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欽天監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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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舫之外,秦淮河水波蕩漾,倒映著兩岸璀璨燈火與靡靡絲竹,一派醉生夢死。

  而在另一艘畫舫的頂層,一間極為隱蔽、陳設卻異常古樸雅致的雅間內,氣氛卻與外界的喧囂奢靡截然不同。

  室內只點了幾盞昏黃的羊角燈,光線晦暗,勉強勾勒出兩個對坐的人影。

  兩人皆身著便服,但料子卻是上好的雲錦,暗紋在燈下流動著不易察覺的光澤。

  一人面白無須,手指纖細,正捧著一盞熱氣裊裊的清茶,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

  另一人面容精悍,指尖有節奏地輕叩桌面,眉宇間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陰鬱和……如釋重負。

  那精悍男子啜了口茶,感受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間,驅散了些許寒意,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低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下面人回報,那幫鎮異校尉,辦差倒是利索得緊。嘿,正趕上我這幾日牙疼發作,心煩意亂,他們這一下,可是直接跳到了病灶上。」

  他對面那面白無須者,聞言只是從茶碗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並未接話。

  精悍男子繼續道,語氣感慨萬千:「五百萬兩的稅銀虧空啊……居然能被他們順著線摸出點頭緒,還逐級上報,層層審批,眼看就要遞上去了……若沒有公公您暗中運籌,及時伸手按了下去,真要是遞到了陛下跟前兒……」

  他說到此處,適時地停下,只是搖頭,一副後怕又感激的模樣。

  那被稱為「公公」的人這才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尖細卻柔和。

  他用茶碗蓋不緊不慢地撥弄著碗中的茶葉,動作優雅至極,話語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大人,您這話可就見外了。說什麼相助不相助的?昔年壬寅宮變,那等潑天的大禍裡頭,您不也是幫了咱家一把,替咱家洗脫了些許嫌疑嗎?」

  他抬起眼,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眸子平靜無波,卻深得讓人心寒:「咱們這啊,叫互幫互助,禮尚往來。再者說了……」

  公公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陛下如今修玄正值緊要關頭,已窺得幾分天人妙境,這才是關乎社稷江山、萬年基業的頭等大事。區區凡俗銀錢瑣事,何至於拿去擾他老人家清修,徒惹煩憂?咱們做臣子的,不就是要為君分憂嗎?」

  那大人聞言,立刻頷首,臉上堆起深以為然的笑容:「公公說的是,是下官狹隘了。陛下若能得道成仙,點石成金亦非難事,這萬里江山更是永固無疑!區區銀錢,確是身外之物,何足道哉?」

  他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語氣卻輕飄得很:「就是……可惜了底下那些百姓了,勒緊褲腰帶,一粒米一粒粟省下來的血汗錢,最後卻不知入了……」

  「慎言啊,大人。」公公輕輕打斷了他,茶碗蓋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大人的話頭戛然而止,臉上掠過一絲慌亂。

  公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慢悠悠地道:「陛下的宮殿要修,無上道藏要找,哪一樣不是吞金的巨獸?但這都是為了什麼?都是為了陛下的仙業,為了咱大明的萬世太平!無非是些阿堵物罷了,能為此出一份力,是他們的造化。若是陛下他日丹成飛升,難道還會少了他們的好處?」

  他頓了頓,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一些個無知賤民,眼皮子淺,看不懂長遠。若是眼下艱難……那就再苦苦他們嘛,總能擠出油水的。這世道,餓不死人就行。」

  大人連連點頭稱是,額角卻微微見汗。

  他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像是要壓下心中的不安,隨即又想起什麼,眉頭皺起:「公公所言極是。只是……那幫鎮異校尉,尤其是那個神捕的兒子,他爹就是個認死理的愣頭青,兒子如今又扒出此事,真實難纏!」

  「他們既然查到了稅銀的線,雖被我們暫時按了下去,但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這些人處理起來,怕是比尋常官吏要麻煩得多……」

  公公聞言,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

  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昏暗中那雙眼睛亮得讓人心悸:

  「大人,您多慮了。處理?為何要我們親自處理?」

  他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不是一直命他們加緊搜尋『仙骨』嗎?咱家這邊,正好得了些關於『仙骨』的絕密線索,兇險萬分,正需要他們這等精銳去冒險查探呢。這一去山高路遠,妖魔橫行,發生點什麼意外……不也是情理之中嗎?」

  他看著大人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至於……萬一他們僥倖真找到了點什麼,或者從哪個地方活著回來了……大人您不是認識些江湖上的能人異士嗎?那些亡命之徒,拿錢辦事,最是乾淨利落。」


  言語至此,微微一頓。

  公公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雅間的牆壁,望向了遠處鎮異司眾人所在的方向,聲音幽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剩下的,咱家就不用教了吧?」

  曹大人聞言,臉上那抹諂媚迅速褪去,化作一絲陰冷的笑意,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低聲道:「公公放心,這等不知死活、妄圖翻舊帳的蠢貨,下官自然明白該如何處置。定會做得乾淨利落,不露痕跡。」

  那公公滿意地點了點頭,昏黃的燈光在他光滑無須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還有一事,需與大人說清楚,早做計較。」

  他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耳語般道:「據宮裡眼線密報,欽天監監正周雲逸……此人近來行蹤有些詭秘,似乎在暗中追查昔年壬寅宮變的內幕,而且……好像已然發現了些什麼蛛絲馬跡。」

  曹大人眉頭驟然鎖緊。

  公公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周雲逸此人與那些只讀聖賢書的腐儒不同,他身負玄修之術,頗有些詭異手段。咱家與幾位同僚明里暗裡打壓了他許久,奈何此人深諳陛下心思,幾次進獻的祥瑞、星圖都搔到癢處,極受陛下青睞,一時半會兒,竟動他不得。」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著曹大人:「但此人留著,終是心腹大患。壬寅舊事,絕不能再起波瀾。大人您麾下能人異士眾多,路子也野……還需想法子動動手,儘早『處理』了他。畢竟……」

  公公的話語在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畢竟昔年宮變之後,您雖借著東風入了閣,拜了大學士,但距離如今這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其間關竅,若真被翻出來,你我都難逃干係啊。」

  那大人聞言,面色陡然一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重重將茶碗頓在桌上,發出「啪」一聲脆響,碗中茶水四濺。

  「那是自然!」

  他聲音冷硬,帶著一股森然的殺氣,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瞬間瀰漫開來,將這昏暗雅間壓得更是令人窒息:「壬寅宮變早已蓋棺論定,乃是宮女受邪祟所惑,作亂弒君!陛下聖裁,早有公論!過去這許多年了,居然還有這等不識時務的愣頭青想去翻查?這個周雲逸,真是自尋死路!」

  他語氣斬釘截鐵,仿佛不是在談論謀殺一位朝廷命官,而是在處置一件礙眼的雜物。

  公公見他反應,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正欲再開口叮囑些細節——

  「嘭!」

  雅間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小太監臉色煞白,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因為太過驚慌,甚至險些被門檻絆倒。

  「公、公公……」

  小太監氣喘吁吁,聲音發顫:「西洋的紅毛使者……遞了帖子,說、說是有緊急事務,求見公公!」

  公公被打斷談話,眼皮微微一挑,掠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去,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淡淡道:「知道了。」

  他目光落在那小太監身上,並未立刻讓他去傳話,反而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剛才……就在門外?」

  小太監嚇得渾身一抖,連忙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顫聲道:「是、是……奴婢剛走到門口,正要通報……」

  「哦?」

  公公的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上了一點溫和的笑意:「那……剛才咱家與大人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什麼?」

  小太監瞬間如墜冰窟,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伏在地上連連磕頭,牙齒咯咯作響,一個字也不敢說。

  「不怕,」

  公公的笑容越發和煦,像是對待一個受驚的孩子:「說出來,聽到了什麼?咱家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小太監被那溫和的語氣蠱惑,或許是極度恐懼下失去了判斷,他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聲音細若蚊蚋,斷斷續續地道:「奴、奴婢好像……好像聽到了……周、周雲逸周監正的名字……還、還有壬寅……」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公公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加慈和了。

  他沒有看那小太監,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對面的大人,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

  大人冷笑一聲,眼中沒有絲毫溫度,只輕輕一揮手。


  陰影中,立刻無聲無息地冒出兩名身材健碩、面色冰冷的護衛,一左一右,如同拎小雞一般將那癱軟的小太監架了起來。

  「公公!公公饒命啊!」

  小太監發出悽厲的慘叫,徒勞地掙扎著:「您說過……您說過不會把奴婢怎麼樣的!公公饒命啊!」

  公公端起桌上另一杯未動過的茶,輕輕吹了口氣,看都沒看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咱家是沒把你怎麼樣啊。」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曹大人,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咱家沒動手,不代表大人不會處理一些偷聽機密、心懷叵測的宵小之輩,對吧?」

  大人冷漠地一擺頭。

  兩名護衛毫不遲疑,捂住那小太監的嘴,迅速將其拖了出去,悽厲的嗚咽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雅間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昏黃的燈光搖曳。

  ……

  轉眼便是七日後。

  沭陽縣境,漕運碼頭。

  不同於之前辦案時的緊張急迫,這順流而下的七日航程,讓李玄足足見識了一番大明王朝的「風土人情」。

  與他後世在教科書和博物館文獻中看到的宏大敘事不同,眼前的一切更為具體,也更……尋常。

  無非是時空不同,背景板換成了明代樣式,但碼頭上討生活的腳夫吆喝聲、沿岸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甚至官船上小吏那點欺上瞞下的嘴臉,都與後世他所知的人情世故大差不差,只是蒙上了一層更為原始的、缺乏約束的底色。

  畫舫早已換成了更為普通的官船,李玄與趙大海、羅烈、王律三人站在船頭,看著船隻緩緩靠向沭陽碼頭。

  趙大海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噼啪作響,他吐出一口長氣,望著不遠處略顯喧囂的碼頭,感嘆道:「嘿,這趟差事舒坦!順著漕運南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能看看沿岸景致。關鍵是離金陵不遠,路也好走,不像以前那些活兒,不是鑽山溝就是闖鬼域,能把人累脫三層皮!」

  李玄聽了,目光依舊掃視著碼頭環境,沒有接話。他對大明的地理認知幾乎一片空白,只知道個大概方位,此時沉默是最好的選擇。

  一旁的王律扶了扶腰間的刀柄,冷哼道:「輕鬆?趙大海,你腦子裡除了小娘們還能不能裝點別的?」

  「睜開你的眼看看!這沭陽雖不算頂繁華,但緊挨著淮安府,是漕糧北運、淮鹽南下的必經之路,水陸碼頭交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漕幫、鹽梟、還有各地跑來撈食的江湖門派,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在這裡,死幾個不開眼的小官或者多幾具無頭屍首,跟他媽踩死只臭蟲差不多!是出了名的『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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