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於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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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溫踩著厚重的毛毯登上二樓時,幾名大使館的官員正從樓梯口經過。

  大使館沒有設立中央暖爐,他在這裡見到的每個人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忙地抱著文件和信函穿梭於走廊之中。

  大使館內部設有三個部門,外務部、內務部,還有辦公部。

  外務部負責使館與奧賽的諸般外交活動,以及牽涉到諾蘭本國公民的事務;內務部則負責後勤保障工作,管理使館的各項支出用度;辦公部的官員都擔任書記官與聯絡員的身份,協助總領事簽發批示文件,並向諾蘭方面輸送各種在奧賽收集的情報新聞。

  眼下這些外務部的官員正在起草文書,準備安排使節團兩日後去拜訪四位大公。

  馬丁原定的計劃是在拜訪幾位大公之前,先把代理執政官的親筆信交給那位艾美尼亞特區的代表,希望能藉機和這位代表拉近關係,提前與艾美尼亞特區簽訂貿易協約。

  但威爾告訴了他一個壞消息,或許是為了保證選舉的公平性,那三位特區代表如今都被安置於科里莫宮中,直到選出新帝之前都不能離開。

  其實諾蘭使節團來得並不算晚,目前僅有萊茵與拜雷德兩國使節抵達特利維亞,穆魯克、泰蘭德、星耀三國大使約莫還在趕來的路上。何況新帝不是一天就能選出的,中間要經歷相當繁瑣的過程,因此馬丁決定先在使館休整兩天再去拜訪那四位大公。

  在外務部忙於公務時,內務部也沒有閒著,他們要給使節團這三十個人準備房間、採買供他們吃喝的食物和其餘日用品。

  內務部官員指揮幾名傭人在三樓整理出許多空置的房間,但它們都太小,格溫堅持要一個大房間,於是他們又將頂層的閣樓清理了一下,用來當做格溫在使館中的住處。

  他登上三樓,順著走廊盡頭的木梯爬上去,推開頭頂木質的活板門鑽進閣樓。

  格溫嗅到淡淡的灰塵氣息,那些傭人顯然剛打掃過這裡,地板上還沾著水,倉促間他們只來得及清空這裡的雜物,閣樓上只有一張鏽跡斑斑的鐵床,以及一張上了年頭的、幾乎快要占據整個閣樓地面的巨大毛毯,這就是目前僅有的一切了。

  看起來還不錯,至少空間足夠開闊。

  格溫這麼想著,推開閣樓的窗戶。

  冷冽的寒風湧入閣樓,將房間中略有些渾濁的塵埃氣息一掃而空,窗外有一層修建在屋頂上的小陽台,上面堆滿積雪,甚至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鳥巢。

  他抬腿翻上陽台,在圍欄邊緣俯瞰腳下這座被大雪覆蓋的城市。

  格溫伸手抓住木質圍欄,掌中冰冷的積雪傳來隱隱刺痛,也令他的心智越發清醒。

  他閉上眼。

  在常人無法以肉眼觀測到的精神視界,意志的邊緣向外擴張,圍欄,木板,腳下的建築,無形的知覺依託於這些有形之物飛速蔓延,直到編織出一張將整個城市包裹在其中的心靈之網。

  格溫站在使館頂層,那些聳立的建築在向他訴說過去久遠的記憶,榮光、殺戮、背叛與盟約,工廠深處泵動的活塞、宴會大廳中芬芳的酒香、壁爐旁打盹老人的囈語、運河碼頭工人的交談···

  一切的知覺、一切的情感,乃至於一切轉瞬即逝的思維火花,無數紛繁複雜的信息凝聚成龐大的意識集合——一個名為特利維亞的心智巨人。

  我在何處?

  他對那巨人發出叩問。

  特利維亞,奧賽版圖上一顆耀眼的明珠,泰爾·賽普汀曾在此處接見三大特區的使節,宣告帝國歸於一統。他的最後一滴血脈也在此終結,與那些古老的秘密埋葬在一起。

  這座城市回答道,但格溫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他想要知道更多,於是向前觸碰那巨人——下一刻,他仿佛成為了特利維亞這座城市本身。

  北面是什麼?

  北面是一條狹窄的運河,這樣的河流在特利維亞有九十三條,它們好似無數微小的毛細血管,來自諸國的商船往來其間,將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運輸至此,構成了這座北方城市的經濟發展的大動脈。

  涅瓦河更北方是骯髒的居民區和老舊的商業廣場,無數外來移民聚集在那些被戰爭造就的廢墟底層,操著各種方言口音的異國商人蹲在廣場的帳篷底下,看著微弱的燭火在風中飄搖。

  東面是什麼?

  東面是無數緊鄰河流修建的房屋,這些四四方方的建築緊密地排列在一起,多數只有兩三層高,如同一塊塊擺在銀色餐盤中的鵝黃色奶油蛋糕,眼下它們各自的主人都已回到溫暖的壁爐旁,等待享用晚餐。


  用餐時,大多數人都會談起那位剛駕崩不久的,短命的皇帝。他們不會為皇帝哀悼,畢竟大多數人都只在本哈拉什登基那天見過他,此後這位皇帝便再也沒有出現在公眾面前。

  人們只是感到擔憂,如今帝國境內各處都有拜龍教作亂的消息,西面還有大洋彼岸的鄰居虎視眈眈,接連幾位皇帝都如此短命,這是否象徵著某種預兆?

  有關戰爭的傳言也出現在了這裡,並非只有諾蘭帝國擔心此事,自龐大的心相洪流之中,格溫挖掘出有關戰爭的些許回憶。

  奧賽與萊茵之間爆發的上一次戰爭距今並不遙遠,約莫百年之前,兩國圍繞北方冰原的領土歸屬問題發生爭端,進而演變成一場覆蓋了整個北部荒原的戰爭。

  戰爭最終以奧賽的勝利告終,皇帝親自率領龍裔軍團擊敗了萊茵獸人,戰敗者繳納戰爭賠款,並簽約承認整個北方冰原九成都歸於奧賽,數以萬計俘虜的獸人被送往南方特區充當奴隸。

  但人們都知道,萊茵帝國不會忘記這次失敗,只要找到時機,獸人們一定會樂於在陷入內亂的帝國身上再撕開幾道口子。

  西面是什麼?

  一座營堡孤獨地矗立於河口的島嶼上,港口附近就是軍營和造船廠,軍營中駐紮著一支四千人左右的禁軍衛隊,其中有一千名紅獅人、一千名龍裔、一千名精靈,還有一千名達尼亞蠻子。

  這支衛隊獨立於帝國的四個軍團之外,直接由皇帝統領,當新的皇帝登基之後,這支禁軍衛隊便會在科里莫宮前的廣場上接受檢閱,眼下十分之三的禁軍都已抽調至宮中警備,守護上任皇帝的遺體。

  南面是什麼?

  宏偉的科里莫宮依山而建,泰爾·賽普汀的塑像曾在宮門廣場上俯瞰皇帝帶著數萬獸人奴隸凱旋,王公貴族們華麗的宅邸聚集在廣場北面,其中尤以四座宅邸最為突出。

  四個熾烈的心相光團各自盤踞於一座宅邸之中,當格溫嘗試感應它們時,卻被阻擋在外。

  壞消息。

  格溫心想,這些龍裔似乎具備對於傳識能力的抗性。

  他輕嘆一口氣,這次出使,看來沒有之前預想的那麼簡單了。

  「怎麼了?」

  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突然嘆什麼氣啊?」

  格溫睜開眼,將意識從精神視界中抽離,回身看到那頭蹲伏在屋頂上的高大野獸。

  「我用傳識能力收集了一些關於特利維亞的信息,」他抿起嘴,「現在看來,這次出使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野獸動作輕柔地踩著瓦片來到陽台,用那雙冰藍色的瞳孔俯視格溫。

  「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好麼?」她用尾巴幫格溫擦掉頭髮上稀碎的積雪,「黛安娜·葛溫德林不過就只是個女皇罷了,她只對你說了幾句好話,做出些虛無縹緲的承諾,你就真要給她賣命?」

  「要我說,這齣使行動就算辦砸了也無所謂,」她滿不在乎地說著這些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大不了我帶著你跑路咯,這密斯特和那個小女皇也就在群島厲害些,出了絕禁區,算什麼東西?」

  「跑?」

  格溫面無表情地勾了勾嘴角,「你能帶我跑到哪兒去?」

  「我們可以去荒原,去西大洲。」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纏在格溫腰上,「你是被密斯特藏起來的公主,我就是把你偷走的騎士,我們可以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沒有人能找到我們。」

  「偷東西可不是騎士會做的事情,親愛的。」格溫有些無奈地撥開她的尾巴,轉身向閣樓里走去,「那是賊。」

  「那我就是賊了。」

  她不依不饒地跟在他身後,「我要把艾瑞博的心肝寶貝偷走,藏在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

  咔!

  一陣怪異的響動,赫爾的聲音戛然而止。

  格溫轉頭,目光隨即變得怪異起來。

  「這個窗戶有點小了···」她半截身子卡在窗戶里,有些尷尬地看著周圍木板上被擠出的裂痕,「我以為自己能鑽進來的···」

  「抓住我的手。」格溫深吸口氣,竭力忍住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可能會有點疼,忍一下。」

  他抓住赫爾寬大的虎掌,隨即猛然發力後拽,將這頭龐然大物拖進閣樓,隨即便被一團溫暖的絨毛迎面壓在地上。

  「格溫?」

  他掙扎著從赫爾肚子下面爬出來後,便看到白色大貓臉上愧疚的神情,「我可能···給你添麻煩了。」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隨後便看到那扇被擴大的窗戶,呼嘯的風雪從裂口中灌進閣樓,打在格溫臉上。

  「你在這兒等著,」格溫看著她耷拉下來的耳朵,憂鬱地嘆了口氣,「我去找伊文德爾。」

  書友熱議:到底發生了什麼?來參與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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