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道法不渡無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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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府,益都縣衙外,晨霧未散。

  錢世榮領著家中僕役枯坐半夜。

  心神如風中殘燭,驚悸難平。

  待東方天際翻起魚肚白。

  他便提了根哨棒,腳步虛浮地直奔縣衙。

  擊鼓鳴冤。

  備述昨夜家中遭『飛賊』光顧之事。

  懇請青天大老爺速速緝拿兇徒,還一方安寧。

  縣令高坐堂上,睡眼惺忪。

  草草聽了,只道是尋常盜案。

  著兩名面有油滑之色的老捕快隨其歸家「查勘」。

  錢宅內院。

  待丈夫身影消失在街角,柳氏懸著的心才略略放下。

  她忙喚來家中下人,令其速請專治獸疾的郎中。

  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將氣息奄奄的白犬抱入內室暖榻,淚眼婆娑,縴手輕撫其焦黑捲曲的毛髮,低聲泣問:

  「雪郎…昨夜…昨夜究竟是何情形?

  你怎會傷得如此之重?」

  那白犬勉強睜開黯淡的金眸,喉中發出痛苦的嗚咽,旋即口吐人言,聲音嘶啞虛弱,卻難掩滔天恨意:

  「是那姓錢的懷中藏有一張道家符籙!

  其上蘊含至陽破邪之力。

  我利爪甫觸其身,那符籙便便自行激發!

  金光灼灼,叱聲如雷……

  端的霸道絕倫!

  若非我道行尚可,怕已魂飛魄散!」

  說什麼道行尚可?

  實際上不過是及時收手罷了。

  提及那符籙之威。

  它龐大身軀竟不由自主地微顫一下。

  眼中深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仿佛那煌煌金光猶在眼前。

  柳氏聞言,花容失色。

  心中那點對丈夫的愧疚瞬間被恐懼淹沒!

  她緊抓住白犬的前爪,聲音發顫:

  「符…符籙?!

  竟有這等厲害的東西!

  雪郎,要不此事就此作罷吧?

  那刻畫符籙的高人豈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萬一、萬一他尋上門來……」

  她越想越怕,只想息事寧人。

  「哼!無知婦人!」

  白犬見情人竟露怯意,頓覺顏面大損。

  強撐精神,昂起傷痕累累的頭顱。

  眼中凶光畢露,強作不屑道:

  「休要長他人志氣!

  若那畫符的道士真箇厲害,能察覺我的存在。

  又豈會只留一張死符了事?

  早該循跡追來,將我斬妖除魔了!

  依我看,那符不過是這錢世榮不知從哪個野觀里求來的尋常護身符罷了!若那道士真敢來……」它齜了齜染血的獠牙,色厲內荏地低聲吼,「究竟是誰生誰死,還尚未可知!況且…」

  它話鋒一轉,帶著刻骨的怨毒,

  「我這一身道行,被那破符毀去大半。

  此仇此恨,傾盡三江之水難洗!

  若不將那錢世榮碎屍萬段,抽魂煉魄……

  難消我心頭之恨!豈能就此罷手?!」

  柳氏被它凶戾之氣所懾,又見其傷勢頗為慘重,心中的躊躇竟被怨憤與一絲畸形的憐愛壓下。

  她怯生生問道:

  「那…那雪郎意欲何為?」

  犬妖眼中閃過一絲狡詐與殘忍,湊近柳氏耳畔,低語道:

  「此事易爾!

  待那錢世榮歸來,你只需…如此這般……」

  它詳述毒計,末了獰笑道:

  「只要哄他脫去那身衣囊。

  沒了符籙護體,我取他性命,不過反掌之易!


  屆時,這宅院、庫中金銀、蜀中錦緞……

  盡歸你我!

  雙宿雙棲,豈不快活?」

  柳氏聽著描繪的「錦繡前程」。

  再被情郎氣息一熏,心旌搖盪。

  那點微弱的良知徹底湮滅。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用力點頭:

  「好!便依雪郎之計!」

  晌午時分,獸醫至。

  一番望聞問切,老獸醫連連搖頭,只道此犬傷勢古怪,非尋常跌打損傷,礙於錢財也只好開了幾副消炎鎮痛、生肌斂瘡的草藥,叮囑好生靜養,莫要再受驚擾,便搖頭嘆息而去。

  獸醫剛走,未幾。

  錢世榮便引著兩名懶洋洋的捕快歸來。

  捕快在屋內裝模作樣地巡視一番。

  看了看牆壁裂痕。

  又聽了柳氏添油加醋的『毛賊搏犬』之說。

  便打著官腔道:

  「此賊凶頑,然蹤跡已渺。

  錢掌柜放心,我等著即加強此間巡夜。

  定保一方安寧!」

  言畢,眼神已飄向錢世榮手中掂量著的錢袋。

  錢世榮心中暗罵,卻也知衙門規矩。

  只得奉上幾兩辛苦錢。

  捕快掂量著銀子,眉開眼笑,連聲稱謝。

  旋即便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呸!一群酒囊飯袋!」

  錢世榮送走捕快,憤憤地啐了一口。

  只覺身心俱疲,癱坐在太師椅上。

  揉著發脹的額角。

  柳氏見狀,立時端來一盞溫茶,柔聲道:

  「官人奔波辛苦,喝口茶潤潤。」

  說罷,轉到椅後。

  伸出纖纖玉指,力道適中地為錢世榮按揉頭頂。

  溫香軟玉在側,體貼入微。

  錢世榮心中積鬱稍解,不由得握住柳氏的手。

  感慨道:

  「還是娘子知冷知熱!

  若非娘子收留那雪獒……

  昨夜後果不堪設想!」

  言及此,又想起昨夜之事,心有餘悸。

  柳氏心中冷笑,面上卻溫婉依舊。

  見錢世榮倦意上涌,欲起身去臥房補眠。

  她忙道:

  「官人且慢。

  昨夜驚魂,今朝又奔波半日。

  身上汗漬黏膩,恐睡不安穩。

  不如先去沐浴更衣,解解乏再歇息?」

  錢世榮不疑有他,點頭應允。

  柳氏服侍他寬衣,動作輕柔。

  待褪下外袍中衣。

  柳氏假意整理。

  手指卻如靈蛇般探入衣物內襯。

  果然摸到一張胡亂團起、尚有餘溫的黃紙符籙!

  她心頭狂跳。

  強作鎮定,故作好奇地取出符籙,問道:

  「官人,此是何物?

  怎貼身藏著?

  莫不是…昨日哪家道士所贈?」

  錢世榮心中此刻疲憊與對捕快的不滿占據上風,瞥了一眼那符籙,不以為意,兼之對柳氏的信任,便嗤笑道:

  「是個裝神弄鬼的小牛鼻子給的!

  說什麼血光之災,滅頂之禍。

  哄得人一驚一乍!

  我看昨夜那毛賊,指不定就是他心懷不忿。

  遣來作祟!

  哼,江湖術士,慣會唬人斂財罷了!」

  言語間滿是不屑與輕視。

  此言一出,柳氏心中巨石徹底落地!

  袖中緊攥符籙的手也鬆開了。


  伏在門邊陰影里、豎耳傾聽的白犬,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下來,眼中凶光更熾!

  殺機驟起,血濺華堂!

  柳氏與白犬隱晦地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狠辣與即將得手的興奮!

  錢世榮正欲轉身去沐浴,忽聽身後一聲充滿怨毒與暴戾的犬吠!

  「汪嗚——!」

  那原本氣息奄奄的大白狗,竟如同迴光返照般,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與速度!它化作一道白影,帶著腥風,直撲臥房門口的錢世榮!其勢之猛,哪還有半分傷重之態?

  錢世榮駭然轉身:「畜生!你…!」

  話音未落,已被白犬狠狠撲倒在地!

  白犬前爪死死按住錢世榮胸膛,猙獰的狗頭居高臨下,口吐人言,聲音嘶啞狂笑:

  「哈哈哈!錢世榮!你這蠢鈍如豬的凡夫!

  死到臨頭,便讓你做個明白鬼!」

  它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快意,

  「你那嬌滴滴的娘子,早已是我掌中之物!

  日夜承歡,歡愉不止!

  昨夜欲取你性命者,正是本座。

  若非你那護身破符,你早成枯骨。

  今日符籙離身,合該你命絕於此!」

  錢世榮如遭五雷轟頂!

  目光驚恐地看向門口——

  柳氏正站在那裡。

  臉色煞白,眼神躲閃,卻是無半分阻攔之意。

  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解脫與期待!

  悔恨!滔天的悔恨瞬間淹沒了他!

  小道士清澈憂慮的雙眼、鄭重遞符的叮囑、那「滅頂之災」的斷言、昨夜睜眼時的場面……一切的一切,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是自己愚蠢!是自己輕慢高人!

  是自己錯信蛇蠍!才招致今日殺身之禍!

  「不——!道長救我!」

  錢世榮發出絕望的嘶吼,徒勞掙扎。

  「晚了!」

  犬妖獰笑一聲,眼中凶光大盛!

  森然獠牙如同淬毒的彎刀。

  帶著腥風,狠狠咬向錢世榮毫無防護的脖頸!

  「噗嗤!」

  利齒入肉,筋骨碎裂!

  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

  染紅了白犬雪白的頭顱,也染紅了冰冷的地磚。

  錢世榮雙目圓瞪。

  充滿了無盡的驚恐、悔恨與不甘。

  喉頭咯咯作響,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抽搐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柳氏捂住嘴,看著丈夫身首分離的慘狀。

  胃中一陣翻騰,卻硬生生忍住了。

  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隨即被一種扭曲的釋然和即將到來的自由所取代。

  白犬鬆開染血的嘴,舔了舔唇邊的血跡。

  滿足地低吼一聲。

  它抬頭看向柳氏。

  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得意。

  ……

  錢宅內室,血腥瀰漫。

  柳氏臉色慘白,強忍胃中翻騰。

  取來布巾與水盆,顫抖著手收拾殘局。

  幸而平日為與犬妖偷歡,掩人耳目。

  後宅僕役皆被嚴令不得擅入。

  此刻倒無人撞破這駭人場面。

  她跪在冰冷地磚上,用力擦拭那刺目的暗紅。

  指尖冰涼,心頭更是亂麻一團。

  終是忍不住,低聲嗔怪伏在一旁喘息的白犬:「冤家…既已得手,何苦多言?這世間…既有你這等精怪,想必那幽冥地府,閻羅判官也是有的。萬一他的魂魄到了陰司,在閻君面前告上一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通體生寒。

  白犬勉強抬起頭。


  舔了舔嘴角乾涸的血跡。

  喉嚨里發出嘶啞的低笑,帶著殘忍快意:

  「好心肝!我正是要他永世不得超脫!」

  它眼中閃爍著惡毒恨意:

  「凡人橫死,若怨氣衝天。

  魂魄便難入輪迴,必化厲鬼滯留陽間!

  地府鬼差,亦難拘此等凶魂!屆時……」

  它湊近柳氏,氣息森冷,

  「我便將他魂魄拘在身邊。

  令他日夜看著你我恩愛纏綿!

  待我心中這口因道行大損而生的惡氣出盡,再將他魂魄打散,令其煙消雲散!豈不更好?」

  其計之狠毒,令柳氏聽得心驚肉跳。

  雖覺此計太過陰損,然木已成舟,只得默然。

  忽又想起那護身符籙,憂懼如影隨形:

  「那…那留下符籙的小道士……萬一……」

  犬妖金瞳驟然收縮,凶光迸射,低吼道:

  「哼!正要尋他晦氣!

  此獠壞我道行,豈能輕饒?」

  它喘息片刻,眼中狡色一閃。

  湊近柳氏耳畔,壓低聲音密語數句。

  柳氏聽罷,臉色變幻不定。

  最終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取代。

  咬牙道:

  「……好!好冤家,便依你!」

  是夜,三更鼓過。

  錢宅後院陡然烈焰騰空!

  那火勢起得蹊蹺。

  焰色青白交織,遇水不熄。

  反嗤嗤作響,騰起嗆人白煙,顯非凡火!

  火舌貪婪,瞬間吞噬屋宇梁棟。

  「走水了!錢家走水了——!」

  驚呼撕裂夜幕,左鄰右舍驚起。

  紛紛提桶端盆湧來。

  只見火海翻騰處,一道白影如離弦之箭竄出!

  正是那大白犬。

  它背上馱著鬢髮散亂、僅著單薄寢衣的柳氏。

  自烈焰濃煙中一躍而出。

  穩穩落在驚惶的人群之前。

  柳氏甫一落地,便癱軟在地。

  對著已成火窟的宅院捶地嚎啕。

  涕淚橫流,聲音悽厲欲絕:

  「天殺的惡道啊——!

  諸位高鄰!要為奴家做主啊!

  今日傍晚……有個、有個小道士凶神惡煞般闖進我家!一言不發,就…就用劍刺死了我家官人!可憐我官人,屍骨未寒……那惡道又縱起妖法,放火燒屋,要將我一家給盡數燒死滅口!幸得…幸得這忠犬『雪獒』通靈,拼死將我馱出…官人啊!你死得好慘、好冤啊——!」

  美人落淚,我見猶憐。

  其聲悲切,聞者更是無不動容惻隱。

  眾鄰里見之,亦無不駭然失色!

  念及錢世榮平日待人寬厚,樂善好施。

  頓生同仇敵愾之心。

  然眼見那火勢怪異絕倫:

  水潑上去非但不滅,火苗反竄起丈余。

  熱浪灼人!

  眾人束手無策,只得轉而奮力搶救前院庫房中尚未被火舌舔舐的蜀錦絹帛,那是錢家最後的產業。

  沖天火光映照著柳氏哭嚎扭曲的臉。

  也映亮了她腳邊白犬那雙幽深冰冷、毫無悲憫的金色豎瞳。

  ……

  益都乃郡之治所。

  城樓女牆較陽信要高上不少。

  周莊望著眼前三丈有餘的城牆。

  足尖一點,身形提縱而起。

  竟無需借力,便凌空飛躍而過。

  若是武林中人得嘗一見,恐要驚呼出聲。

  這是輕功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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