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日常與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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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明月連著去了那片低矮丘陵兩次以後,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節奏。

  清晨起床,在院子裡走半個時辰趟泥步。青石板被靴底磨得光滑發亮,東牆根那片苔蘚又厚了一層,踩上去軟得像氈子。藍寶盤在水缸沿上,尾巴浸在水裡,豎瞳跟著他的步法來迴轉。小周趴在石桌上,把五樣財寶排成圓圈,拆散,再排成十字。赤金鱗片在晨光里每一片都微微張開,龍角芽下方那兩個鼓包又大了一點,螺旋紋路已經可以用指尖摸出深淺。

  練完步法,他拔出分水劍。左手劍步追劍全套七劍三遍,第六訣「鋒在劍先」的水線推過三尺,在院牆上劃出一道極細的白痕。白痕旁邊是去年練劍時留下的舊痕,密密麻麻排了上百道,最深的一道入石半寸——那是剛突破築基後期時沒收住力道留下的。再練第七訣脫身術,右腳蹬地反推的力量把青石板碾出一道淺灰色的擦痕。石板上這樣的擦痕已經數不清了,最早的那道是去年秋天留的,現在被磨得只剩一個模糊的印子。

  上午練劍結束後,他把分水劍插回磁鐵劍鞘,從屋裡搬出銅缽和輔材。血髓原液用烏桕油稀釋分裝成三小瓶,濃度精確到三成、五成、七成三個等級。三成濃度塗在湧泉穴和虎口,日常溫養筋骨;五成濃度用在練劍前置,提升握劍感知;七成濃度留著關鍵時刻用。這瓶七成濃度原液他只蘸過一次——指尖抹開拉絲五寸不斷,塗在左手虎口上皮膚瞬間泛起深金色,握劍時劍柄里的水波紋每一道流轉都像印在指紋里。代價是塗完不到片刻虎口麻木得握不住劍柄,分水劍脫手扎進青石板縫裡。從此七成濃度就封在瓶子裡沒再動過。

  蛟種骨粉還剩大半瓶。他用骨粉配了兩次淬骨膏,一次給了藍寶敷側肋舊傷疤,一次給了小周塗龍角芽根部——小周長角芽的位置有幾片新鱗遲遲沒冒頭,塗了淬骨膏後隔天就鼓出來米粒大的新鱗尖。藍寶的舊傷疤已經完全消了,鱗片上那道白色細線淡得在陽光下都看不分明。

  下午是經脈淬鍊時間。丹田血符在調整了「封上路」結構後,陰煞排斥路徑比原來順暢了至少兩成。湧泉穴在運轉血符時會微微發熱,腳底像踩在曬燙的石板上。他用左眼內視觀察過多次——陰煞殘留從脊柱被火蓮子往下壓,沿陽蹺脈過膝蓋、小腿、湧泉穴,排入地下時在腳底形成一圈極淡的灰白色霧氣。霧氣範圍大約巴掌大,持續幾息就消散了。排煞完成後湧泉穴皮膚表面會留下極細的鹽霜狀殘留,用手指一蹭就掉。

  骨煞陰蛇的隱患解除了大半,但還有一成煞根和骨骼融合太深,碧波仙子說過強行拔會骨裂。這一成煞根被火蓮子煅燒過後煞氣已死,只剩下純淨的陰屬性靈力留在骨芯里。他用這部分陰屬性靈力去淬鍊左手無名指的指骨——無名指是握劍五指中最難發力的一根,平時練劍總是比其他四根慢半拍。陰屬性靈力滲進去之後指骨微微發涼,涼過之後是麻,麻過之後是通透。一個月下來無名指的握力追上了食指的九成。

  傍晚時分他照例去藏經閣。孫執事看見他進來,手指在書案上敲了兩下——這是告訴他角落裡新到了一批玉簡。他走到三樓最里側的木架前,把新到的玉簡一枚一枚翻過去。大部分是坊市回收的舊貨,功法殘卷、妖獸圖譜、散修筆記,什麼都有。在其中一枚泛黃的玉簡里他翻到一小段關於古蘭族遺蹟的記載——不是古蘭族文字初探那種學術考證,是一個散修寫的遊記。散修自稱在萬獸嶺深處迷路時誤入一片廢墟,廢墟里有一堵殘牆,牆上殘留著模糊的壁畫,畫的是一條龍盤旋而上,龍身周圍環繞著三個符文。符文結構是三角形。

  他立刻想起了升龍台石窟里被打碎的那幾幅壁畫——馭龍使接受龍珠的壁畫邊也有完全一樣的三個三角符文,被鑿得最深,殘留圖案最碎。而壁面鑿痕是狂怒雜亂的,不是毀畫,是泄憤。這個散修在廢墟里也看見了同樣的布置,說明三角符文和馭龍使之間有某種深刻的關聯——不是崇拜,是仇怨。他把遊記逐字拓在玉簡上,又在背面記下自己的推測:三角符文是陰煞宗蝕骨符文的原始藍本,馭龍使系統在升龍台用來鎮壓真龍血脈,而陰煞宗在三百年後復刻了這套系統用在了骨煞陰蛇和血線鬼身上。兩者的核心符文結構全是正八面體——每一個面都是等邊三角形。小周對三角形的排斥、龍族忌「三」的禁忌、太上長老臨死前反覆刻寫的「三」字——全是同一條線。

  他把遊記玉簡放回原位,走出藏經閣時天已經黑了。松林里的蟲鳴稀稀拉拉,春末的山風還帶著涼意。回到小院時他看見小周在石桌上擺了個新形狀:五樣財寶排成一個等邊五邊形,中間放了一顆赤鐵礦碎渣。它用角芽推著碎渣在五邊形里畫線,從每個角往中心畫——畫出一條五角星。畫完抬頭看他,豎瞳在暗處亮得發燙。

  他把小周撈起來放在左肩,拿出駝背老頭的蛇紋小冊子,另拿紙墨把三角符文又拓了好幾份。一張留在桌上用鎮紙壓著,另外收進床板下的鐵符旁邊。藍寶從水缸沿上滑下來,豎瞳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符文紙,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嘶——她也見過升龍台那些鑿痕,認得這幾個圖案。

  數日後他把這發現原原本本寫成密簡遞給韓平,韓平接過玉簡沒有立刻放好,先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小半杯才開口說,峰主三天前接到南邊線報,黑石坊外頭有人在悄悄收所有和螭龍峰、萬獸嶺丘陵挨邊的舊礦渣。他問那線報上還寫了什麼,韓平搖了搖頭:「只寫了收礦渣的人兜帽壓得低看不清臉,但付款用的是中品靈石。散修收礦渣,誰用中品靈石?要麼是『那些人』在重新燒蝕髓血符,要麼——」他把冷茶喝完,「他們在找你淬鍊剩下的礦渣,想反推出你用的什麼濃度。」

  江明月把這件事記在心裡。第二天他去了坊市,把老錢鋪子裡成色最好的赤鐵礦全買下來,花了三十靈石。又在百草堂補了一批烏桕油和玉髓草汁,再花二十五靈石。兩百靈石的積蓄去了一大截,但血髓原液的分裝瓶和所有淬鍊輔材都封進刻了防潮符的木盒,骨渣礦粉也再沒丟在外頭。

  接下來數日他把之前兩次丘陵採集的銀線蛟血髓庫存重新核算了一遍。三成濃度原液剩餘小半瓶,五成濃度半瓶多些,七成濃度封存原封未動。蛟種骨粉大半瓶、碎鱗幾片、蛇牙一對、淬骨膏配好的藥渣兩小罐。他把這些東西在地窖角落分層碼好,貼上標籤符紙,又在窖頂貼了一張避瘴符。做完這些他把地窖門關上,用青石板壓住窖口。

  夏天來得很快。螭龍峰的松林從墨綠變成翠綠,松針落了一地,被太陽曬出松脂的焦香。水缸里的水每天傍晚被藍寶用水元靈力換一次,涼得能鎮住暑氣。小周每天傍晚躲在水缸沿下面那塊陰涼里,把晚上的財寶排列從十字改成了等邊五邊形,中間放一顆雲英砂,用角芽把雲英砂推著畫五角星,畫完了再拆,拆了再畫。

  江明月把淬鍊的節奏放慢了。三成濃度塗湧泉穴隔天一次,五成濃度塗左手虎口每五天一次。丹胚第一道龍紋的長度停住了,不再延伸,但顏色從正金轉成了更沉的暗金,紋路邊緣開始分叉——第二道龍紋的萌芽。他盤坐在密室地火陣前用意念推動靈核心旋轉,試著讓丹胚在凹陷深處多吸一點血髓餘韻。丹胚不買帳,轉速穩在半盞茶一圈,紋路擴展極其緩慢。

  他收了意念,把映月鑒擱回護心鏡內側。慢比快安全,上次丹胚飽和時內臟痙攣的隱痛還在提醒他:築基期丹田的空間終究有限。煉化的材料已經備齊了一大半,只剩最關鍵的血髓——新鮮的、濃度足夠高的高階蛟種血髓。銀線蛟太稀,血髓蛟同級的又極難碰到;至於萬獸嶺深處,那片他始終不曾靠近的、蛟珠也探測不到盡頭的遺蹟——那裡的龍骨,他暫時還不打算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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