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沭陽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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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聽王律所言,李玄心頭震盪,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雖然早知道鹽鐵漕運利益巨大,其中水深無比,但「死個把官員和踩死臭蟲差不多」這種赤裸裸的殘酷,還是遠遠超出了他基於後世認知的想像。

  這大明光鮮的袍服之下,爬滿了多少噬人的虱子?

  就在他心神激盪之際,王律冰冷的聲音繼續傳來:「枉你做了鎮異校尉也有些時日,居然連這點江湖水深都不曉得!」

  「而且你還別說我嚇唬你…」

  王律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洞悉:「這鹽鐵漕運乃是朝廷的錢袋子,也是最大的銷金窟、埋骨場!上次你們在淮安府衙查到的什麼?嘿,五百萬兩稅銀的虧空!」

  「那雖是上頭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們搞出來的窟窿,但你猜猜,沒有底下這些層層盤剝、膽大包天的小鬼們行方便、擦屁股,這事能辦得這麼利索,這麼幹淨?」

  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銳利地掃過碼頭上來來往往的力工、小吏、以及那些眼神遊移、腰間鼓鼓囊囊的漢子,繼續道:「我話擱這兒,收稅銀的時候,實際收上來的絕不止這個數!送到上頭去的,早他娘的被沿途的豺狼虎豹分過好幾波了!」

  話到此處,他警惕地再次朝四周掃了掃,確認無人留意這邊才低聲道:「再說這次…上頭給的情報說那勞什子『仙骨』可能流落至此,我他娘的總覺得不靠譜。」

  「這地方太亂,水太渾,龍蛇混雜!什麼東西扔進來,怕是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就沒了。指不定又是哪個環節的大佬想借刀殺人,或者攪混水摸魚!」

  李玄聽得心驚肉跳,這維繫著帝國命脈的漕運網絡,光天化日之下,竟是如此恐怖的法外之地!

  趙大海可不管這些,他聽著王律盡說晦氣話,立刻瞪眼反駁:「你他娘的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就不能盼點好?萬一呢?萬一那仙骨就在哪個鹽梟的私庫里,或者哪個漕幫把頭的炕洞裡呢?就在哪個鹽販子的褲腰帶里別著呢?」

  「在你褲腰帶里還差不多!把你燒了說不定能熬出仙丹來!」

  王律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兩人習慣性地鬥起嘴來,但這爭吵聲中卻透著一股對未知任務的沉重預感。

  一旁的羅烈被吵得心煩意亂,眉頭緊鎖,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正準備開口呵斥——

  就在這時,碼頭前方的人群忽然發生一陣更劇烈的騷動,還夾雜著幾聲驚呼和孩童的啼哭!人群像是被無形的手撥開,紛紛驚慌地向兩側避讓,讓出一條通路。

  只見一隊約莫七八人的道人,正以一種極其詭異而招搖的方式過市。

  為首的老道手持一柄蒼白拂塵,拂塵絲竟隱隱泛著骨製品的光澤。

  他面容枯槁,鷹鉤鼻深目,但雙頰卻透著一股極不正常的、妖異的紅暈,仿佛喝了烈酒,又像是某種邪術催生的氣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

  並非全是道童,而是跟著四對童男童女,年紀不過七八歲,個個身穿嶄新卻款式古怪的暗紅色綢衣,面色蒼白,眼神空洞麻木,仿佛被抽走了魂靈,手腕上還繫著一根細細的紅繩,彼此牽連。

  他們步伐僵硬地抬著一頂蒙著厚重黑布的肩輿,那肩輿不小,裡面不知裝著何物,沉甸甸的,偶爾隨著移動,黑布下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摩擦聲。

  這詭異的組合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有百姓面露恐懼,低聲議論;有江湖客眼神閃爍,悄然按向兵器;也有碼頭上管事的鹽丁、稅吏遠遠看著,卻眼神忌憚,不敢上前盤問,仿佛認得這夥人的來頭。

  「是仙師…」

  有人低聲驚呼,隨即被同伴拉了一把,噤若寒蟬。

  如今陛下崇道,道士地位尊崇,但這般帶著童男童女招搖過市的,也著實反常得令人脊背發涼。

  李玄的目光卻瞬間凝固了!心臟幾乎漏跳一拍!

  那些道人身上穿著的道袍制式,青灰色的底,袖口與領口繡著那種獨特的、扭曲得仿佛活物蠕動的雲雷紋。

  這與真仙觀看到的那些道士身上所穿的道袍,一模一樣!

  更讓他心頭巨震、幾乎要喊出來的是,為首老道身旁,一名身材異常高壯、面色青黑的道士手中,赫然捧著一柄長劍。

  劍鞘古樸,鑲嵌的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光,但最顯眼的,是劍格處那明黃色的絛穗以及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隱約瞥見的御製銘文!


  「御賜法劍…」

  李玄瞳孔驟縮,低聲道:「他們手裡拿的是御賜之物!」

  趙大海和王律的鬥嘴戛然而止,羅烈也猛地轉頭望去,目光如電。

  羅烈只看了一眼,眉頭鎖得更緊。

  強壓下因任務可能橫生枝節而產生的煩躁,低聲道:「陛下醉心玄修,賞賜各地『有道』仙師法器、符劍多了去了,有什麼稀奇?如今天下道門林立,藉此名頭故弄玄虛、招搖撞騙的也不少。我等此行有要務在身,尋求仙骨為重,不必節外生枝理會這些旁門左道。」

  「不!絕不止如此!」

  李玄語氣急促,目光死死鎖定那隊即將轉入一條僻靜巷道的詭異道人,尤其是那些眼神空洞的孩童和那沉甸甸的肩輿:「你看他們的道袍紋飾!還有那柄劍的規制…這絕非尋常招搖撞騙!還有那些孩子…那轎子!我懷疑…他們眼下所為,可能就與我們要找的『仙骨』有關!」

  聽到「仙骨」二字,又聯想到那些孩童詭異的狀態,趙大海和王律神色瞬間一凜,立刻收斂了所有玩笑之色,凝神仔細望去。

  趙大海眯著小眼睛辨認片刻,忽然倒吸一口涼氣,肥臉上露出驚容,低吼道:「他娘的!錯不了!這…這鬼雲雷紋!是真仙觀!去年咱們司里有個兄弟就是追查他們煉製邪丹的案子,結果折在他們手上,屍首都沒找全!卷宗里重點提過他們的特有標記,就是這他娘鬼畫符一樣的雲雷紋!」

  「真仙觀?」

  王律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手不自覺握緊了刀柄:「據說是淮北一帶這幾年冒出來的最邪門的道觀,行事詭秘狠辣,傳言精通攝魂煉屍的邪術,和地方漕幫、鹽梟,甚至某些官面上的人物牽扯極深,是塊硬骨頭…」

  真仙觀!

  李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後世那真仙觀地下,玉棺之中「活死人、肉白骨」的恐怖景象,以及那滿地內臟鮮血的獻祭儀式。

  再加上眼前這些被紅繩繫著、魂不守舍的童男童女…

  那黑布下沉甸甸的肩輿……

  一切線索仿佛在這一刻串連起來,指向一個令人頭皮發麻、不寒而慄的可能!

  「跟上去!」

  羅烈當機立斷,低喝一聲,眼中再無半分煩躁,只剩下鷹隼般的冰冷與銳利:「大海,左路!王律,右路策應!盯緊他們!查明落腳點和想幹什麼!李玄,你眼尖,跟我居中策應,注意所有細節!尤其那些孩子和轎子!」

  「小心點,這幫妖道邪門得很!」

  趙大海補充一句,臉上慣常的嬉笑已被凝重取代。

  三人交換一個眼神,立刻如同鬼魅般無聲散開,利用碼頭雜亂的地形和人流,悄無聲息地綴上了那隊詭異至極的道人。

  然而,他們並未察覺,就在碼頭不遠處的一座臨河茶肆二樓,幾雙冰冷的眼睛早已注意到了他們這艘官船,以及船上這幾個氣度精悍、明顯不同於尋常官吏和商旅的外來人。

  其中一人對著身後陰影打了個隱秘的手勢,低聲吩咐:「去,稟報都司大人,金陵的鎮異校尉到了,看樣子……是衝著真仙觀那幫人去的。」

  另一人則對著另一個方向,低聲對一名做小販打扮的手下道:「快去告訴觀里的仙師,有尾巴跟著,像是官面上的鷹爪孫,來者不善。」

  「嘖,鎮異校尉…真仙觀…這沭陽碼頭,今天可是要上演一齣好戲了。」

  最初說話那人喃喃自語,身影緩緩退入雅間的更深陰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在更遠的屋頂,一個幾乎與灰瓦融為一體的身影,也默默收回了觀察的目光,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滑向後巷,去向某個未知的主人匯報這碼頭驟然加劇的緊張局勢。

  水面之下,暗流洶湧,各方勢力的觸角已然感知到了這不尋常的擾動,一張無形的網,似乎正在悄然收攏。

  ……

  李玄一路屏息凝神,藉助街巷陰影和傍晚漸起的薄霧,遠遠綴著那隊詭異的真仙觀道人。

  他們並未在沭陽縣城繁華處停留,而是徑直穿街過巷,越走越僻靜,最終抵達了城外一處依山傍水的荒僻之地。

  一座道觀靜靜地矗立在山腳林木掩映之中。

  暮色四合,道觀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陰森、孤寂的氣息卻隔老遠就能感受到。


  當李玄悄然靠近,看清那道觀的全貌時,一股冰寒徹骨的驚悚感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青瓦灰牆,飛檐斗拱的樣式古拙卻透著一股邪氣,尤其是那觀門的制式、門前那對石獸的怪異形態……

  一模一樣!

  這眼前的山野道觀,除了更顯古舊、沒有後世都市的霓虹燈背景外。

  其整體結構和那種令人不安的氣質,與後世CBD頂層那詭異空間裡所見到的「真仙觀」分毫不差!

  時空仿佛在這一刻錯位疊加,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道觀門前,並非空無一人。

  數名身著同樣雲雷紋道袍、面色冷峻的道人持劍而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警惕性極高。

  見到老道一行人回來,尤其是看到那黑布肩輿,守衛道人立刻無聲地讓開道路,動作整齊劃一,顯是訓練有素。

  這時,一個年輕道士從觀內快步迎出,對著那為首的老道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師父,您可回來了。漕運鹽鐵都轉運使司的陳大人又派人來催問了,問那『安瀾定波』的法事究竟何時能正式開始?他說近日漕船莫名沉沒數艘,上面催繳稅銀甚急,他實在等不及了……」

  那枯槁老道聞言,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不屑的冷哼,聲音尖細如同刮擦骨片:「急什麼?告訴他,欲速則不達!法事才到準備階段,『材料』也才剛剛備齊,陰陽未調,時辰未至,倉促行事,若是衝撞了水府龍王,壞了大事,他擔待得起嗎?」

  他頓了頓,拂塵一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貧道既然接了他這樁事,拿了賞賜,自然不會食言,定保他漕運暢通,官運亨通。他若是再催……」

  老道眼中閃過一絲幽光,聲音陡然變冷:「……就讓他自己來做這法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和膽量!哼!」

  說罷,不再理會那年輕道士,拂袖徑直踏入觀門。

  那群眼神空洞的童男童女和抬著肩輿的道人也魚貫而入,沉重的黑布肩輿經過門檻時,裡面似乎又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旋即,觀門緩緩閉合,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李玄潛伏在遠處的草叢中,手心全是冷汗。

  不對!絕對不對!

  什麼「安瀾定波」的法事?需要用到御賜法劍、如此邪異的童男童女和那明顯藏著活物或屍體的肩輿?那老道言語間的傲慢與對官威的不屑,更透著一股邪門勁。這絕非正經祈福法事!

  他強壓下立刻衝進去的衝動,深吸一口氣,借著夜色徹底降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退回了與羅烈等人約定的匯合點。

  他將所見所聞低聲告知羅烈、趙大海和王律。

  聽到「真仙觀」之名與李玄的描述,三人臉色都變得無比凝重。真仙觀與真仙觀竟是一體?此事牽扯之深,遠超預期。

  「等夜裡。」

  羅烈眼中寒芒閃爍:「夜裡動手,摸清虛實。若真行邪法,人贓並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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