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後台的衝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論壇中場休息,後台貴賓室。

  江嶼剛推開門,就感受到裡面凝重的氣氛。江時安坐在沙發上,對面是三個人:時安醫療的兩位董事,還有一位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著考究的義大利西裝,氣質儒雅但眼神銳利。

  「江醫生,請坐。」江時安示意。

  「這位是諾華心臟(Novacor)中國區的總裁,陳啟明先生。」沈星河小聲介紹。諾華心臟是全球頂尖的人工心臟製造商,時安醫療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

  江嶼心裡一緊。諾華的人怎麼會在這裡?

  「江醫生,剛才的演講很精彩。」陳啟明開口,普通話標準,帶著一點上海口音,「特別是關於開源人工心臟的願景,很感人。」

  但話鋒一轉:「但作為業內人士,我想提醒您:醫療技術的研發,需要巨大的投入。諾華研發最新一代人工心臟,投入了15億美元,耗時12年。如果技術開源,誰還願意投入?沒有投入,哪來的技術進步?」

  這個問題直擊核心。江嶼看向江時安,後者微微點頭,示意他自己回答。

  「陳總說得對,研發需要投入。」江嶼謹慎措辭,「但開源不意味著免費,也不意味著不保護智慧財產權。我們探索的是分層次的開源:基礎技術開源,讓更多人能參與改進;核心技術專利保護,保證研發者的合理回報。」

  「理想很豐滿。」陳啟明微笑,但笑意未達眼底,「但現實是,一旦基礎技術公開,山寨廠商就會一擁而上,用低價衝擊市場。到時候,正規企業投入巨資研發,卻無法收回成本,最終的結果就是——沒有人再願意投入創新。」

  他頓了頓:「江醫生,您知道中國為什麼出不了像諾華、美敦力這樣的跨國醫療巨頭嗎?就是因為智慧財產權保護不夠。如果連時安醫療這樣的本土創新企業都開始開源,那中國醫療產業的未來在哪裡?」

  這話很重,把問題上升到國家產業戰略層面。江嶼感到壓力。

  「陳總,」江時安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有力,「我理解您的擔憂。但我想問:諾華最新一代人工心臟,售價多少?」

  陳啟明遲疑了一下:「全球統一價,28萬美元。」

  「28萬美元。」江時安重複,「在中國,醫保報銷後,患者自付約80萬人民幣。中國有多少家庭能拿出80萬?有多少患者因為拿不出80萬而等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陳總,諾華的財報我看過。去年全球銷售額120億美元,淨利潤28億美元,利潤率23%。很漂亮的數字。但我想知道,這120億美元背後,有多少患者因為付不起錢而失去生命?這28億美元利潤里,有多少是建立在生命不平等之上的?」

  這話幾乎是當面指責。陳啟明的臉色變了。

  「江教授,商業有商業的邏輯……」

  「醫學也有醫學的倫理!」江時安轉身,眼神銳利,「醫學的第一原則是『不傷害』,但如果因為價格而讓患者無法獲得救治,這算不算一種傷害?如果技術的進步只服務於富人,這算不算一種不公?」

  房間裡安靜下來。兩位董事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開口:「時安,陳總是我們邀請來的客人,也是潛在的合作方。諾華有興趣投資我們的TAVR項目,條件很優厚。」

  「條件是?」江時安問。

  「注資5億美元,占股30%,共同開發中國市場。」董事說,「但前提是,放棄開源項目。諾華認為,開源會破壞整個高端醫療設備市場的定價體系。」

  江嶼的心沉了下去。5億美元,這是巨大的誘惑。如果接受,時安醫療可以快速發展,TAVR項目可以加速推進。但代價是,開源項目要被放棄。

  江時安靜靜地看著陳啟明:「陳總,我想問個問題:如果諾華的人工心臟定價不是28萬美元,而是2.8萬美元,你們還能盈利嗎?」

  陳啟明一愣:「理論上……如果量足夠大,也許可以。但為什麼要降價?高端醫療設備本來就是高研發投入、高定價、高利潤的模式。這是行業規律。」

  「但如果這個規律,是以無數人的生命為代價呢?」江時安追問,「如果有一種方法,能讓成本大幅降低,讓更多人受益,但會衝擊現有的商業模式,我們該選擇什麼?是維護既得利益,還是推動變革?」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嶼突然開口:「陳總,我想給您看個東西。」

  他從包里拿出平板電腦,調出一段視頻。那是雲山縣醫院的手術室,李建國正在做一個簡單的房間隔缺損封堵術。設備簡陋,但操作規範。手術結束,孩子醒來,看著自己的胸口,小聲問:「醫生叔叔,我的心臟好了嗎?」


  李建國紅著眼眶:「好了,以後你可以跑步了。」

  孩子笑了,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

  「這個孩子,如果按照傳統模式,需要去省城,費用8萬,家庭要借債5年。」江嶼說,「現在,在縣醫院,費用2萬,醫保報銷後自付6000。家庭沒有負債,孩子活下來了。」

  他看向陳啟明:「陳總,您也有孩子吧?如果您孩子生病,您是希望有更多選擇,還是只能選擇最貴的那一個?」

  陳啟明看著視頻,久久不語。他五十多歲,確實有個十歲的女兒。

  「江醫生,」他最終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承認,我被觸動了。但商業世界很殘酷。諾華是上市公司,要對股東負責。如果我們降價,股價會跌,股東會不滿,管理層會被問責。」

  他頓了頓:「但……也許我們可以探索第三條路。諾華可以成立一個慈善基金,資助一部分貧困患者。或者,我們可以開發一個簡化版的產品,專門針對中低端市場。」

  這是妥協,也是進步。江嶼看向江時安。

  「陳總的提議很有建設性。」江時安說,「但我想更進一步:時安醫療和諾華可以成立一個聯合實驗室,專門研發低成本、高質量的醫療技術。技術可以分層次:高端產品維持高定價,服務有能力支付的患者;中低端產品採用成本加成定價,服務普通患者;基礎技術開源,促進整個行業進步。」

  這個提議更大膽。陳啟明思考了很久,然後說:「我需要匯報總部。但這……值得探討。」

  會談結束後,陳啟明離開。兩位董事看著江時安:「時安,你真的考慮和諾華合作?他們可是我們的競爭對手。」

  「競爭也可以合作。」江時安說,「醫療市場足夠大,容得下多個玩家。而且,如果能推動整個行業向更普惠的方向發展,這比打敗一個競爭對手更有意義。」

  他看向江嶼:「開源項目繼續做。董事會那邊,我去說服。但我們需要更清晰的路線圖——18個月內,至少要有一個可以展示的成果。」

  「什麼成果?」江嶼問。

  「動物實驗成功,並完成一例人道主義臨床試驗。」江時安說,「就像你之前要求的,在一個基層醫院,為一個付不起錢的患者,做一例免費手術。用事實說話,比任何理論都更有說服力。」

  江嶼感到熱血沸騰:「好。我保證,18個月內,一定做到。」

  「資金和設備,時安醫療全力支持。」江時安拍拍他的肩膀,「但江嶼,這條路會很難。會有質疑,會有阻礙,甚至會有攻擊。你準備好了嗎?」

  「從選擇這條路的第一天,我就準備好了。」江嶼堅定地說。

  江時安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我年輕時的樣子,穿越時空回來,走那條我沒敢走的路。」

  江嶼心裡一震,但表面上保持平靜:「也許每個醫生心裡,都住著一個想救所有人的年輕人。只是有些人走著走著,把他忘了。」

  「是啊……」江時安輕嘆,「但謝謝你,讓我又想起了他。」

  論壇結束後,晚上九點,江邊。

  江嶼和蘇晚晴並肩走著。江風帶著夏夜的暖意,吹散了一天的疲憊。遠處,城市的燈光倒映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今天很精彩。」蘇晚晴說,「特別是你回答那個關於開源項目的問題時,我看到很多人眼眶都濕了。」

  「我只是說了實話。」江嶼說,「醫學不應該只是生意。」

  「但醫學也不能脫離現實。」蘇晚晴握緊他的手,「江嶼,今天后台的衝突,讓我很擔心。諾華那樣的巨頭,如果真的聯合其他企業打壓開源項目,你們能頂住嗎?」

  江嶼沉默。他知道蘇晚晴的擔憂有道理。商業世界有殘酷的一面,理想主義往往會被現實擊碎。

  「但如果我們不做,就永遠不會改變。」江嶼看著江面,「晚晴,你知道嗎?我常常想起那些患者的臉。那個因為沒錢放棄治療的老農,那個因為轉運不及時而腦損傷的孩子,那個跪在醫院門口的父親……如果因為害怕困難就退縮,我怎麼面對他們?」

  蘇晚晴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江嶼,我愛你,就是愛你這種堅持。但我也怕,怕你被現實擊垮,怕你受傷。」

  「不會的。」江嶼輕輕抱住她,「因為有你在。有江教授的支持,有基層醫生的信任,有患者的期待。這些,就是我堅持的力量。」


  他們繼續往前走。江嶼說起江時安提議的聯合實驗室,說起18個月的期限,說起那例人道主義臨床試驗。

  「如果那例手術成功,」蘇晚晴問,「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們會把完整的技術方案、手術流程、隨訪數據全部公開。」江嶼眼中閃著光,「任何有條件的醫院都可以學習,任何有資質的廠家都可以生產。也許最初的產品不夠完美,但會有無數人參與改進——醫生改進手術方法,工程師改進設計,患者提供反饋。就像開源軟體一樣,在集體智慧中進化。」

  「那商業公司怎麼賺錢?」

  「賺服務的錢,賺數據的錢,賺品牌的錢。」江嶼說,「比如,提供培訓服務,收取培訓費;分析數據,為醫院提供優化建議;建立品牌,成為可信賴的技術提供商。利潤可能沒有傳統模式高,但足夠持續發展,更重要的是,能真正服務更多人。」

  蘇晚晴思考著這個模式:「就像『刀片和刀架』的模式?器械本身便宜甚至免費,但服務、耗材、數據增值服務收費。」

  「類似,但更開放。」江嶼點頭,「關鍵是,把選擇的權力交給用戶。醫院可以選擇買昂貴的進口設備,也可以選擇用開源方案自己生產;患者可以選擇高端的服務,也可以選擇基礎的救治。不同支付能力的人,都有適合自己的選擇。」

  這個願景很美好。但蘇晚晴知道,實現它需要克服無數障礙。

  「江嶼,」她輕聲說,「等開源人工心臟的第一例臨床試驗時,我想全程記錄。不只是手術過程,還有患者的家庭,醫生的準備,團隊的協作。我想寫一本書,就叫《心的開放》。」

  「好。」江嶼微笑,「我們一起寫。你用筆,我用手術刀,我們共同記錄這場變革。」

  他們走到一個觀景台,停下。江風更大了一些,吹起蘇晚晴的長髮。

  「江嶼,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蘇晚晴突然問。

  「記得。你在採訪,我在查房。你問了我一個關於醫療公平的問題,我很驚訝,因為很少有記者問得這麼深入。」

  「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醫生不一樣。」蘇晚晴靠在他肩上,「其他醫生談技術,談論文,談職稱。你談的是患者,是家庭,是那些被忽視的人。」

  江嶼想起前世。那時的江時安,眼中只有技術和成功。他發表了數百篇論文,獲得了無數獎項,但失去了與患者連接的能力,失去了與家人相處的時間,最終孤獨地死去。

  這一世,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更艱難,但更溫暖的路。

  「晚晴,」江嶼說,「等開源項目有了階段性成果,等『燎原計劃』在全省鋪開,我想……」

  「想什麼?」

  「想和你結婚。」江嶼看著她的眼睛,「不是因為我成功了,而是因為我想和你一起,繼續走這條路。你記錄,我實踐;你提問,我回答;你見證,我創造。我們一起,讓醫學變得更有溫度。」

  蘇晚晴的眼眶濕潤了。她點頭,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抱住江嶼。

  江面上的燈火閃爍,像無數雙祝福的眼睛。

  遠處,城市的夜空下,醫院依然燈火通明。在那裡,生與死的故事還在繼續,醫生與患者的緣分還在書寫。

  而江嶼知道,他的使命才剛剛開始。

  前世的經驗,今生的理想;過往的遺憾,未來的希望——所有這些,都匯聚成一條路。

  一條艱難但正確的路。

  一條有愛,有光,有無數人同行的路。

  手機震動,是王大山發來的照片:思思一歲了,穿著紅色的小裙子,對著鏡頭笑,露出剛長出的兩顆門牙。

  附言:「江醫生,思思今天抓周,抓到了聽診器。也許她長大了,也想當醫生,像您一樣的好醫生。」

  江嶼看著照片,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濕了。

  這就是意義。

  不是論文,不是獎項,不是利潤。

  是這樣的笑容,這樣的傳承,這樣的希望。

  江風吹過,帶走疲憊,帶來力量。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