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第6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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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老者身體前傾,燈光在他鏡片上反出兩片白斑:「我打聽過了,港島如今說話最管用的,除了你沒別人。

  奧門那邊洪興的場子,你也插著手。」

  他頓了頓,「現在兩地通車,每天過去的人像潮水一樣漲。

  我想跟你合夥,在那邊開賭廳——利潤對半分。」

  年輕人手指在杯沿緩緩劃圈:「怎麼個合夥法?」

  「三聯幫出錢出招牌。」

  老者聲音壓低,「只要五成股。」

  杯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五成……」

  年輕人抬起眼,「恐怕不行。」

  老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盯著對方,鏡片後的眼睛慢慢眯起:「楊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雷公眉間那道刻痕深得能夾住紙片。

  楊塵知道對方誤解了,指尖在檀木桌面敲出三下短促的響——這是他們這行表示「容我解釋」

  的暗號。

  「雷先生不妨聽個比喻。」

  他聲音壓得低,像怕驚擾窗外樹梢那隻灰雀,「奧門那地方,如今是口燒滾的油鍋。

  四大家族是沉在鍋底的薑片,葡京那位是掌勺的,號碼幫和水房是濺起來的油星子。

  至於警司……」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摸出枚硬幣,立在桌面旋轉,「他們是隨時準備蓋鍋蓋的手。」

  硬幣倒下時,朝上的是菊花紋樣。

  楊塵用指腹按住它:「想過江,就得先給擺渡人付船資。

  一成給那隻蓋鍋蓋的手,一成半遞給掌勺的。

  少了這兩樣,人還沒上岸,腳底板已經燙穿了。」

  雷公後槽牙咬合的弧度鬆了些。

  他端起涼透的茶,喉結滾動三次才咽下。」楊先生既然盤算到這個地步,」

  茶杯底碰在桌面發出悶響,「那剩下的粥,怎麼分才不燙嘴?」

  笑意從楊塵眼角細紋里滲出來。」您出七成柴火,我添三成。

  奧門那邊牽線搭橋的活兒歸我——您肩上擔著整片山林,哪有空蹲在地上數螞蟻?」

  他說著伸手拂掉雷公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場子日常歸我的人照看。

  當然,您得派雙眼睛來。

  帳本太乾淨容易惹人疑心,有點灰塵反倒顯得真。」

  雷公鼻腔里哼出半聲笑,算是默許。

  「還有樁麻煩事。」

  楊塵忽然側耳,仿佛聽見遠處碼頭貨輪的汽笛,「水房那幫人,最愛往油鍋里潑冷水。

  到時候濺起的熱油,得有人用身子擋。」

  他解開袖扣,露出手腕上一道蜈蚣似的舊疤,「我這邊備好了擋油布。

  您若想從灣島調鐵板來,我也不攔著。」

  「鐵板太重,」

  雷公搖頭時,後頸骨節發出咔噠輕響,「會壓沉擺渡船。」

  「所以擋油的差事算我的。」

  楊塵順勢接話,五指緩緩收攏,「既然我既當牽線人又做擋油布,那粥碗裡……我留四勺,您取三勺半,不過分吧?」

  空氣凝固了十次心跳的時間。

  雷公忽然短促地笑出聲,那笑聲像鈍刀刮竹。」成交。」

  兩隻右手握在一起時,窗外的灰雀撲稜稜飛走了。

  楊塵沒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些:「生意人最信白紙黑字。

  畢竟樹影會歪,人話會飄,只有按過手印的紙,燒成灰了還能看清字跡。」

  他話音剛落,身後穿黑西裝的男人已經展開兩份文件。

  紙張攤開的窸窣聲里,雷公挑眉:「楊先生連今天會起風都算準了?」

  「只是習慣帶傘。」

  楊塵從胸前口袋抽出鋼筆時,金屬筆帽反射的冷光在雷公眼底一閃而過。

  簽字筆尖劃破紙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蛇蛻皮。


  兩份文件交換著染上墨跡,最後並排躺在桌面上,像兩具剛剛締結盟約的軀體。

  雷公摩挲著屬於自己那份的封皮,皮革紋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錢會在月亮圓兩次之前匯進指定洞口。」

  他起身,西裝下擺帶倒了一枚空茶杯,「希望下次喝茶時,楊先生已經坐在能看見燈塔的房間裡。」

  茶杯在桌面滾了半圈,杯口朝向門外。

  雷先生離開座位時,楊塵臉上的笑意未減。」資金到位前,一切照舊。」

  他聲音平穩,「奧門那邊,我會派人跟進。」

  包廂里只剩下自己人。

  高晉走近半步,壓低嗓音:「那位雷老闆,底細摸清了嗎?」

  「錢到帳,就是夥伴。」

  楊塵捻熄菸蒂,「奧門不是銅鑼灣,多雙手撐場,總比單槍匹馬闖關容易。」

  兩名手下交換了眼神,沒再追問。

  窗外霓虹燈的光斑掠過楊塵的側臉,他朝門口抬了抬下巴:「你們先回。

  我等人。」

  走廊殘留的香水味還沒散盡。

  高晉想起方才離席時那個回眸,便不再多言,帶著人消失在電梯口。

  *  *  *

  酒店套房的窗簾拉得很嚴。

  雷公解開領扣,身後傳來保鏢的聲音:「丁 ** 單獨出去了,說是逛夜市。」

  「隨她。」

  老人躺進沙發,「這地方姓楊,亂不了。」

  *  *  *

  酒樓後巷的排氣扇嗡嗡作響。

  楊塵倚著車門,指尖火星明滅。

  計程車燈柱刺破夜色時,他抬了抬眼。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節奏由遠及近。

  帶著夜風的氣息,柔軟的手臂纏上他的肘彎。」還以為楊先生早走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他握住那隻往腰間探的手,順勢將人帶進車內。

  引擎低吼著駛離巷口,後視鏡里,酒樓招牌的紅光逐漸模糊成一片暈染的霧。

  *  *  *

  電梯數字從「1」

  跳到「5」

  。

  丁瑤盯著不斷上升的指示燈,指甲陷進掌心。

  門開時,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地毯吸收著腳步聲。

  「六樓住著誰,你清楚吧?」

  她轉身抵住房門。

  楊塵用卡刷開隔壁房門,黑暗裹挾著空調的涼氣湧出。」聽見動靜才有趣。」

  他手指掠過她後頸,感受到那裡細微的戰慄,「你挑地方的時候,沒算過這一步?」

  床頭的電子鐘跳轉到凌晨三點。

  丁瑤在黑暗裡笑出聲,指尖描摹著枕邊人下巴的輪廓。」老傢伙這個時間,連翻身都要人扶。」

  她翻了個身,髮絲散在雪白的床單上,「倒是你……合作還沒開始,就敢碰他的人?」

  楊塵握住那隻不安分的手。

  窗外隱約傳來貨輪鳴笛,夜色正沉。

  晨光剛滲進百葉窗縫隙時,楊塵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後。

  高晉推門進來時,看見他正用指節緩慢叩著桌面,像在數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

  「奧門那邊,」

  高晉站定後開口,「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屋裡另外幾道視線也聚了過來。

  空氣里浮著一種壓低的急切,像弓弦在繃緊前輕微的震顫。

  他們都等著那句話。

  「不急。」

  楊塵收回手指,目光掠過一張張臉,「總得先看看主人家的臉色。

  過兩天,我去見見賀新。

  門都沒敲就闖進去,容易摔跤。」

  阿熾在角落出聲:「塵哥,洪興以前在那邊留了個小攤子。


  生意轉過手之後,一直沒派人去接,現在還由他們原先的人看著。」

  楊塵的視線轉向窗邊那個抱臂的身影。」天虹,」

  他說,「你帶一百人,先去把地方收回來。

  手續上是我們的,但別人未必肯爽快放手。

  要是遇上攔路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駱天虹嘴角扯了一下,沒應聲,只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聲音,像豹子收起爪子。

  門合上後,楊塵才往後靠進椅背。」都散了吧,」

  他說,「該準備的都備齊。

  奧門不是遊樂場,別帶著逛廟會的心思去。」

  人走空了,屋裡只剩空調的低鳴。

  他想起幾小時前,黑暗裡那具緊貼他的身體,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見到你之後,看別人都像褪了色的畫。」

  女人當時吃吃地笑,指尖划過他胸口,「雷公?一個喘氣都費勁的老頭子罷了。」

  他當時怎麼回應的?好像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說了句:「三點多了。」

  然後她嘟囔著「腿還軟著呢」

  ,慢吞吞地裹上衣服,消失在酒店走廊盡頭。

  門口那兩個守夜的像木頭柱子,看見她回來,只低低喊了聲「丁 ** 」

  ,連眼皮都沒多抬。

  有些事不能急。

  他捻了捻手指,仿佛還能觸到某種滑膩的殘留感。

  雷公那份遲早要動,但不是現在。

  得等**那邊鋪好路,等老頭子自己把破綻露出來。

  至於山雞——他眯起眼。

  洪興過去的小角色,撲騰到對岸去了。

  昨天夜裡他隨口提了那個名字,枕邊人卻搖頭說不認識。」小人物吧,」

  她當時語氣懶洋洋的,「塵哥怎麼想起問這個?」

  「隨口問問。」

  他當時這麼說。

  確實是隨口。

  但有些種子撒下去,不知道哪天會從什麼縫裡鑽出來。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由近及遠。

  應該是駱天虹帶人出發了。

  一百個精壯漢子,擠在幾輛車裡,像一捆綑紮緊的柴火,準備去對岸點起第一簇火。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澀味在舌根蔓延開來。

  好戲才剛拉開幕布一角。

  駱天虹清楚,這次奧門行動必然有他的位置。

  楊塵第一個點他的名,便是將這份信任壓在了他肩上。

  他離開後,屋裡剩下的人目光都轉向楊塵。

  楊塵的視線落在阿亨和大天二臉上。」你們倆,」

  他聲音平穩,「先去打點準備。

  等我從奧門回來,各自領五百人,分頭過去和天虹碰頭。」

  兩人同時挺直脊背,應了聲「明白」

  。

  他們心裡都清楚,自己是從別處轉投過來的,至今還沒立下什麼像樣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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