,不僅有其特殊的意義,還具有高度的認同價值。張元祥雖是個單身漢,但他知道婚禮對於婚姻意味著什麼,他更清楚婚姻對於生活意味著什麼,所以他並沒有特別關注他妹妹的婚禮是否排場、是否華麗、是否隆重,而是全身心投入到了他能觸感到的空間裡頭。

  臨時布置在酒店裡的婚房,雖然顯得有些冷清,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撥動,張元祥的妹妹吃完早餐回到房間換上漢式婚服等來跟妝師,頃刻間便將這場靜候在季節里的幸福盛宴推向了高潮的節奏。這屬於他妹妹的高光時刻,也是他母親割心頭肉的時刻,儘管婚房裡擠滿了前來接親的熱鬧和喜悅,可還是難掩那份油然而生的傷感之情。張元祥無法真切的體會到他母親心中的難受和疼痛,他也無法直觀的感受到他哥嫂和他侄子在此刻的心情,他只感覺他一直處在一種暈暈乎乎的狀態中,不知道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

  稀里糊塗的活在這世上,很多時候的很多事情總是說也說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切的一切都是短暫的,唯有專屬於自己的生命瞬間才是不白來人間一趟的真實存在。張元祥從他妹妹臉上看到了屬於他妹妹的幸福和快樂,也從這場婚禮中看到了需要他妹妹去面對的生活事實。而他父母、或他哥嫂、或他自己、或他侄子,亦或是他們家的親戚,也只能在真心誠意的祝福聲里共情片刻,就得回到各自不得不面對的生活中去。張元祥在他妹妹打扮成新娘子的時候哭了一次,在他母親按照他准妹夫家這邊的習俗「割心頭肉」的時候哭了一次,又在他們收拾上東西上了婚車的時候哭了一路,他心想著他妹妹舉行婚禮儀式的時候不會哭了,結果還是哭了個淚流滿面。在所有人看來,他是真心疼他妹妹,也是真替他妹妹高興,可他自己心裡頭最清楚,他只不過是在觸景生情的同時又看到了一事無成的自己。

  千篇一律的婚禮流程和形式,或許真像人們說的那樣:辦婚禮只是花錢讓自己感動,而前來參加婚禮的親朋好友只想早點吃完酒席趕緊離開。張元祥雖然有點暈乎,但腦子很清醒,所以他代表他們家上台發言的時候,他只講了三個感謝一個祝願。他是這樣說的:首先非常感謝我妹夫的父母生了一個年輕有為的好兒子;其次也要感謝我的父母生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好女兒;另外,特別感謝各位親朋好友抽出寶貴的時間前來參加我妹妹和我妹夫的婚禮。最後,祝願這對新人永結同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白頭偕老,同時也祝願各位來賓身體健康、事業順利、家庭幸福。謝謝大家!這幾句隨口的話看似簡單,卻是張元祥琢磨了很久之後的決定,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只是一瞬間的感受,而他妹妹出嫁時的酒店、迎娶他妹妹時的婚車、他妹妹舉辦婚禮時的飯店、承辦他妹妹婚禮時的婚慶公司、前來參加婚禮時的賓朋,全都希望這場婚禮越早結束越好。

  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什麼事情沒輪到自己或自己家,永遠都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狀態。因此呢,張元祥他們家和他妹夫他們家就成了這場婚禮的實際參與者和感受者。而為了籌備這場婚禮,兩家人都承受了來自生活里的壓力,大家在婚禮當天情不自禁的淚流滿面剛好釋放了各自的情緒。只見,隨著婚禮儀式圓滿禮成,婚宴現場正式開啟了人情往來的畫面,這兩家人的臉上也立馬溢滿了輕鬆愉快的笑容。

  今天是張元祥他妹夫家的主場,他們家作為娘家人待他妹夫家這邊走個敬酒的流程,他們吃好喝好便可以準備動身往家返,可當他妹妹妹夫和他妹夫家的親戚敬完他們家酒後,他卻出人意料的獨自端著酒杯跑去回敬酒去了。他三舅是長輩,他哥哥還得開車,他姨表妹夫是菸酒不沾,他代表他們家回敬回敬他妹夫家這邊的直系親屬倒也應該,誰知他這一回敬就給自己喝高興了,他母親他們走了他才反應過來不能把人丟到外面。該感動也感動過了、該共情也共情過了、該見證也見證過了,等他們家五月二日辦完他妹妹的回門宴,他就得繼續面對充滿未知挑戰的生活熬煮,所以他妹妹和他妹夫讓他住下的時候,他婉言謝絕了他妹妹和他妹夫的心意,並給他哥哥打去了電話。他哥哥畢竟是過來人,不等他說出原由,就在電話里跟他說:你稍等等,哥哥大概二十來分鐘就返回去了。他妹妹和他妹夫一直沒顧上吃口飯,現在好不容易送走了親朋好友,他妹夫的姐夫就說:如意,我看著你二哥,你倆趕緊吃飯去哇。說完,他妹夫的姐夫遞給他一根煙,他妹妹和他妹夫便踏實的進了飯店。

  張元祥是那種內秀型的人,平時看著稍有些笨拙,關鍵時候卻總能眼前一亮。只可惜,任憑他如何出奇,他都無法擺脫一事無成帶給他的自卑感。但不管怎樣,他畢竟在沒有結果的加持下混了這麼些年,要是再為了所謂的面子或自尊說些不著邊際的大話,那真就是一塊朽木。於是,他保持著他最值錢也最不值錢的實誠,跟他妹夫的姐夫在飯店門口交了交心。


  圓滿禮成的婚禮見證了一對新人的幸福結合,兩個家庭卻沒有在真正意義上形成理想的融合度。這種普遍存在的生活現象,更像是一次責任與義務的交割,而往後的日子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各自要去面對的生活。張元祥喝多了,但心裡頭很清醒,他知道他妹妹現在是他妹夫家的人了,所以他跟他妹夫的姐夫說的都是他妹夫家如何如何好,他妹妹嫁過來一定不會受委屈,他們家很放心之類的話。今天這麼個場合,其實也是雙方家庭成員相互了解和交流的一個機會,雖然兩個家庭在傳統認知的生活習慣當中表現的都很內斂,張元祥的一番用意卻被他妹夫的姐夫看在了眼裡,他們倆也因此正式建立了聯繫。

  人跟人相處,除了因緣、磁場和脾性之外,最直觀的就是說話做事。張元祥雖然沒有足夠的底氣去支撐或拓寬他這個年齡段的社會關係,但他這個人待人接物向來實誠,如果拋開世俗,他其實很好相處。然而現實是無情的,這要不是沾他妹妹的光以娘家人的身份參加婚禮,他哪有此等福分坐上賓呢!喝多了,他是真的喝多了,可他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是來幹嘛來的,所以他沒想過結識誰,更沒想過攀附誰,他只想著把該做和能做的做好,別把人丟在外頭。許是上天眷顧,或是老天看他可憐,他不僅因他妹妹結識了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他妹夫的姐夫,還在這一天跟她恢復了聊天。他心裡透著喜,直感不可思議,不過他並不糊塗,因為他知道這些天命註定的人間因緣都是他此一生的業力。

  暫可預知的故事發生繼續在時間裡上演著該是的生活畫面,張元祥的哥哥返回來接上他,他們跟他妹妹妹夫和他妹夫的家人作別後,他哥哥便拉著他嫂嫂、他侄子和他,朝著他們家的方向駛了去。在他們回家的方向會路過一處名勝古蹟,他姨姨和他三舅應該是來的時候就商量好要在回的時候去轉轉,不曾想他喝多了,他哥嫂一家也沒去成,他母親提心弔膽的也沒轉成。他今天做的妥與不妥已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把肚子裡的酸水全都吐在了他們回家的路上,沒把人丟到外頭。他母親知道他心裡頭很苦,卻不知道他的用心。而他哥嫂、他姨姨和他三舅他們看到了他的用心,卻不知道他心裡頭的苦。張元祥很不願意家裡人看到他這副醜態,更不願意家裡人跟著揪心,於是他感覺清醒後便笑出了聲。大喜的日子總少不了類似的插曲,這不,當他們帶著生活里的感受從他妹妹家返回他們家為他妹妹的回門宴準備了兩天後,同樣的劇情就又如約而至了。

  熬煮在日子裡的期待伴著惆悵終於迎來了張元祥他們家時隔十五年之久的又一次喜宴,憋悶在一家人心中的那份莫名不安也再一次隨著臨門的喜氣掛上了喜色。這一天的日子很大,辦事宴的人家自然很多,但不管如何操持,最終都會是一頓飯的事情。張元祥他們家在村子裡算不上條件好的人家,只因他父親和他哥哥所從事的營生是靠著村子裡的鄉親們所給予的信任來維持他們家的生計,他們家的人情往來就跟他們家的實際情況形成了反差。普通人家的普通日子矛盾就矛盾在這兒,可一想到前期的付出到了收回的時候,一下子就又想明白了。張元祥他們家講不了排場,只能在差不多的基礎上把酒席的檔次稍微往上提一提,畢竟評價一場事宴的好賴主要是看前來吃席的人們是否吃好、喝好了。張元祥的父親有一幫喜歡在人前做事的朋友,他妹妹去年訂婚後,就為他父親把所有的細節都考慮到位了。他哥哥呢,是繼承了他父親的衣缽在村子裡謀生,也有一幫朋友能搭把手。他們家本來就是簡辦,這方方面面能考慮到的就基本上都考慮到了。所以等到八音會在他們家院子裡搭起架勢開羅後,他們家便正式開啟了他妹妹的回門喜宴。

  現如今的人們早已見慣了各式各樣的熱鬧,場面上的人情往來就成了面子上的事情,該露面的時候露露面,順便借著這樣一個機會見見熟人,彼此之間也能拉拉關係。極具認同感的場合已形成了特有的生活默契,但對於張元祥來說,他的關注點仍在他妹妹身上,因為今天是他們家的主場,他妹夫一家人是上賓。活到這個年齡,應該明白一個事實,那就是自身的強大才是支撐生活的重要依據,而自家人的幸福永遠都是最堅強的生活底氣。張元祥在挫敗中看清了自己,也看到了活人的實質,可在今天這樣一個場合,他還得去接受和面對他腦海中預演了很多遍的現實打擊。

  王德峰先生說《金剛經》的精髓用八個字就可以闡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張元祥想起了這八個字,卻沒有悟透。不過呢,他想到了另外一句話: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說到底,任何時候的執迷都是自尋煩惱,等事情一過便會自覺幼稚。時間,還是時間,此時的張元祥比任何時候都希望時間再快一點。不知道是產生了錯覺,還是本來如此,當他侄子跟著他在村口接上他妹夫的家人後,他立馬就又進入了他自設的三重世界。什麼都放下了,也都看開了,那種以為的不自然也很自然的放鬆了,無論在親戚們面前,還是在同村的鄉親們面前,或是在他的幾個朋友們面前,他像換了個人似的,一點都不覺尷尬了,就連心中的怨氣也都隨之消散了。


  需要自承自受的業力在緊鑼密鼓的節奏中很快就到了散席的時刻,人們像來時那樣又呼啦啦的湧出了飯店,沒一會兒功夫,飯店裡就只剩下了他們家的親戚和幫忙的鄉親。接近尾聲的喜宴通常還會合影留念,這個環節很難得、也很傷感、還很真實,同時也很短暫。只見張元祥他們家的親戚們拍完照,他二姑、三姑和他父親情不自禁的流完眼淚就又看著他妹妹和他妹夫笑出了聲。此時,又到了離別的時候,親戚們在理解中都沒再去他們家,出了飯店便坐上車去往了他們各自的幸福目的地。張元祥暈暈乎乎的又喝了不少酒,不過他沒有醉,送走親戚們,看著他父母上了他妹夫的車,等著幫忙的鄉親吃完飯,他和他哥哥收拾上剩下的東西才回的家。至此,張元祥他們家的回門宴就算圓滿落幕了,但來自生活里的無情現實卻沒有就此結束。毫無疑問,他妹妹已經是人家的人了,不僅今天就要走,往後回來的次數也有限了。如果說在這之前只是意識的話,那麼現在就變成了事實,而他妹妹在上車的那一刻根本由不得她不去面對這撕心裂肺般的成長感痛。最後再流一次眼淚,日子就將重歸平淡,無論是貧窮,還是富貴,每一個人都得直面專屬於自己的人生走向……!

  上一秒鐘的熱鬧很快在這一秒鐘清靜了下來,他父親跟記禮帳的核對完數目,他母親對著禮帳盯對完上了禮沒來的人,他跟他哥哥拆了拱門,一家人坐在一起回顧了回顧整個過程,商量了商量回禮的事情,評價了評價酒席的質量和口碑,然後就順著話題把下一次的期待留給了他。到目前為止,他們家還沒有一張像樣的全家福,他母親說,等他結婚的時候再照,可這件遙遙無期的事情對他來說著實是很棘手。眼下,張元祥雖然假定了一個意中人,並說給了他母親,他母親又把這個信息傳遞給了他父親,但他自己很清楚,這不單單是能不能成家的問題,他能不能承擔起成家以後的責任來才是問題的關鍵。想到這裡,張元祥就欲言又止了,他不願攪了一家人好不容易鬆了口氣的心情,更不願把自己的煩惱帶給家人,所以他沒接話茬,點了支煙拿起手機就出了門。

  猶如夢幻般的喜事在不知不覺中落下了帷幕,喜慶的餘溫也悄無聲息的蒸發在了五月的季節里。張元祥看著貼在院子裡的大紅喜字扔了菸頭,然後仰起頭望向浩瀚無垠的天空,心中不由得泛起了感恩和敬畏。於是乎,他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心裡默念著說:感謝天地對我們家的眷顧!感謝四面八方的神靈對我們家的庇佑!感謝先人們對我們家的護佑!感謝!感謝!感謝!說完,他還恭恭敬敬的鞠了三躬。無處安放的心找到了片刻安寧,張元祥便拿起手機給他妹妹打了通電話,接著又給他二舅、三舅、姨姨,二姑、三姑,以及表哥、表弟、表妹,打去電話問了問他們是否都平安到家了。能來的親戚都來了,還有一些沒來但隨了禮,張元祥就在群里發了幾張合照,並編輯了幾句簡短的感謝詞。越走越遠的親情是常態,張元祥也就求個心安,而對於他的幾個朋友,他同樣出於此心給他們都打去了電話。寥寥數語,明白的人自然能明白,不在意的人永遠都覺得很多餘。

  張元祥混是混的差了點,但他做人有底線、做事有原則,別人自然不會把他小看。因此,他趁著心情舒暢,斗膽給她發起了語音通話。最近這幾天他們聊的很隨心,他的近況、他的想法、他的打算,她都特別願意聽。不過,她僅是作為聆聽者,並沒有跟他說她的具體情況和想法,更別說發什麼語音了。想來,她也不會接他的語音通話,於是他就給她發了一條語音消息。他想著:反正已經尷尬老半天了,也不差再尷尬一回。

  他正自言自語的發著傻笑,突然收到了一條沒如他所想的微信,這是一條語音消息,他激動的點開,只聽見她清新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甜美先笑了笑,然後說:才在電梯裡沒信號,你不忙了?

  他剛聽完,她就又發來一條語音消息,她說:你別想太多,我這人其實很簡單。

  他興奮的點了一根煙,清了清嗓子說:這就沒甚事了。

  消息發出後,他接著說:我也沒想啥,就是覺得跟你聊天挺難得的,老是怕你不理我。

  她回過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我看見了,就會回你。

  他說:你是不是在外頭了?

  她說:剛吃了飯回來。

  他看了看時間,說:那你快去休息會兒,晚點說。

  她說:你沒喝多吧?

  他笑了笑說:這會兒醒了。

  她說:要沒事了,你也歇一歇。

  他發了個「好」,她回了個「笑臉」,他心裡頭甜絲絲的、美滋滋的,就像真的擁有了一份戀愛中的感情似的,竟滿血復活了他沉悶了太久的荷爾蒙。這種感覺是觸及幸福的畫面,但他很快就從這美夢中清醒了過來。在不爭的事實面前,張元祥顯然已經錯過了那個只談感情的年紀,且不說這幾年有人給他介紹的相親對象都是先看條件,就是他經歷過的兩段感情也都是因為經濟條件達不到結婚的標準以失敗告終的。當然,要說起來的話,緣分和性格也是一部分因素。可要比起經濟基礎,這兩個因素幾乎可以忽略。現如今,大家接受到的海量信息都是爆炸式的,大家所面對的生存環境都是消費型的,要是沒錢,那簡直是寸步難行,更別說養家餬口了。王立群先生說:有能力的人很多,有機會的人很少。機會比能力重要,人如果遇到了好的機遇,往往幾年時間就能完成一生中間的歷史性轉折。張元祥曉得問題的根結在哪裡,他一直在尋找可以改變命運的轉機,怎奈年近四十了,他還沒找到出路。反反覆覆的坎坎坷坷早已成了張元祥成人路上的常態,他可以騙著自己不畏懼任何遭遇,卻不能不考慮父母的感受和處境。基於此,他便按捺住火熱的衝動,轉身進了家門。

  他在院子裡的這會兒功夫,家裡來了他父親的兩位老友,他剛說燒壺水給兩位長輩續點,他三舅一家三口和他姨夫從他家臨街的診所下樓進了家。他三舅也是行伍出身,那天去他妹夫家是去做人,今天是在本鄉本土的地方,他三舅便放開喝了不少酒。他姨夫跟他父親有一拼,幾乎是頓頓離不了酒。想都不用想,這幾人聚在一起肯定又得喝。張元祥的母親稍覺累,她的胯骨就疼的發空,非得緩過勁來才行。這會兒子,他母親正跟他妹妹聊著視頻,一聽見他三舅他們進了家,就趕緊跟他妹妹結束了視頻通話出了裡屋。他父親好酒,在外面喝了人家的酒,他父親就得在家裡還人家的酒情,這時候家裡來了人,他父親就跟他母親說:咱有飯店裡折回來的菜沒有?他母親說:還沒等咱吃完,人們就打包了,最後還是我姊妹著急的給帶回來點。他三舅笑著說:屬你們這地方討厭了,人家其他地方就不這樣。他父親笑著說:看著鬧幾個菜,再熬上鍋稀飯,熨熨帖帖的吃上口到行了。他母親跟他父親大半輩子了,何況來的都是他母親最親的人,他母親就說:稍等等哇,這會兒還早了,先喝上點茶,咱甚也便宜。他三舅說:不著急,姐姐!他母親端出來一盤水果,說:倩倩,過來和你媽媽吃點水果。他三舅說:她們準備回呀,不用給他們吃了。他三妗子笑了笑,說:就是,不用了,不用了。說著,她們就要準備出門。他三舅的脾氣不大好,中午又喝了不少酒,他母親就沒攔他三妗子,趕忙跑到廚房裝了些油糕和饃饃拿了出來。家常來往不在東西貴賤,所以他三妗子就沒推辭。張元祥和他母親一起送他三妗子和他舅表妹上了車,看著她們出了村子,他們倆才回了家。

  村子裡的事宴有村子裡的習慣,只因張元祥他們家是簡辦,今天晚上和明天中午就不再請人了。而他父親是個好面子的人,心裡頭過不了那個勁兒,剛好他三舅和他姨夫來了,另外還有他父親的兩位老友,他父親就也算找補到點心裡安慰。張元祥能理解這種村子裡的生活痛點,但他更心疼他母親,於是他就承擔起了準備晚飯的任務。

  最後的熱鬧是從喜慶中回歸平常的前奏,雖然有點將就,但張元祥的父親還是特別的高興,不僅把珍藏的好煙好酒拿了出來,還專門泡了一壺好茶。張元祥看在眼裡,卻也疼在了心裡,他很自責、也很內疚,可他只能任由理想再一次與現實發生碰撞。

  需要緩衝、平復、消化的情緒,恐怕只有眼淚能夠道盡。因此,張元祥借著收拾完餐桌在廚房洗涮的功夫,偷偷流了兩行淚。他本以為沒人會在意他的出心,沒想到他姨夫竟然在廚房門口衝著他說:元祥,了不得,真了不得!說著,他姨夫還豎起了大拇指。他們家的廚房是大明窗,家裡只要有點亮就能照進來,不過不是很亮,他姨夫看不到他無助的眼神。其實,看見了也無妨,但張元祥還是收起了他的感傷,展開眉笑著沖他姨夫說:姨夫,我這馬上好,你先去喝點茶。他姨夫喝多了卻不傻,沖他擺了擺手,便轉身回了客廳。了解張元祥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好兒子,也常會為他的遭遇感到惋惜,可這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同情並不能給予張元祥直接的幫助,他還得繼續面對專屬於他的成人熬煮。

  走的多,看的多,想的多,就會束手束腳。這是必然的成長規律,也是成熟的自然表現。所以,張元祥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漫無目的的瞎闖了,他的每一次決定都是他認為值得的選擇,不管是他寫小說,還是他再出發,他都會給自己定期限、設目標。不曉得這算不算是晚熟,只見張元祥呆在家的這幾天裡始終以平常心做著一個兒子應該敬到的本分,並在他再次踏上返回省城的列車離家前朝著他父母的房間磕了三個頭。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跪拜父母,雖然有些沉重,他卻特感幸福,尤其他登上那趟開往省城的綠皮火車後,他仿佛乘坐上了一趟通往理想天國的專列,整個世界都在盼著他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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