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子時當天晚上，在辦公室，又看了一些關於蘇拉高利貸公司和風口金融的舊資料。風口金融開始做業務是2013年開始做業務的，蘇拉高利貸公司則要晚一些。林子時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合作時，它都還沒有正式展業。
兩家公司都始於2013年的那一波潮流。當時，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蘇拉市出現了一種新興的業態。它在數百年前莎士比亞筆下的威尼斯市就曾出現過。那時，安東尼奧向夏洛克借了一筆高利貸，如果安東尼奧在期限內償還不了，他就必須從身上割一磅肉。
蘇拉市出現的這種業態，實際上與夏洛克與安東尼奧之間的借貸很相似，不過，它又重新做了層層偽裝，同時藉助於最新的技術手段，把它活生生做成了一門生意，從中賺取利潤。它的客戶只針對於蘇拉市的商人，對於蘇拉市收入穩定的小市民，它偶爾也會做。它從不把業務做到外地。
風口金融是當時這種業態的其中一家公司。風口金融只是在做生意，它沒有道義上的負擔，所以，它不會要求蘇拉市的商人割一磅肉，作為不能償還借款的代價，它要的是明碼標價的利息。
蘇拉市政府允許這樣的機構存在，是因為早些年，蘇拉市當地的民間借貸泛濫成災，很不規範。蘇拉市商人之間的借貸關係，滋生了大量的民間糾紛，有的商人從另一個商人那裡借了錢，卻不承認；有的商人十分誠信，卻在需要資金時，找不來借錢對象。
起初幾年，蘇拉市對這種新興業態是鼓勵和包容的，它畢竟也解決了一些問題，所以，當時，像風口金融這樣的機構成立了很多。
這些機構，在蘇拉市政府的法律要求下，可以開展民間借貸，但是它的年化利率要求是不超過30%。
在這些機構中，蘇拉高利貸公司與其他機構不同，蘇拉市政府將其作為試點為其批覆了放貸資質，這是政府唯一批准的一家高利貸機構。
作為唯一批准的高利貸機構，蘇拉市政府為其提供了嚴苛的管理要求，不單要求其高級管理人員不能在其他機構任職，一旦發現，立即免除其職務；同時還要求蘇拉高利貸公司最高的貸款利率不能高於20%。
蘇拉高利貸公司以試點的方式獲得放款資質後，蘇拉市政府也沒有完全取締風口金融這類沒有資質的機構。此後三年內，無論是否具有蘇拉市政府批覆的放款資質，市場的機構都在做同樣的業務，也就是那三年，風口金融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做的業務是一樣的，不分彼此。
三年後，蘇拉市政府收緊了要求，不再允許沒有放款資質的機構放款，同時給予了其他機構兩年的過渡期。
在此期間，蘇拉市也有其他的公司或個人在申請高利貸的放款資質。不過，有些機構並不滿足政府的一些基本要求，有些機構雖然滿足了，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又主動退出了。
七年前，蘇拉市政府頒發了新規，要求除蘇拉高利貸公司外的機構，都不能發放貸款了。
兩年後，直至現在，市場上只留下了蘇拉高利貸公司這一家具有放款資質的高利貸公司。這種資質的優勢變得無與倫比，屬於排他性壟斷，它把想開展高利貸放款的其他機構都清出市場了。市場上唯一能放款的機構就是它，就是蘇拉高利貸公司。實際上，這也是蘇拉市政府的無奈之舉，因為前來申請資質的機構確實良莠不齊，如果放低標準，隨意給予其他機構放款資質，對市場的後續影響更大。
這種情況，讓蘇拉高利貸公司撿了大便宜，它成了獨生子。後來，它就聚焦於主業，只負責發放貸款，把拓展客戶這種髒活累活都交給了其他機構。它起初合作的類似於風口金融的獲客機構有很多家，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其中的很多家慢慢退出了合作，只留下風口金融在持續合作。
風口金融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就成了共生的兩家公司。風口金融為蘇拉高利貸公司提供客戶，後者根據其資質情況進行放款。實際上，兩家機構都有風控審核，兩家是聯合建模，聯合風控。
當然，在此期間，蘇拉高利貸公司發放貸款的客戶也不再僅僅局限於蘇拉市的商人了，它無差別地針對個人都可以發放貸款，蘇拉市數千萬的市民，都成了它潛在的客戶。
林子時查閱資料時，看到一條舊新聞。這條資訊的原報導已經無處尋覓，它經過了多次的轉載、引用，只剩下了寥寥的一句陳述。這個新聞稿把這句陳述，隱藏在了長篇報導一個角落。報導說，風口金融發放了年化利率是1200%的貸款。事發時間是在五年前，不過，涉及人數以及其他細節都沒有更具體的陳述。
林子時陷入了沉思。報導說的五年前，實際上風口金融已經不能單獨發放貸款，它只是蘇拉高利貸公司的一家獲取客戶入口的公司。也就是說，這筆業務是風口金融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共同完成的。雖然報導沒有提到蘇拉高利貸公司，但是，它肯定是罪魁禍首。
林子時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能發放這麼高利率的貸款呢？雖然是高利貸業務，但是它的利率也是有要求的，蘇拉市政府對其有最高的上限要求，蘇拉高利貸公司不超過20%。報導說的貸款利率已經是上限要求的60倍了。這就好比是一位整天貪玩的高中生，歷來成績都不好，每次考試只能考200分左右，在全校墊底。突然，有一次，他拿出模考成績單說，他考了總分700的成績，擠進了全校前十。沒有人會相信這是這位同學的實力展示。
然而，報導對該內容做了解釋，它說這是一個來自於西方國家的新業務，首次引進了蘇拉市。它在西方國家叫做「payday loan」，它的特點就是隱蔽和亂收費，貸款期限只有7天到14天。借款客戶根本是無法知曉其借款本金和貸款利率的，只在7天或14天後，到了還款日，面對著巨額無法償付的欠款，才知道已經墜入了騙貸的陷阱。
這些報導的真實性已經無法考究，有可能是自媒體博人眼球，誇大其詞的說法，也有可能確有其事，只不過被風口金融和蘇拉高利貸公司做了公關，那些自媒體都做了刪稿處理。
可能是由於個人偏見，也可能是過去很多年，他見證了太多次兩家公司顛倒黑白，強迫自媒體撤銷報導，而每次這些報導，來自兩家公司的官方說法，都是說，那些是不實報導。具體真實情況，兩家公司隻字不提。這些報導有說其貸款利率過高的，有說起暴力催收的等等，不一而足。
林子時雖然覺得1200%的年化貸款利率，讓人瞠目結舌，但是，他還是偏向於相信自媒體的說法。
有時，林子時也會私下和周文文打聽這些事情，不過，他都是守口如瓶，滴水不漏，林子時大多時候都聽不來什麼真實的消息。
林子時這些天要約周文文，實際上也是關於其自媒體的負面報導，有自媒體說，它與酒店合作發放貸款。不知道怎麼回事兒，近期的輿情發酵，較之前更為兇猛，周文文直到如今也沒有將其撲滅。林子時想了解一下此事的原委。
林子時與周文文十多年前就認識，持續合作到現在。他曾幫助周文文完成申請高利貸資格的所有技術開發，成為了其開業時不可或缺的部分。周文文也一直表態要與他持續合作下去。
然而，林子時總覺得他與周文文很熟，但並沒有深交。兩人的關係似乎一直都不對等，周文文一直給他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而林子時始終也走不進他的圈子。兩人之間只有業務上的互動與合作，談不上私交很好。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周文文時的場景。那時，他還是位大學生，還有一年才要碩士研究生畢業，沒有什麼社會經驗。他是通過北都大學在蘇拉市的一位校友引薦的。當天，他的校友沒有去，林子時是一個人登門造訪的。
蘇拉高利貸公司也還沒有成立，只有十來人的籌備團隊。周文文帶領這十多人，在爭取蘇拉市政府批覆高利貸的試點資格。那天，他就知道了周文文是個脾氣暴躁，唯利是圖的人。
林子時按時赴約，到了周文文的辦公室門口，接待林子時的同事說，周文文正在開會，讓他稍等一下。林子時就坐在他辦公室旁的座椅上等候。
辦公室的百葉窗簾是拉開的，室內的場景一覽無遺。辦公室很寬敞，科技感十足，十分明亮。周文文留著短髮，戴著無邊框眼鏡，坐在烤漆辦公桌旁，他的背後是書櫃，擺放著一些經濟金融類的圖書，他的面前坐著的兩人，正雙臂支撐趴在辦公桌前，向他匯報工作。辦公室門口是茶桌和沙發。
周文文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身體在晃動，深邃的眼神緊盯著面前的兩位員工，聽著他們匯報。聽得出來，兩人是在匯報業務拓展的事兒。
那時，蘇拉高利貸公司所有的事兒也都還是親力親為，市場拓展也做，不過，沒多久後，它就放棄了這一計劃，把市場拓展全委託給了風口金融這類機構。
兩位員工說完，周文文拍了一下桌子，嚴厲說道：
「這樣絕對不行，公司不賺錢還做什麼？」
兩位員工突然一驚，趕快辯解道：
「公司的各項成本降低就能賺錢，也就是要壓降人員總體工資，就能賺錢。」
周文文繼續嚴厲說：
「這事兒免談。」
兩位員工繼續無辜地說：
「那就只能提高客戶的貸款利率了？」
「你們去商量，給我一個方案。」
兩位員工從辦公室悻悻而去。可能是覺得他的點撥起到了奇效，也可能是覺得讓兩人處於他的淫威之下，他暢快淋漓。兩人走後，周文文心情即刻不再暴躁，他突然愉悅起來，在辦公室走動著哼起了小曲兒。
林子時過去敲門，輕輕推開門時，一陣愉悅的跑調歌曲傳到了他的耳朵。林子時不由心想：
「這調兒都跑到哪兒了，還敢唱，真是……」
不過，林子時進去的時候，表現的仍十分鎮定，周文文不可能聽著他內心這些無關緊要的獨白。
林子時幾句話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和要溝通的事兒，周文文聽完，看看手錶，說道：
「好，你說吧。你只有半小時時間，我半小時後還要開會。」
林子時覺得很不受尊重，他早早就和他約好了，沒想到他只給自己留下了半小時時間，而且說話如此生硬，感覺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不過，林子時當時也並沒有真心計較這些。他和周文文談了他的教育背景和優勢，也暢談了自己即將成型的團隊的優勢。周文文只是看著他，並沒有說什麼，直到半小時快結束時，他才開口說：
「我時間到了。你的情況，我了解了。你去給我的副手具體談。」
此後，經過幾個月的溝通，林子時基本已經覺得可以合作了，他在快畢業時，就組建了團隊，開始接手做起了蘇拉高利貸公司的技術外包業務。
雙方業務合作後，林子時又去周文文的辦公室登門拜訪，表態一定把工作做好，爭取雙方的長期合作。周文文依舊是不冷不熱。
後來，林子時就約上他的校友和周文文，幾人一塊吃個飯。周文文原本是不同意的，他是給他校友面子才去的。他甚至在當晚的聚會中，明確說了他的這個態度。林子時的校友人很好，在雙方合作的一段時間內，林子時還是繼續組局約他和周文文。周文文後來在私下聚會中態度也溫和了一些。
他的校友在他畢業後，在蘇拉市就職了三年，此後就被調到其他地區了。那時，林子時已經算是和周文文建立起了私交，只不過，他總覺得與周文文若即若離，走不到一塊。
這麼多年來，周文文在兩人私下一塊喝酒時，袒露心聲的次數不多，每次他要麼在狂妄自大，要麼是有所圖。
有一次，林子時與他喝酒，酒至半酣，兩人都很盡興，可能是公司內部有什麼非議了，也可能是他在處理內部人事問題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他不可一世地說道：
「老子在公司當了這麼多年一把手，不敢動啊，他媽的，老子一動可要出事的。」
林子時聽的雲裡霧裡。周文文說的是肯定是蘇拉高利貸公司，他一直是這家公司的CEO。公司雖然也有董事長，但是董事長由股東派來兼任的，他的主要精力還是股東的事務，並不干涉蘇拉高利貸公司的日常經營管理。周文文是公司名副其實的一把手。
林子時當時覺得，有可能周文文說的是公司內部的權力鬥爭。蘇拉高利貸公司表面風平浪靜，內部實則暗流涌動。公司業務、風險、財務等條線分管副總各成一派，內部員工各有標籤，誰是哪位副總的人，誰與副總的關係更近一些，誰是副總的心腹，似乎大家對此心知肚明。
雖然周文文用他的鐵手腕反覆在公司強調：公司員工絕不區分誰是誰的人，都是為公司服務的，都是公司的人。
然而，不知道怎麼回事，周文文說的話，公司員工並沒有按照字面意思理解，而是做了更深的解讀：大家要站隊，都要站向他周文文，他才是公司一把手，都要聽他的。公司的所有人，也都是他周文文的人，所有的人都要聽他的。這不是廢話嗎？周文文的話，肯定要聽的啊，但是他不可能雨露均沾，為每人都提供特殊照顧啊，所以，周文文說這話，和沒說一個樣。公司內部依舊是派系林立，各自為政。
周文文應該是高估自己了，他以為只有他才有能耐鎮住幾位副總，也只有他這個公司創始元老，才能有足夠定力穩住局面，助推公司發展。他絕對不能離開公司，一旦由於工作調動，離開了公司，公司內部的鬥爭就不會停下來，一堆爛攤子，理也理不清楚。到時候幾位副總誰也不服誰，可不要出事兒麼。
而此刻，林子時覺得周文文可能並不像是他當時認為的那樣。他不會擔心幾位副總會不會鬧的不可開交，最終無法收場；他也不會擔心公司會不會亂，公司越亂，他的位置不也更穩的麼？
林子時懷疑周文文是不是做了很多違規操作？他是不敢離開。一旦他離開，可能導致東窗事發，他和相關聯的副總都脫不開干係。
還有一次，兩人幾乎都喝的酩酊大醉。周文文酒後說，他想去泡個溫泉。周文文沒有說很清楚，是純粹泡個溫泉放鬆一下，還是他有其他的目的。但是林子時不敢怠慢，他很快做了安排。他主動預約周文文，說現在是泡溫泉的好時節，他都安排好了，讓周文文在工作之餘放鬆一下。林子時並不提周文文曾說過此事，而是把他當作是自己的主動安排。
周末，他讓陳楚楠開車，幾人一塊去了鄰城的一座自然溫泉酒店。那裡號稱是純天然溫泉，泉水源自地下一千米的岩層，富含十多種微量元素，是個很好的康養之地。
周文文十分感嘆泉水的溫潤，他說他之前來過，但是，每次的感覺都不大一樣，每次來都有新的體驗。林子時說他要想來，他每年都可以安排。周文文沒有說什麼。兩人在園中泡了幾個池子後，隨後去了一個稍小的的池子，池子周圍沒有其他人。周文文倚在池邊，十分放鬆，慢悠悠地說：
「老林，我們合作多少年了？」
「六七年了吧。」
「賺了不少錢吧？」
「文哥，我這你還不知道麼，前些年走了一些彎路，公司差點都折進去了。這些年全仰仗您的信任支持啊，公司才能生存活下來啊。大哥有事，吩咐一下小弟，赴湯蹈火啊。」林子時說著竟抱拳作了一揖。
「兄弟，見外了。別這麼客氣。你是公司合作時間最長的，你們的專業技術也確實紮實，這無可厚非。老哥和你說啊，公司合作的其他機構，都不容易，沒有我點頭，都是進不來的。他們都是和我談好條件，我才同意的，只有你除外。」周文文雲淡風輕地說。
「文哥賞給兄弟一碗飯吃，真是太感謝了。」林子時繼續客氣地恭維道。
「兄弟，你想，這些年，我讓你賺了那麼多，總不能只留在口頭上一句感謝吧。」周文文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林子時，而是盯著泉池周邊的自然風景，似乎他說的這些話，說出來了，也被風吹散了，吹進了周邊的綠植中，消失不見了，好似閱後即焚，再也沒有了痕跡。
「文哥，我懂的。」林子時此時也才明白，周文文此次來泡溫泉，並不是泡溫泉，而是借泡溫泉之名，在這個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地方，說一些悄悄話。
林子時並不知道，蘇拉高利貸公司那麼多的合作機構，真的是如周文文所說的那樣，每家機構都與他有私下交易。也有可能這只是他的策略，逼林子時就範，威脅他給他一些好處，如果不給，可能就不會合作了。林子時聽陳楚楠說，市場上似乎有種說法，他們這種類型的外包科技公司，有些為了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合作，會把利潤的一定比例返給周文文。林子時自覺他的公司還沒有困難到那種程度，也就沒有去做過這些事情。
林子時當時想要問更多，可是周文文卻岔開了話題，說道：
「這裡不但泉水溫潤，自然風景也好啊。」
「是啊。這些年的開發力度大，前些年還不大行，現在越來越好了。」
林子時沒有再多問，周文文本意也是點到為止，他再打破砂鍋問到底，反而不合適，觸碰到了周文文的逆鱗，可不是得不償失。
此後，林子時並沒有照同行一些公司的做法，把公司利潤的一定比例返給周文文，而是每年都會給周文文送些特產禮品，禮品中會夾幾張溫泉的門票。他覺得周文文既然開口了，可能要的更多，但是，後續很多年，不知怎麼，周文文似乎沒有再提這事兒，他公司也還與蘇拉高利貸公司繼續合作。
林子時在辦公室查閱資料，一直到很晚時間，辦公室陸續有人過來和他打招呼說他們下班要回去了。林子時都沒有攔著，都讓他們回了。
林子時忙完，在辦公室點了一根香菸，抽了起來。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從前幾天抽了幾支香菸後，他似乎喜歡上了那種感覺。他點燃香菸後，抽的第一口，總會醉煙。他腦袋發暈，身體一陣顫抖，他覺得那一刻他的精神麻痹了，似乎短暫忘記了一切煩惱。不過，那種感覺只會持續幾秒鐘，此後便很快消失。
林子時抽完一根香菸，關閉了辦公室的燈，離開了。
林子時沒有專職司機接送上下班。他離家太近，基本都是步行上下班。如果他因公事外出，他會安排辦公室的人員或者陳楚楠，來給他開車。所以，他有時是最後一個離開公司的。
夜已經深了。林子時一個人從寫字樓出來。寫字樓門口種植著幾棵荷花玉蘭，樹枝上有一群麻雀。林子時走了幾步，麻雀似乎受到了驚擾，撲棱著翅膀從樹枝上飛走了。風似乎已經吹累了，從中午時分的大風，變成了微風。天氣看起來陰沉，似乎要下雨了。
公司離他家並不遠，他把車留在了公司，步行回家。他想在路上吹吹夜風。途中，他看到了一對情侶在路邊吵架，男生說話很激動，絲毫不謙讓女生，女生看起來很委屈，也沒有隱藏自己的憤怒，兩人在路邊拉拉扯扯，女生似乎情緒也激動了起來，她突然把握在手裡的手機摔在了地上，男生吃驚地看著她，然後罵了幾句，轉身走了，留下女生一人蹲在路邊哭泣。
林子時內心五味雜陳，好好的眼前人，怎麼不去好好珍惜，何必要互相傷害呢，真要到分別了，天人永隔，才能知道對方的好嗎？只靠回憶去填味的日子，豈不是更加痛苦？
兩家公司都始於2013年的那一波潮流。當時，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蘇拉市出現了一種新興的業態。它在數百年前莎士比亞筆下的威尼斯市就曾出現過。那時，安東尼奧向夏洛克借了一筆高利貸，如果安東尼奧在期限內償還不了，他就必須從身上割一磅肉。
蘇拉市出現的這種業態，實際上與夏洛克與安東尼奧之間的借貸很相似，不過，它又重新做了層層偽裝，同時藉助於最新的技術手段，把它活生生做成了一門生意，從中賺取利潤。它的客戶只針對於蘇拉市的商人，對於蘇拉市收入穩定的小市民，它偶爾也會做。它從不把業務做到外地。
風口金融是當時這種業態的其中一家公司。風口金融只是在做生意，它沒有道義上的負擔，所以，它不會要求蘇拉市的商人割一磅肉，作為不能償還借款的代價，它要的是明碼標價的利息。
蘇拉市政府允許這樣的機構存在，是因為早些年，蘇拉市當地的民間借貸泛濫成災，很不規範。蘇拉市商人之間的借貸關係，滋生了大量的民間糾紛，有的商人從另一個商人那裡借了錢，卻不承認；有的商人十分誠信，卻在需要資金時，找不來借錢對象。
起初幾年，蘇拉市對這種新興業態是鼓勵和包容的，它畢竟也解決了一些問題，所以，當時，像風口金融這樣的機構成立了很多。
這些機構，在蘇拉市政府的法律要求下，可以開展民間借貸，但是它的年化利率要求是不超過30%。
在這些機構中，蘇拉高利貸公司與其他機構不同，蘇拉市政府將其作為試點為其批覆了放貸資質，這是政府唯一批准的一家高利貸機構。
作為唯一批准的高利貸機構，蘇拉市政府為其提供了嚴苛的管理要求，不單要求其高級管理人員不能在其他機構任職，一旦發現，立即免除其職務；同時還要求蘇拉高利貸公司最高的貸款利率不能高於20%。
蘇拉高利貸公司以試點的方式獲得放款資質後，蘇拉市政府也沒有完全取締風口金融這類沒有資質的機構。此後三年內，無論是否具有蘇拉市政府批覆的放款資質，市場的機構都在做同樣的業務，也就是那三年，風口金融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做的業務是一樣的，不分彼此。
三年後，蘇拉市政府收緊了要求，不再允許沒有放款資質的機構放款，同時給予了其他機構兩年的過渡期。
在此期間，蘇拉市也有其他的公司或個人在申請高利貸的放款資質。不過，有些機構並不滿足政府的一些基本要求，有些機構雖然滿足了，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又主動退出了。
七年前，蘇拉市政府頒發了新規，要求除蘇拉高利貸公司外的機構，都不能發放貸款了。
兩年後，直至現在，市場上只留下了蘇拉高利貸公司這一家具有放款資質的高利貸公司。這種資質的優勢變得無與倫比，屬於排他性壟斷，它把想開展高利貸放款的其他機構都清出市場了。市場上唯一能放款的機構就是它，就是蘇拉高利貸公司。實際上，這也是蘇拉市政府的無奈之舉，因為前來申請資質的機構確實良莠不齊，如果放低標準，隨意給予其他機構放款資質，對市場的後續影響更大。
這種情況，讓蘇拉高利貸公司撿了大便宜，它成了獨生子。後來，它就聚焦於主業，只負責發放貸款，把拓展客戶這種髒活累活都交給了其他機構。它起初合作的類似於風口金融的獲客機構有很多家，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其中的很多家慢慢退出了合作，只留下風口金融在持續合作。
風口金融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就成了共生的兩家公司。風口金融為蘇拉高利貸公司提供客戶，後者根據其資質情況進行放款。實際上，兩家機構都有風控審核，兩家是聯合建模，聯合風控。
當然，在此期間，蘇拉高利貸公司發放貸款的客戶也不再僅僅局限於蘇拉市的商人了，它無差別地針對個人都可以發放貸款，蘇拉市數千萬的市民，都成了它潛在的客戶。
林子時查閱資料時，看到一條舊新聞。這條資訊的原報導已經無處尋覓，它經過了多次的轉載、引用，只剩下了寥寥的一句陳述。這個新聞稿把這句陳述，隱藏在了長篇報導一個角落。報導說，風口金融發放了年化利率是1200%的貸款。事發時間是在五年前，不過，涉及人數以及其他細節都沒有更具體的陳述。
林子時陷入了沉思。報導說的五年前，實際上風口金融已經不能單獨發放貸款，它只是蘇拉高利貸公司的一家獲取客戶入口的公司。也就是說，這筆業務是風口金融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共同完成的。雖然報導沒有提到蘇拉高利貸公司，但是，它肯定是罪魁禍首。
林子時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能發放這麼高利率的貸款呢？雖然是高利貸業務，但是它的利率也是有要求的，蘇拉市政府對其有最高的上限要求，蘇拉高利貸公司不超過20%。報導說的貸款利率已經是上限要求的60倍了。這就好比是一位整天貪玩的高中生，歷來成績都不好，每次考試只能考200分左右，在全校墊底。突然，有一次，他拿出模考成績單說，他考了總分700的成績，擠進了全校前十。沒有人會相信這是這位同學的實力展示。
然而，報導對該內容做了解釋，它說這是一個來自於西方國家的新業務，首次引進了蘇拉市。它在西方國家叫做「payday loan」，它的特點就是隱蔽和亂收費，貸款期限只有7天到14天。借款客戶根本是無法知曉其借款本金和貸款利率的，只在7天或14天後，到了還款日，面對著巨額無法償付的欠款，才知道已經墜入了騙貸的陷阱。
這些報導的真實性已經無法考究，有可能是自媒體博人眼球，誇大其詞的說法，也有可能確有其事，只不過被風口金融和蘇拉高利貸公司做了公關，那些自媒體都做了刪稿處理。
可能是由於個人偏見，也可能是過去很多年，他見證了太多次兩家公司顛倒黑白，強迫自媒體撤銷報導，而每次這些報導，來自兩家公司的官方說法，都是說，那些是不實報導。具體真實情況，兩家公司隻字不提。這些報導有說其貸款利率過高的，有說起暴力催收的等等，不一而足。
林子時雖然覺得1200%的年化貸款利率，讓人瞠目結舌，但是，他還是偏向於相信自媒體的說法。
有時，林子時也會私下和周文文打聽這些事情，不過，他都是守口如瓶，滴水不漏，林子時大多時候都聽不來什麼真實的消息。
林子時這些天要約周文文，實際上也是關於其自媒體的負面報導，有自媒體說，它與酒店合作發放貸款。不知道怎麼回事兒，近期的輿情發酵，較之前更為兇猛，周文文直到如今也沒有將其撲滅。林子時想了解一下此事的原委。
林子時與周文文十多年前就認識，持續合作到現在。他曾幫助周文文完成申請高利貸資格的所有技術開發，成為了其開業時不可或缺的部分。周文文也一直表態要與他持續合作下去。
然而，林子時總覺得他與周文文很熟，但並沒有深交。兩人的關係似乎一直都不對等，周文文一直給他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而林子時始終也走不進他的圈子。兩人之間只有業務上的互動與合作，談不上私交很好。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周文文時的場景。那時，他還是位大學生，還有一年才要碩士研究生畢業，沒有什麼社會經驗。他是通過北都大學在蘇拉市的一位校友引薦的。當天，他的校友沒有去，林子時是一個人登門造訪的。
蘇拉高利貸公司也還沒有成立，只有十來人的籌備團隊。周文文帶領這十多人，在爭取蘇拉市政府批覆高利貸的試點資格。那天，他就知道了周文文是個脾氣暴躁，唯利是圖的人。
林子時按時赴約，到了周文文的辦公室門口，接待林子時的同事說，周文文正在開會，讓他稍等一下。林子時就坐在他辦公室旁的座椅上等候。
辦公室的百葉窗簾是拉開的，室內的場景一覽無遺。辦公室很寬敞，科技感十足，十分明亮。周文文留著短髮，戴著無邊框眼鏡，坐在烤漆辦公桌旁，他的背後是書櫃，擺放著一些經濟金融類的圖書，他的面前坐著的兩人，正雙臂支撐趴在辦公桌前，向他匯報工作。辦公室門口是茶桌和沙發。
周文文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身體在晃動，深邃的眼神緊盯著面前的兩位員工，聽著他們匯報。聽得出來，兩人是在匯報業務拓展的事兒。
那時，蘇拉高利貸公司所有的事兒也都還是親力親為，市場拓展也做，不過，沒多久後，它就放棄了這一計劃，把市場拓展全委託給了風口金融這類機構。
兩位員工說完，周文文拍了一下桌子，嚴厲說道：
「這樣絕對不行，公司不賺錢還做什麼？」
兩位員工突然一驚，趕快辯解道：
「公司的各項成本降低就能賺錢，也就是要壓降人員總體工資，就能賺錢。」
周文文繼續嚴厲說：
「這事兒免談。」
兩位員工繼續無辜地說：
「那就只能提高客戶的貸款利率了？」
「你們去商量，給我一個方案。」
兩位員工從辦公室悻悻而去。可能是覺得他的點撥起到了奇效，也可能是覺得讓兩人處於他的淫威之下，他暢快淋漓。兩人走後，周文文心情即刻不再暴躁，他突然愉悅起來，在辦公室走動著哼起了小曲兒。
林子時過去敲門，輕輕推開門時，一陣愉悅的跑調歌曲傳到了他的耳朵。林子時不由心想：
「這調兒都跑到哪兒了，還敢唱，真是……」
不過，林子時進去的時候，表現的仍十分鎮定，周文文不可能聽著他內心這些無關緊要的獨白。
林子時幾句話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和要溝通的事兒，周文文聽完，看看手錶，說道：
「好，你說吧。你只有半小時時間，我半小時後還要開會。」
林子時覺得很不受尊重，他早早就和他約好了，沒想到他只給自己留下了半小時時間，而且說話如此生硬，感覺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不過，林子時當時也並沒有真心計較這些。他和周文文談了他的教育背景和優勢，也暢談了自己即將成型的團隊的優勢。周文文只是看著他，並沒有說什麼，直到半小時快結束時，他才開口說：
「我時間到了。你的情況，我了解了。你去給我的副手具體談。」
此後，經過幾個月的溝通，林子時基本已經覺得可以合作了，他在快畢業時，就組建了團隊，開始接手做起了蘇拉高利貸公司的技術外包業務。
雙方業務合作後，林子時又去周文文的辦公室登門拜訪，表態一定把工作做好，爭取雙方的長期合作。周文文依舊是不冷不熱。
後來，林子時就約上他的校友和周文文，幾人一塊吃個飯。周文文原本是不同意的，他是給他校友面子才去的。他甚至在當晚的聚會中，明確說了他的這個態度。林子時的校友人很好，在雙方合作的一段時間內，林子時還是繼續組局約他和周文文。周文文後來在私下聚會中態度也溫和了一些。
他的校友在他畢業後，在蘇拉市就職了三年，此後就被調到其他地區了。那時，林子時已經算是和周文文建立起了私交，只不過，他總覺得與周文文若即若離，走不到一塊。
這麼多年來，周文文在兩人私下一塊喝酒時，袒露心聲的次數不多，每次他要麼在狂妄自大，要麼是有所圖。
有一次，林子時與他喝酒，酒至半酣，兩人都很盡興，可能是公司內部有什麼非議了，也可能是他在處理內部人事問題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他不可一世地說道：
「老子在公司當了這麼多年一把手，不敢動啊，他媽的，老子一動可要出事的。」
林子時聽的雲裡霧裡。周文文說的是肯定是蘇拉高利貸公司，他一直是這家公司的CEO。公司雖然也有董事長，但是董事長由股東派來兼任的，他的主要精力還是股東的事務，並不干涉蘇拉高利貸公司的日常經營管理。周文文是公司名副其實的一把手。
林子時當時覺得，有可能周文文說的是公司內部的權力鬥爭。蘇拉高利貸公司表面風平浪靜，內部實則暗流涌動。公司業務、風險、財務等條線分管副總各成一派，內部員工各有標籤，誰是哪位副總的人，誰與副總的關係更近一些，誰是副總的心腹，似乎大家對此心知肚明。
雖然周文文用他的鐵手腕反覆在公司強調：公司員工絕不區分誰是誰的人，都是為公司服務的，都是公司的人。
然而，不知道怎麼回事，周文文說的話，公司員工並沒有按照字面意思理解，而是做了更深的解讀：大家要站隊，都要站向他周文文，他才是公司一把手，都要聽他的。公司的所有人，也都是他周文文的人，所有的人都要聽他的。這不是廢話嗎？周文文的話，肯定要聽的啊，但是他不可能雨露均沾，為每人都提供特殊照顧啊，所以，周文文說這話，和沒說一個樣。公司內部依舊是派系林立，各自為政。
周文文應該是高估自己了，他以為只有他才有能耐鎮住幾位副總，也只有他這個公司創始元老，才能有足夠定力穩住局面，助推公司發展。他絕對不能離開公司，一旦由於工作調動，離開了公司，公司內部的鬥爭就不會停下來，一堆爛攤子，理也理不清楚。到時候幾位副總誰也不服誰，可不要出事兒麼。
而此刻，林子時覺得周文文可能並不像是他當時認為的那樣。他不會擔心幾位副總會不會鬧的不可開交，最終無法收場；他也不會擔心公司會不會亂，公司越亂，他的位置不也更穩的麼？
林子時懷疑周文文是不是做了很多違規操作？他是不敢離開。一旦他離開，可能導致東窗事發，他和相關聯的副總都脫不開干係。
還有一次，兩人幾乎都喝的酩酊大醉。周文文酒後說，他想去泡個溫泉。周文文沒有說很清楚，是純粹泡個溫泉放鬆一下，還是他有其他的目的。但是林子時不敢怠慢，他很快做了安排。他主動預約周文文，說現在是泡溫泉的好時節，他都安排好了，讓周文文在工作之餘放鬆一下。林子時並不提周文文曾說過此事，而是把他當作是自己的主動安排。
周末，他讓陳楚楠開車，幾人一塊去了鄰城的一座自然溫泉酒店。那裡號稱是純天然溫泉，泉水源自地下一千米的岩層，富含十多種微量元素，是個很好的康養之地。
周文文十分感嘆泉水的溫潤，他說他之前來過，但是，每次的感覺都不大一樣，每次來都有新的體驗。林子時說他要想來，他每年都可以安排。周文文沒有說什麼。兩人在園中泡了幾個池子後，隨後去了一個稍小的的池子，池子周圍沒有其他人。周文文倚在池邊，十分放鬆，慢悠悠地說：
「老林，我們合作多少年了？」
「六七年了吧。」
「賺了不少錢吧？」
「文哥，我這你還不知道麼，前些年走了一些彎路，公司差點都折進去了。這些年全仰仗您的信任支持啊，公司才能生存活下來啊。大哥有事，吩咐一下小弟，赴湯蹈火啊。」林子時說著竟抱拳作了一揖。
「兄弟，見外了。別這麼客氣。你是公司合作時間最長的，你們的專業技術也確實紮實，這無可厚非。老哥和你說啊，公司合作的其他機構，都不容易，沒有我點頭，都是進不來的。他們都是和我談好條件，我才同意的，只有你除外。」周文文雲淡風輕地說。
「文哥賞給兄弟一碗飯吃，真是太感謝了。」林子時繼續客氣地恭維道。
「兄弟，你想，這些年，我讓你賺了那麼多，總不能只留在口頭上一句感謝吧。」周文文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林子時，而是盯著泉池周邊的自然風景，似乎他說的這些話，說出來了，也被風吹散了，吹進了周邊的綠植中，消失不見了，好似閱後即焚，再也沒有了痕跡。
「文哥，我懂的。」林子時此時也才明白，周文文此次來泡溫泉，並不是泡溫泉，而是借泡溫泉之名，在這個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地方，說一些悄悄話。
林子時並不知道，蘇拉高利貸公司那麼多的合作機構，真的是如周文文所說的那樣，每家機構都與他有私下交易。也有可能這只是他的策略，逼林子時就範，威脅他給他一些好處，如果不給，可能就不會合作了。林子時聽陳楚楠說，市場上似乎有種說法，他們這種類型的外包科技公司，有些為了與蘇拉高利貸公司合作，會把利潤的一定比例返給周文文。林子時自覺他的公司還沒有困難到那種程度，也就沒有去做過這些事情。
林子時當時想要問更多，可是周文文卻岔開了話題，說道：
「這裡不但泉水溫潤，自然風景也好啊。」
「是啊。這些年的開發力度大，前些年還不大行，現在越來越好了。」
林子時沒有再多問，周文文本意也是點到為止，他再打破砂鍋問到底，反而不合適，觸碰到了周文文的逆鱗，可不是得不償失。
此後，林子時並沒有照同行一些公司的做法，把公司利潤的一定比例返給周文文，而是每年都會給周文文送些特產禮品，禮品中會夾幾張溫泉的門票。他覺得周文文既然開口了，可能要的更多，但是，後續很多年，不知怎麼，周文文似乎沒有再提這事兒，他公司也還與蘇拉高利貸公司繼續合作。
林子時在辦公室查閱資料，一直到很晚時間，辦公室陸續有人過來和他打招呼說他們下班要回去了。林子時都沒有攔著，都讓他們回了。
林子時忙完，在辦公室點了一根香菸，抽了起來。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從前幾天抽了幾支香菸後，他似乎喜歡上了那種感覺。他點燃香菸後，抽的第一口，總會醉煙。他腦袋發暈，身體一陣顫抖，他覺得那一刻他的精神麻痹了，似乎短暫忘記了一切煩惱。不過，那種感覺只會持續幾秒鐘，此後便很快消失。
林子時抽完一根香菸，關閉了辦公室的燈，離開了。
林子時沒有專職司機接送上下班。他離家太近，基本都是步行上下班。如果他因公事外出，他會安排辦公室的人員或者陳楚楠，來給他開車。所以，他有時是最後一個離開公司的。
夜已經深了。林子時一個人從寫字樓出來。寫字樓門口種植著幾棵荷花玉蘭，樹枝上有一群麻雀。林子時走了幾步，麻雀似乎受到了驚擾，撲棱著翅膀從樹枝上飛走了。風似乎已經吹累了，從中午時分的大風，變成了微風。天氣看起來陰沉，似乎要下雨了。
公司離他家並不遠，他把車留在了公司，步行回家。他想在路上吹吹夜風。途中，他看到了一對情侶在路邊吵架，男生說話很激動，絲毫不謙讓女生，女生看起來很委屈，也沒有隱藏自己的憤怒，兩人在路邊拉拉扯扯，女生似乎情緒也激動了起來，她突然把握在手裡的手機摔在了地上，男生吃驚地看著她，然後罵了幾句，轉身走了，留下女生一人蹲在路邊哭泣。
林子時內心五味雜陳，好好的眼前人，怎麼不去好好珍惜，何必要互相傷害呢，真要到分別了，天人永隔，才能知道對方的好嗎？只靠回憶去填味的日子，豈不是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