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枯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淤泥池底回來的第二天,江明月沒有早起練劍。

  不是不想練,是右臂抬不起來。蛟珠淬鍊骨骼的過程比他預想的要猛烈得多,整條右臂從尺骨到肱骨都在發燙,骨膜深處傳來一種細密的震顫感,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一下一下地敲。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樑上被蟲蛀出的細密小孔,心想這大概就是蛟珠的代價第一次真正落在身體上——不是疼,是淬鍊。蛟珠在龍族遺骸的刺激下自發淬鍊他的右臂骨骼,骨密度在快速攀升,但這個過程消耗了大量靈力,右臂肌肉酸軟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小周還在礦石籃里睡著。八寸長的赤金色身體蜷成蚊香狀,新生的龍角芽從橙紅角芽下方探出兩個極小的鼓包,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暗金色。蛻變消耗了它太多體力,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沉睡,連藍寶用尾巴碰它都沒醒。

  藍寶盤在水缸沿上,豎瞳半閉。昨天在淤泥池底被龍族遺骸的龍息震懾之後,她一直保持著極度恭敬的沉默姿態,連平時偶爾甩尾巴拍打水面的習慣動作都省了。她體內的水元靈力在龍息衝擊下被短暫壓制,需要時間恢復。江明月用左眼掃了一下她的經脈——水元流轉速度比平時慢了至少三成,但好在沒有損傷,只是被龍族氣息壓得太狠,需要緩幾天。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左臂沒事,左手劍還能用。這就夠了。

  丹田裡的變化從昨晚開始就沒停過。液態靈力濃度穩穩停在九成六,靈核心凹陷最深處,極小的暗金色結晶正在從深藍近墨的靈液中緩慢析出。不是結冰那種大塊結晶,是極細極碎的粉末狀晶體,懸浮在凹陷底部緩緩旋轉,像深井底部的金沙。半固態靈力。築基後期巔峰的標誌。只差最後一步——當這些暗金結晶從粉末凝聚成完整的一整塊丹胚時,就是半步金丹。離那一天還差什麼,他不知道。但身體正在自己往那個方向走,他感覺得到。

  他下床,走到院門口推開門。晨霧還沒散,松林里的松針上掛著露珠,空氣冷冽清新。藍寶從水缸沿上滑下來跟到門口,信子探了探空氣,豎瞳收縮了一下。她聞到了什麼。江明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松林邊緣——那裡有幾根枯枝被風吹斷,掉在地上,看起來一切正常。但藍寶的豎瞳沒有放鬆。她盯著那片枯枝看了三息,然後慢慢退回院裡,喉嚨里發出極輕微的嘶聲。

  江明月退回院內,反手輕輕按在分水劍劍柄上。左眼眼膜運轉到最大,青色光暈掃過松林邊緣。五十丈內,枯枝堆里沒有異常氣血流動,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靈力波動。他的雙眼靈力視野里是一片寧靜。但藍寶的嗅覺不會錯,小周還在沉睡無法幫他辨彆氣味,他決定回到屋裡靜坐,把呼吸壓到最低。如果松林外面真有東西,它一定會趁他最安靜的時候接近。

  大約等了一炷香功夫,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嚓」——不是枯枝斷裂,是蛇腹鱗滑過枯樹皮的聲音。江明月微微側頭,透過窗縫往外看。一條蛇正從松林邊緣的枯枝堆里滑出來。體長約三尺,不算大,鱗片顏色是極普通的灰褐色,和枯枝幾乎完全一樣——不是碧海玄蛇那種幽藍,不是赤瞳鉤鱗那種赤紅,就是最不起眼的枯枝灰,連鱗片的光澤都偽裝成枯樹皮的啞光質感。但它的移動方式不對。普通蛇類在陌生環境裡滑行時信子吞吐頻率很高,它在四處探路。這條蛇完全不吐信子,像是早就探明了路線,徑直穿過松林邊緣的碎石地,朝小院的方向滑來。

  它的目標很明確。不是路過,不是覓食,是直奔小院。

  江明月在窗縫後一動不動。他的心跳自動從平時的六十拍降到了四十拍,趟泥步練到身知境界後身體在需要隱匿時會自發進入龜息狀態。他把分水劍輕輕拔出三寸,劍鞘的磁鐵吸力在劍身脫離的瞬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去。他的視線緊鎖蛇腹下的鱗片。灰褐腹鱗邊緣同樣有一圈極細的暗紅細線,和血線鬼母體脊骨那條猩紅色線一模一樣,只是更細更隱蔽。它昂頭往窗縫這邊探了一下,他的左眼才陡然在它顱骨深處看見一道極不顯眼的疤痕狀印記——那不是天生的骨紋,是被人用靈力刻上去的追蹤符印。

  這條蛇是被派來的。

  「那些人」在升龍台和草甸連續兩次丟失目標後,不再派灰袍探子了。他們改用了更隱蔽的方式——一條能偽裝成枯枝、能收斂心跳氣味、體內還帶著追蹤符印的蛇。

  灰褐蛇滑到青石牆根下停住了。它停的位置恰好是去年那個灰袍探子用手按壓過的同一塊苔蘚旁邊。這不是巧合——追蹤符印里有記錄,它復刻了前幾個探子的偵查路線。灰褐蛇在牆根停了片刻,然後開始沿青石牆緩慢爬行,身體貼著牆根,腹鱗壓著苔蘚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藍寶盤在水缸沿上,豎瞳鎖死它的每一個動作,尾巴尖繃直,但她沒有發動攻擊——沒有江明月的指令,而且這條蛇目前的位置離小周很遠。如果它敢靠近小院的門檻,她會立刻切斷它的七寸。


  江明月把分水劍完全拔出來,水波紋在昏暗的房間裡幽幽亮起。他無聲地走到門後,左手握劍,右手按住門閂。丹田裡的靈力已經蓄滿——築基後期巔峰比築基中期強了不止一倍,靈核心的轉速能在瞬間從半盞茶一圈提升到半盞茶三十圈以上。他不擔心。他只想抓活的,親手從蛇顱骨里把那枚符印挖出來細看。

  灰褐蛇滑到院門口,忽然停住。它的頭昂起來,對著緊閉的院門輕輕晃動,信子終於吐出來探了一下——然後它的身體驟然僵硬。它聞到了小周的氣味。不是普通妖獸的氣味,是剛剛蛻變為半龍之軀的龍族真血氣味。在泥池封印里經歷過純正龍族氣息洗禮的小周,此刻殘留的龍息比過去任何時期都要濃烈。

  江明月拉開門閂的動作被一道極快的灰影打斷。灰褐蛇不逃反進,腹鱗在院門滑開的瞬間彈射而起,三尺長的蛇身捲成一道灰褐色的彈簧直撲屋裡——撲向礦石籃里正在沉睡的小周。它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小周。追蹤符印在它顱骨內驅動的不是偵查命令,而是奪血——趁龍裔最虛弱的時候吞掉他的血,讓符印完成獻祭,把龍族血脈直接傳輸回施術者的丹田間。

  藍寶在它彈起的同一剎那發動。七尺長的幽藍身體從水缸沿上橫抽過去,一口咬向灰褐蛇的中段。但灰褐蛇的鱗片表面突然分泌出一層極滑的黏液,藍寶的蛇牙咬上去直接打滑,只在鱗片上留下兩道極淺的白印。灰褐蛇借藍寶咬擊的反作用力調整撲擊方向,以更刁鑽的角度從藍寶下顎空隙穿過去,直撲礦石籃。

  江明月的左手劍已經刺出。

  步追劍,第四訣。分水劍的劍尖從門後刺出,沒有聲音——暗金靈力的注入讓劍速比以前快了至少一倍。水線在劍尖前方凝成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細針,空氣被刺穿時沒有爆響,只有極輕微的「噝」聲,像燒紅的鐵針插入水中。劍尖追上了灰褐蛇的尾巴,將它最後三寸尾尖釘在青石板上。灰褐蛇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嘶叫,三尺長的身體猛地繃直,鱗片全部炸開,露出鱗片下面一層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細線——它的整個腹部都被陰煞宗的蝕髓血符爬滿了。

  它轉過頭,張嘴露出兩排極細的彎鉤狀蛇牙,牙尖上凝著暗灰色的毒液——不是普通的血線鬼,是血線鬼和骨煞陰蛇的雜交變種。它被分水劍釘住尾尖,身體不能移動,但它不掙扎也不試圖逃跑,只是用一種極其冷靜的姿態昂著頭,暗灰色的豎瞳直直盯著江明月。

  然後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它的七寸突然爆開。不是被分水劍刺中,是自己炸的。七寸處的鱗片和筋肉炸成一片暗灰色血霧,血霧中隱約浮現出一個極小的虛影——虛影很淡,幾乎透明,勉強能看出是一張瘦長臉,顴骨高眼窩深,下巴上一道斜疤的形狀和他見過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魯山散人的虛影在空中俯視著江明月,露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隨即虛影消散,灰褐蛇的屍體軟塌塌地摔在青石板上。江明月沒有管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蹲下來用劍尖翻開蛇頭,發現蛇顱骨內部有一個極小的空洞——追蹤符印在蛇自爆時自動瓦解了。魯山散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條蛇活著回去,它的任務就是確認兩件事:小周還在院子裡,龍族遺骸的封印是否已經被觸動。現在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把手放在小周身上,確認它只是蛻變後沉睡並未受傷。藍寶從旁邊滑過來,用身體把小周圍在中間,頭擱在尾巴上,豎瞳半閉,喉嚨里發出極輕微的低嘶——她在自責。江明月處理完屍體,去螭龍峰峰頂向碧波仙子匯報時,她沉默了片刻。當年封礦前最後一位接觸過石窟核心的太上長老曾在坐化前對著封礦石碑反覆寫了同一個字——「三」,而江明月從陰煞化石核心中看到的正八面體黑晶每一個面都是等邊三角形。小周本能排斥三角,魯山散人親自來確認龍族遺骸的狀態,加上灰褐蛇寧可自爆也要隱藏符印來源,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奪龍之術的發動,需要同時具備龍元、龍軀、龍識三項條件。小周的龍軀剛蛻下舊殼進入新生,龍元正在穩固,龍識尚處於沉睡——在它三要素齊聚之前,她讓他加快煉化一切可能提升修為的資源,準備在年底前衝擊半步金丹。

  回到小院後,江明月坐在小周旁邊,聽著它平穩的呼吸和口器偶爾發出的咕嚕聲,把藏在腰封內側的鐵符取出重新確認——淤泥池底的額外鐵符上簡筆地圖的摺痕,正好構成一個和陰煞化石內部黑晶一模一樣的正八面體。魯山散人說的「下次」,不會太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