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第6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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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他望向窗外,九龍灣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碼頭有輪船鳴笛,聲音拖得長長地傳過來。

  上一世那些紙頁間的傳聞、茶餘飯後的談資,此刻都凝成了對面這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正在老去的梟雄,指間留著菸草味,眼底藏著審度。

  「見過了,」

  楊塵轉回視線,「感覺如何?」

  跛豪又笑了,這次真切了些。」比我想的年輕。

  也比我想的沉得住氣。」

  他站起來,大衣搭在臂彎,「今晚謝了。

  改天有空,一起飲茶。」

  他轉身朝外走,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迴響。

  快到門口時,又停住,側過半張臉。

  「對了,」

  他說,「澳門的天氣最近不太好,過去的話,記得帶傘。」

  門合上了。

  楊塵獨自坐在原處,慢慢喝完那杯茶。

  茶水已經溫吞,咽下去時,舌尖泛起一絲淡淡的澀。

  阿熾走過來,低聲問:「塵哥,回去嗎?」

  「回。」

  楊塵起身,拿起外套。

  走出酒樓時,夜風撲面,帶著鹹濕的涼意。

  他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星,只有層疊的雲壓得很低。

  車子駛離九龍灣,霓虹燈影在車窗上流淌成模糊的色帶。

  楊塵靠在座椅里,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許多畫面:澳門狹窄的街巷、老式騎樓投下的陰影、 ** 門口永遠繚繞的煙霧。

  還有那個活在傳聞末頁的名字——一個能在風暴里始終站著的人。

  他睜開眼,對駕駛座的阿熾說:「過幾天,安排去趟澳門。」

  「明白。」

  阿熾應道。

  車窗外, ** 的夜正深。

  九龍灣的酒樓在夜色里亮著燈。

  靠窗的包廂中,吳國豪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隔壁隱約傳來碗碟輕碰的聲響,是另一桌客人在用餐。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目光又落回門口。

  門被推開的瞬間,楊塵走了進來。

  兩人視線在半空碰了一下,吳國豪撐著桌沿站起身。

  隔壁小間裡,穿淺色外套的年輕女子忽然壓低聲音:「……是楊塵。」

  桌對面的梁小柔動作頓住,耳根漫上薄紅。

  她側過身,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問:「在哪?」

  「剛進隔壁。」

  女子抿嘴笑,「帶著不少人呢。」

  梁小柔沒接話,只垂下眼盯著湯勺里晃動的倒影。

  坐在她身旁的高彥博卻忽然放下筷子,身體朝她的方向傾了傾,臉色沉了下去。

  他原本準備在今晚說些什麼——為此才特意叫上組裡幾個人一起吃飯。

  隔壁的大包廂里,楊塵已經落座。

  他身後立著兩道身影,再往後是十餘名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雙手交疊在身前,沉默地望著對面。

  「吳先生。」

  楊塵先開口。

  「楊先生。」

  吳國豪扯出笑容,抬手示意,「請坐。」

  空氣里有雪茄盒被打開的輕微聲響。

  楊塵抽出一支,遞過去。

  吳國豪接過,卻沒點燃,只是捏在指間轉了轉。」今天約你,一是想交個朋友。

  港島這地方說大不大,往後難免碰面。」

  「二是為我手下阿明的事。」

  他語速平緩,像在聊天氣,「他在你場子裡鬧,是他不懂規矩。

  該賠的我會賠。

  只希望楊先生能抬個手,放他一馬。」

  楊塵靠向椅背,呼出一口灰白的煙。」錢是小事。」


  他彈了彈菸灰,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但你的兄弟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直接喊我的名字要交代——我和你們義群,之前有過節嗎?」

  窗外有車燈掃過,短暫地照亮包廂一側的玻璃。

  吳國豪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包廂里的空氣凝滯了片刻。

  跛豪指間的雪茄緩慢燃燒,灰白的煙縷筆直向上攀升。

  他當然明白對面那個男人在等什麼——一張足夠光鮮的台階,一場能保全顏面的表演。

  畢竟如今站在燈光下的人,總不好讓旁人指著鼻子討要說法。

  「我那個兄弟,」

  跛豪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聲音里摻著些無奈的笑意,「腦子時常不太清醒。

  楊先生應當也有所耳聞。

  有些話,當不得真。」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桌面反光的漆面。

  「只要楊先生肯放人,回去我自然管教。

  該賠的禮數,絕不會少。」

  「楊先生意下如何?」

  這倒出乎楊塵預料。

  他記憶里的跛豪從來不是能彎腰的人。

  誰觸了他的逆鱗,或是動了他身邊那些兄弟,結局從來只有一種。

  此刻這般放低姿態,反倒讓人琢磨不透。

  「吳先生話說到這份上,」

  楊塵嘴角彎起一個恰當的弧度,「我再不點頭,便是不懂分寸了。」

  他側過臉,朝守在門邊的身影遞了個眼色。

  「帶上來吧。」

  阿熾沉默地頷首,推門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

  「我一直很希望能交吳先生這個朋友。」

  楊塵重新看向對面,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敬重,「江湖上誰不認吳先生的名號?」

  跛豪重新拾起那支雪茄,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半張臉。

  「楊先生抬舉了。

  我不過是個小角色,哪比得上楊先生——如今黑白兩道,誰沒聽過您的名字?」

  笑聲幾乎同時從兩人喉間滾出來。

  楊塵的爽朗,跛豪的低沉,在密閉的空間裡短暫交疊。

  門再度被推開。

  阿熾押著一個人走進來。

  那是個瘦得脫了形的男人,像一根被風雨摧折過的竹竿,衣物松垮地掛在骨架上。

  ** 的皮膚上交錯著深淺不一的痕跡,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泛著新鮮的暗紅。

  跛豪身後有人猛地站起來。

  「阿明!」

  被喚作阿明的男人抬起渾濁的眼睛,視線在觸及跛豪的瞬間瑟縮了一下。

  他踉蹌著挪到桌邊,嘴唇哆嗦著張開:

  「豪哥……他們動手……」

  話音未落,一記清脆的耳光截斷了他的聲音。

  周圍幾個兄弟都愣住了。

  空氣里只剩下雪茄菸絲燃燒時細微的嘶響。

  阿明捂著臉,眼底滿是茫然和驚懼。

  「豪哥,你為什麼——」

  「為什麼?」

  跛豪站起身,陰影籠罩住阿明佝僂的背脊,「我是不是早告訴過你,那東西不能再碰?嗯?你倒好,不僅碰,還敢在楊先生的地盤上碰——活膩了是不是?」

  阿明縮著脖子,不敢接話。

  「我再問你,」

  跛豪的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你去楊先生場子裡 ** ,張口就要交代——你要什麼交代?」

  「他殺了阿媚!」

  阿明突然抬頭,眼眶通紅,「他殺了我女人!」

  又一巴掌甩過去,這次力道更重。

  阿明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

  「楊先生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阿明僵在原地,跛豪眼中那片冰冷的怒意讓他渾身發冷。


  「道歉。」

  跛豪命令道。

  阿明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恨意在他胸腔里翻騰,卻不敢溢出來。

  「年輕人難免氣盛。」

  楊塵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勸解。

  跛豪卻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余怒。

  他一把揪住阿明的衣領,幾乎將人提離地面。

  「阿媚是你女人?那是肥彪的女人!你招惹誰不好,去碰肥彪的人——我管過你沒有?」

  他鬆開手,阿明踉蹌著後退。

  「肥彪和他那個女人怎麼死的?報紙白紙黑字印著——警方擊斃!你眼睛瞎了?還是腦子被粉糊穿了?整天渾渾噩噩,除了惹事還會什麼!」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跛豪重新坐回沙發,胸膛起伏著,雪茄被他按滅在菸灰缸里,碾得粉碎。

  這個跟他從街頭拼殺出來的兄弟,如今只剩一副被 ** 和 ** 蛀空的軀殼。

  阿明胸腔里那股火幾乎要燒穿肋骨,但他臉上肌肉繃得死緊,連嘴角都沒動一下。

  他讀懂了大哥眼神里的警告——別去碰那個叫楊塵的人,否則誰也兜不住。

  跛豪盯著他沉默的臉,指節捏得發白。

  在場還有別人看著,這簡直是把他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木凳擦過空氣砸在阿明肩胛骨上,悶響像塞了棉布的鼓。

  阿明整個人斜摔下去,手肘撞上冰冷的地磚。

  第二下、第三下接連落下,跛豪的聲音從砸擊的間隙里擠出來:「我問話,你當耳邊風?是不是活膩了?」

  後面那幾個手下誰都沒挪腳。

  他們清楚這場毆打為的是什麼——楊塵那伙人就在旁邊坐著,阿明連句應聲都不給,太不知分寸。

  楊塵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極淡的弧度。

  隔壁包廂門被推開條縫,梁小柔探出半張臉。

  她看見個陌生男人正掄著凳子,而楊塵就坐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她沒往裡走。

  裡頭情形不明,貿然進去不知會惹什麼麻煩。

  跛豪喘著氣,凳子腿抵住阿明顫抖的小腿:「還不吭聲?」

  「豪哥……對不住!」

  阿明從齒縫裡擠出聲音,「別打了……我認錯。」

  凳子終於被扔開。

  跛豪俯視著他,聲音壓得低而硬:「這次是教你,人別太狂,事要講憑證。」

  他側過臉,「去,給楊先生賠不是。」

  阿明轉向楊塵方向,喉嚨發緊:「楊先生,是我眼拙冒犯了您。」

  楊塵目光掠過他,朝跛豪笑了笑:「年輕人難免衝動。」

  他站起身,「吳先生,今晚先到這兒吧。

  公司還有事,下回我做東。」

  「您忙,」

  跛豪也站起來,臉上堆出笑意,「日子長著呢,改天再聚。」

  楊塵轉身時,正對上門口梁小柔的視線。

  他臉上那點笑立刻深了些,朝她走去。

  梁小柔耳根泛紅,眼睛亮得像是映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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