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教學手術室里的新火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海城中心醫院,第一手術室,上午九點二十分。

  無影燈下,一顆幼小的心臟正在跳動。手術台上是個六歲的男孩,先天性室間隔缺損合併肺動脈高壓,體重只有16公斤——遠遠低於同齡兒童的平均值。這類患兒因長期缺氧,往往發育遲緩,嘴唇和甲床呈現紫紺特有的藍紫色,醫學上稱為「杵狀指」。

  江嶼站在主刀位,但今天他的角色是指導者。站在他對面的,是雲山縣人民醫院的李建國主任——三天前那個新生兒的救治者。這是「基層心外科能力提升計劃」的第一期培訓班,李主任是第一批學員。

  「李主任,先說說你的術前評估。」江嶼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平穩而清晰。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雖然從事急診工作二十年,但心外科手術是他從未涉足的領域。他盯著監護儀上的數據,努力回憶這兩天的培訓內容:

  「患兒,男性,6歲2個月,體重16.3公斤。診斷:膜周部室間隔缺損,直徑約12毫米,伴中重度肺動脈高壓。術前心導管檢查顯示:肺血管阻力6.5 Wood單位,Qp/Qs(肺循環血流量/體循環血流量比)2.3:1。」

  「很好。」江嶼點頭,「繼續。手術指征?」

  「室缺直徑大於主動脈瓣環直徑的三分之二,Qp/Qs大於2:1,且已出現肺動脈高壓,有發生艾森曼格綜合徵的風險,必須手術治療。」

  「手術時機?」

  「傳統觀點認為,一旦確診應儘早手術,最佳年齡是3-6個月。但這個患兒來自偏遠山區,確診晚,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不過,心導管檢查顯示肺血管阻力雖然升高,但血管擴張試驗陽性——給予純氧和一氧化氮後,肺血管阻力下降30%,說明高壓還是可逆的。所以現在手術仍然有意義。」

  江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一個縣級醫院的急診科主任,能在三天內掌握這些專業知識,說明他下了苦功。

  「那麼,手術方案?」

  「經胸骨正中切口,體外循環下室間隔缺損修補術。考慮到患兒肺動脈高壓,體外循環期間需要深度低溫(28℃),降低代謝率,保護重要臟器。修補材料……」李建國頓了頓,「可以選擇滌綸補片或自體心包片。」

  「選擇哪一種?為什麼?」

  李建國思考了幾秒:「滌綸補片組織相容性好,強度高,但畢竟是異物。自體心包片無排異反應,遠期併發症少,但需要額外取心包,延長手術時間。對於這個已經耐受手術打擊能力較差的患兒,我選滌綸補片——縮短手術時間就是降低風險。」

  江嶼微微搖頭:「思路正確,但忽略了一個關鍵因素。」

  他走到手術台旁,拿起超聲探頭,放在患兒胸前。屏幕上,室缺的位置清晰可見——在室間隔的膜周部,緊鄰三尖瓣隔瓣和主動脈瓣。

  「看這裡。」江嶼指著屏幕,「缺損上緣距離主動脈瓣環只有2毫米。如果用滌綸補片,縫線必須避開主動脈瓣,但補片本身有一定厚度,可能造成主動脈瓣變形。而自體心包片柔軟,可以修剪成更貼合的形狀。」

  他放下探頭,看向李建國:「在心臟外科,有時『快』不是最重要的。『准』和『穩』更重要。多花十分鐘取心包,可能避免一個需要二次手術的併發症。這個時間,值得花。」

  李建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好,開始手術。」

  麻醉醫生已經完成誘導,患兒進入深度麻醉狀態。江嶼拿起手術刀,但沒有下刀。

  「李主任,你來開胸。」

  李建國的手有些顫抖。雖然他在急診做過無數清創縫合,但開胸——尤其是兒科開胸——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兒童胸壁薄,胸骨軟骨成分多,鋸胸骨時用力稍大就可能傷及後方的大血管和心臟。

  江嶼看出他的緊張,輕聲說:「記住三點:皮膚切口從胸骨上窩到劍突下,但要避開胸骨角,那裡有胸腺,小兒胸腺大,容易出血。逐層分離時,電凝功率調到25瓦,小兒組織嬌嫩,功率太大會造成組織壞死。鋸胸骨時,先用兒科專用胸骨鋸的細鋸片,從下往上鋸,遇到阻力就停,可能是鋸到對側骨膜了。」

  李建國點頭,接過手術刀。刀尖觸到皮膚的瞬間,他能感受到那種獨特的阻力——小兒皮膚彈性好,需要稍用力才能切開。一刀下去,鮮血滲出,但很快被電凝止住。

  一層,兩層,三層。胸骨暴露。

  他拿起胸骨鋸,江嶼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


  「感受這個力度。」江嶼帶著他的手,讓鋸片接觸胸骨,「不要壓,讓鋸片自己『吃』進去。就像用鋸子鋸木頭,不是用力壓,而是均勻地前後運動。」

  嗡嗡的鋸聲中,胸骨緩緩分開。李建國屏住呼吸,直到看見淡藍色的心包在胸骨後微微起伏,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很好。」江嶼鬆開手,「出血量不到10毫升。接下來是開心包。」

  這一步更考驗精細操作。小兒心包薄而透明,緊貼心臟,剝離時稍有不慎就可能劃破心肌。李建國用鑷子輕輕提起心包,江嶼遞給他心包剪。

  「剪的時候,剪刀尖端要向上翹,避免傷到下面的心臟。先剪一個小口,然後沿著中線縱行剪開。」

  心包打開,心臟完全暴露。那一刻,即使是有二十年醫齡的李建國,也感到了震撼。

  六歲兒童的心臟,只比成人拳頭略小,在胸腔中有力地搏動著。由於室缺的存在,左心室負荷過重,已經出現代償性肥厚。肺動脈因為長期承受高壓,明顯增粗,血管壁在無影燈下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

  「看到異常了嗎?」江嶼問。

  李建國仔細觀察:「右心室前壁可以看到震顫——這是室缺分流血流衝擊產生的。肺動脈主幹擴張,直徑大約是主動脈的1.5倍,符合肺動脈高壓的改變。另外……左心耳稍大,可能左心房容量負荷也增加。」

  「非常準確。」江嶼滿意地說,「現在建立體外循環。」

  這是心臟手術最關鍵的一步。體外循環機將替代心臟和肺的功能,讓心臟停跳,醫生才能在靜止無血的環境下進行精細操作。但體外循環本身也有風險:血液接觸人工管道會激活凝血系統和炎症反應;長時間的體外循環可能導致腦部和其他臟器損傷。

  灌注師——負責操作體外循環機的專業人員——已經準備好。江嶼開始插管:

  首先是主動脈插管。在升主動脈前壁縫一個荷包,穿刺針進入,導絲引導,然後插入動脈灌注管。管子直徑只有4毫米,但對這個患兒來說已經足夠。

  「注意,」江嶼一邊操作一邊講解,「小兒主動脈壁薄,插管時角度要小,順著血管走行,避免形成夾層。打結固定時,力度要均勻,既不能滑脫,又不能勒破血管。」

  然後是上下腔靜脈插管。從右心房插入,分別引流上、下半身的靜脈血。小兒血管細,插管要輕柔。

  「下腔靜脈插管容易損傷竇房結——心臟的起搏點。位置在右心房與上腔靜脈交界處。如果損傷,術後可能出現心率過緩,需要安裝起搏器。所以插管要淺,進入右心房2-3厘米就夠了。」

  插管完成,管道連接體外循環機。江嶼看了一眼灌注師:「開始轉流。」

  機器啟動,血液從上下腔靜脈被引出,經過氧合器(人工肺)加氧、去除二氧化碳,再由泵(人工心)泵回主動脈。患兒自身的循環逐漸被替代。

  「降溫。」江嶼下令。

  體外循環機的熱交換器開始工作,血液溫度緩慢下降。監護儀顯示患兒體溫:36℃……34℃……32℃……30℃……

  「28℃,停。」江嶼說。

  此時,患兒的代謝率已經降到正常的一半,臟器對缺血缺氧的耐受性提高。江嶼遞給李建國一根灌注冷停跳液的管子。

  「現在灌注心肌保護液。目的是讓心臟停跳,同時給心肌提供能量底物,保護其在缺血期間不受損傷。我們用的是含鉀冷晶體停跳液,溫度4℃。灌注壓力不要超過80mmHg,小兒冠狀動脈脆弱,高壓可能損傷血管內皮。」

  冰涼的停跳液灌注進冠狀動脈。瞬間,心臟從規律的搏動,變為緩慢的顫動,然後完全靜止。

  手術室安靜下來,只有體外循環機規律的運轉聲和麻醉機的呼吸音。

  江嶼和李建國對視一眼。

  真正的挑戰,現在開始。

  靜止的心臟像一件精緻的雕塑,在無影燈下呈現淡淡的紫紅色。室間隔缺損清晰可見——一個直徑約12毫米的圓形孔洞,位於室間隔的膜周部。通過這個缺損,可以看到左心室的血流本應只流向主動脈,現在卻有一部分分流到了右心室,導致右心負荷過重和肺動脈高壓。

  「現在,修補缺損。」江嶼說,「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決定修補路徑。」

  他指著心臟解剖:「傳統的路徑是經右心房,切開三尖瓣,暴露室缺。優點是創傷小,不損傷心室肌肉。但這個患兒的室缺位置偏前,經心房路徑暴露困難。」


  「那經右心室?」李建國問。

  「右心室切開會影響右心功能,尤其是這種已經有肺動脈高壓的患兒,右心室功能本就處於代償邊緣。所以……」江嶼頓了頓,「我選擇經肺動脈路徑。」

  「肺動脈?」

  「對。你看,室缺的上緣緊鄰主動脈瓣,下緣靠近三尖瓣。但從肺動脈瓣看下去,正好可以直視缺損。而且肺動脈已經因為高壓而擴張,切開後容易縫合,對功能影響最小。」

  這是典型的江嶼式思維——不按教科書套路,而是根據患者具體情況選擇最優路徑。前世的江時安也擅長此道,但他更多是為了追求技術上的「完美」和「創新」,而江嶼是為了「最適合」。

  江嶼在肺動脈主幹前壁做了一個縱行切口。肺動脈壁因為高壓而增厚,但仍有良好的彈性。切口打開,肺動脈瓣的三片瓣葉清晰可見。透過瓣口往下看,室缺就像井底的一個洞口。

  「現在,修補材料。我們用心包片。」

  江嶼之前已經取下一塊自體心包,浸泡在生理鹽水中。此時他將其修剪成合適的大小和形狀——不是簡單的圓形,而是類似啞鈴形,這樣縫合後張力分布更均勻。

  「縫線用4-0 Prolene線,帶心包墊片。每一針都要精確:進針點距離缺損邊緣3毫米,太近容易撕脫,太遠可能損傷傳導束——記住,室缺的後下緣有希氏束經過,那是心臟的電路主幹,損傷了會導致完全性房室傳導阻滯。」

  李建國屏住呼吸,看江嶼下第一針。

  針尖刺入心肌組織,穿過,出針。動作流暢得像練習過千百遍。但李建國知道,這種流暢背後是無數次的失敗和總結——只是他不知道,那些經驗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積累。

  一針,兩針,三針……江嶼的縫合速度不快,但每一針都精準。針距均勻,大約1.5毫米;邊距一致,都是3毫米。打結時力度適中,既讓補片貼合嚴密,又不勒傷組織。

  「你看,」江嶼一邊縫一邊講解,「縫合不是簡單地把洞補上,還要考慮心臟復跳後的血流動力學。補片要略凸向左心室側,因為左室壓力高,這樣血流衝擊時補片會更貼合,減少殘餘分流。另外,縫合要避開主動脈瓣,避免造成主動脈瓣關閉不全。」

  十五分鐘後,最後一針打結。補片完美覆蓋缺損,邊緣整齊,沒有皺褶。

  「現在,測試。」江嶼說。

  他用一個鈍頭的注射器,從右心室側向缺損處輕輕注水。水流被補片完全阻擋,沒有滲漏。

  「好,修補完成。下一步,復溫。」

  體外循環機開始反向工作,血液溫度緩慢回升。與此同時,江嶼開始排氣——心臟停跳期間,心腔內會積存空氣,如果不排出,復跳後空氣進入冠狀動脈,會導致心肌梗死。

  他輕輕搖晃心臟,讓氣泡從心尖部升到主動脈根部。然後在主動脈根部插了一根排氣針,看著細小氣泡從針管中冒出,直到完全排淨。

  「32℃,準備復跳。」江嶼說。

  他撤除主動脈阻斷鉗,恢復冠狀動脈血流。幾秒鐘後,靜止的心臟開始顫動——起初是微弱的、不協調的顫動,然後逐漸變得有力、規律。

  「竇性心律!」麻醉醫生報告。

  監護儀上,心電圖從一條直線,恢復為規整的P-QRS-T波形。心率120次/分,血壓85/50mmHg——雖然偏低,但對於剛復跳的心臟來說,已經是很好的開端。

  「血氧?」江嶼問。

  「98%!」

  這是一個關鍵指標。室缺修補後,左向右分流消失,靜脈血不再混入動脈血,血氧飽和度應該接近100%。如果修補不完全,存在殘餘分流,血氧就無法達到這麼高。

  江嶼長長舒了口氣。手術的核心部分成功了。

  接下來的步驟相對常規:逐步減少體外循環流量,讓心臟承擔越來越多的泵血功能;確認血流動力學穩定後,撤離體外循環;拔除各種插管,止血,關胸。

  但就在準備關胸時,意外發生了。

  「血壓下降!」麻醉醫生突然喊道,「70/40……65/35……還在掉!」

  江嶼立刻看向監護儀。心率增快到160次/分,中心靜脈壓升高到15mmHg,但血壓持續下降。這是典型的心臟壓塞徵象——心包腔內出血或積液,壓迫心臟,限制其舒張和收縮。


  「打開!」江嶼當機立斷。

  剛縫合的心包被重新剪開。果然,心包腔內積存了約100毫升血性液體,大部分來自心包切口的滲血。心臟在積液中如同被裹在濕布袋裡,搏動受限。

  「吸引器。」

  積液被吸除,心臟瞬間「鬆綁」,搏動變得有力。血壓回升到85/50。

  但問題還沒解決——出血點在哪裡?

  江嶼仔細檢查。主動脈插管處、心房切口、心包邊緣……最後,他在肺動脈切口的上緣發現了一個小出血點。因為肺動脈高壓,血管壁脆性增加,縫合時有一針穿過了全層但打結不夠緊,術後在壓力下逐漸滲血。

  「李主任,你看,」江嶼指著出血點,「這就是為什麼心外科醫生必須有『強迫症』。每一針都要確認止血,每一個結都要檢查是否牢固。因為你不知道,術後哪個小出血點會在壓力下變成大問題。」

  他用4-0線補縫了一針,徹底止血。再次檢查所有可能出血的部位,確認無誤後,才開始關胸。

  這一次,他在心包下端留了一個引流口,放置引流管,防止再次積液。

  「關胸吧。」江嶼說。

  手術結束,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一點四十分。手術歷時四個半小時,比預計多了一個小時,但考慮到是教學手術,這個時間可以接受。

  患兒被送往心臟外科監護室。李建國跟著轉運床,看著孩子胸口的敷料,有種不真實感——就在幾個小時前,這個孩子的心臟上有一個大洞;現在,洞被補上了,他有機會像正常孩子一樣長大、奔跑、上學。

  走廊里,江嶼摘下口罩,臉上有明顯的疲憊,但眼睛明亮。

  「李主任,感覺怎麼樣?」

  「像……像做了一場夢。」李建國老實說,「我以前覺得心外科是神才能做的領域。但今天我發現,神也是從第一針開始學的。」

  江嶼笑了:「記住今天的感覺。當你回雲山,面對第一個需要手術的孩子時,可能會害怕,可能會懷疑自己。但那時你要想起今天——你已經在真正的心臟上縫過針,已經救過一個孩子。那種經驗,會給你勇氣。」

  他們走到醫生休息室。江嶼倒了兩杯水,遞給李建國一杯。

  「基層心外科的難點,從來不是技術本身。」江嶼靠在牆上,慢慢喝水,「技術可以學,設備可以買。真正的難點,是『敢不敢』。敢不敢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承擔責任,敢不敢在孤立無援時做出決定,敢不敢在所有人都說『轉走吧』時說『我能做』。」

  李建國沉默。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個夜晚,江嶼連夜冒雨趕到雲山,在一個簡陋的手術室里,救活了那個新生兒。那時他只覺得江嶼勇敢,現在他明白了——那種勇敢背後,是無數次的練習和準備,是對自己能力的清晰認知。

  「江醫生,」他問,「你為什麼願意教我們?我們學成了,可能會分流掉一些原本該來大醫院的患者。這對你和醫院來說,不是損失嗎?」

  江嶼看著窗外。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在走廊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遠處,患者家屬在等待區坐著,有的在祈禱,有的在哭泣,有的在麻木地玩手機。

  「李主任,你見過放棄治療的患者家屬嗎?」

  「見過很多。」

  「他們的表情是什麼樣的?」

  李建國回想:「有的哭,有的罵,有的……面無表情,就像靈魂已經死了。」

  「我見過更多。」江嶼輕聲說,「在前世的記憶里——抱歉,說錯了,是在這些年裡。我見過一個父親,因為湊不齊手術費,在醫院門口跪了一夜。我見過一個母親,抱著死去的孩子,問我『醫生,是不是因為我們窮,所以孩子該死』。我見過一個老人,簽了放棄治療同意書後,走到窗邊,差點跳下去。」

  他轉過頭,看著李建國:「醫學的目標是什麼?是讓頂尖醫院的醫生做越來越多的高難度手術,拿到越來越多的論文和獎項?還是讓更多患者,無論貧富、無論城鄉,都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

  「當然是後者……」

  「但現實是前者。」江嶼說,「資源向頂端集中,技術向複雜發展,費用越來越高,能受益的人越來越少。這不對。醫學應該是普惠的,應該是溫暖的。所以我要教你們,不是因為高尚,而是因為這是正確的路——讓技術下沉,讓能力擴散,讓每一個縣級醫院都能處理常見的心外科急症。這樣,那些父親就不用跪一夜,那些母親就不用問那個問題,那些老人就不用走到窗邊。」


  李建國感到眼眶發熱。這個年輕的醫生,有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深刻和堅定。

  「江醫生,我會好好學。」他說,「等我回雲山,我要建立我們縣第一個心外科團隊。雖然可能只能做簡單的室缺、房缺,但至少,孩子們不用再等死了。」

  江嶼拍拍他的肩膀:「這就夠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窗外,天空湛藍。醫院花園裡,幾個康復期的患者在散步,其中一個孩子穿著病號服,正在笨拙地學走路,旁邊的父母小心地護著。

  江嶼看著那個孩子,想起了前世的一個畫面:

  那是江時安五十歲生日那天。他在自己建造的時安醫療中心頂樓,看著樓下如蟻群的人群。助理沈星河問:「老師,您已經站在醫學的巔峰了,接下來有什麼目標?」

  江時安沉默了很久,說:「我想知道,樓下那些人,他們的心跳是否都健康。」

  但那時,他已經離樓下那些人太遠了。他的技術、他的成就、他的帝國,把他高高托起,也把他牢牢隔離。

  這一世,江嶼選擇留在人群里。

  不是俯視,而是並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