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靜室
回到小院，江明月把小周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老槐樹下的沙地上。小周四爪落地，橫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他指了指藍寶盤踞的竹籃方向，小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然後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
藍寶睜開一隻豎瞳看了看它，把尾巴尖卷過來搭在它背上，繼續睡。
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把碧波仙子給的玉簡貼在額頭上。玉簡里的內容是一份目錄——不是功法，是御獸宗歷代高階修士留下的遊歷筆記和妖獸圖鑑的索引。每一本筆記的標題、作者、年代、大致內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玄荒北境見聞錄》《東海諸島妖獸圖譜》《蒼梧山礦脈勘探手記》《南疆十萬大山遊記》《西漠綠洲異獸錄》……長長一串，大約七八十本。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條上——《蒼梧山靈石礦開採志》，作者是御獸宗第十七代弟子錢穆，金丹初期，年代是大約四百年前。碧波仙子說蒼梧山礦洞三百年前廢棄，這本開採志寫於四百年前，正好是礦脈還在正常開採的時期。
他把玉簡收起來，決定明天去藏經閣三樓找這本東西。
小周從他離開螭龍殿後就一直沒什麼精神。不是生病——右眼看過，體內的金色血脈運轉正常，氣血也沒有衰減。是累了。碧波仙子把它翻過來查看腹部甲殼時，它的步足亂蹬、口器開合、發出抗議的咔咔聲，那是它出生以來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表現出如此激烈的抗拒。它不是怕，是不願意。不願意被人那樣翻過來，不願意被人用指尖撥弄角芽，不願意離開他的肩膀被放在一隻陌生的手掌上。
它累了。
藍寶似乎察覺到了小周的狀態。它把身體鬆開了一些，讓小周能更舒服地蜷在圈裡，然後用吻部輕輕碰了碰小周背部的龍鱗。小周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把身體往藍寶的腹部貼了貼。一蛇一蟲，在老槐樹下的竹籃邊，安安靜靜地睡著。
江明月沒有修煉。他靠著老槐樹，閉著眼，腦子裡在過碧波仙子最後說的那幾句話。
蒼梧山礦洞三百年前廢棄，原因是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宗門封了礦，刪了記錄。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小周。如果有人知道他在礦洞裡撿到了東西，那些人會來找他。
碧波仙子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她知道有「那些人」存在。她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從「養元陣」到「元嬰長老」，從「封礦」到「刪除記錄」，都是在告訴他同一件事——小周的來歷，牽扯的層級遠超他這個築基初期弟子能夠觸碰的範圍。她把藏經閣三樓的權限給他，不是獎勵，是給他一條線索。讓他自己去查，自己去判斷，自己決定要不要趟這趟渾水。
趟了，可能會死。不趟，可能也會死。因為小周已經孵出來了，已經趴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走進了螭龍殿，已經被碧波仙子親手托在掌心裡翻看過了。從他把那顆三色卵從礦洞石室里拿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趟進去了。
他睜開眼，看著竹籃邊蜷在藍寶圈裡的小周。它睡得很沉，淡金色的鱗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角芽抵在藍寶的腹部鱗片上，口器邊緣掛著一絲極細的亮晶晶的液體——不是口水，是毒液。它做夢時口器會微微張開，毒囊里的毒液會滲出來一點點。
它才出生不到二十天。會走路，會捕獵，會吃礦石，會認人，會做夢。
他伸手把小周口器邊的毒液用指尖擦掉。毒液觸碰到皮膚時，指尖微微發麻——毒性比剛破殼時強了。鐵甲蜈蚣的毒液是黃色的，小周的毒液是無色的。無色不是沒有毒性，是毒性更純。
小周在他指尖觸碰時醒了一瞬，豎瞳睜開一條縫，看清是他，又閉上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像在夢裡確認了安全。
第二天一早，江明月去了藏經閣。
孫執事還是坐在門口的竹椅上，左腿的褲管空空蕩蕩地搭在椅子邊上。他看見江明月過來，放下手裡的舊書，上下打量了一眼。
「築基了。」
「嗯。」
「三樓？」孫執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螭龍峰能上三樓的弟子，要麼是真傳，要麼有峰主手令。江明月一個剛突破築基的內門弟子，能上三樓，孫執事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沒有多問，從抽屜里取出一塊玉牌遞過來。「三樓左手邊第三個書架，是歷代遊歷筆記。看完了把玉牌還回來。」
江明月接過玉牌，沿著樓梯往上走。二樓的樓梯口設有一道禁制，玉牌靠近時禁制自動消解，等他走過後又重新合攏。三樓的禁制比二樓更強——玉牌貼上禁制光膜時，光膜不是消解，是整片凝固成一面透明的牆，牆上開出一道只容一人通過的窄門。他側身穿過窄門，身後的光膜無聲合攏。
三樓比一樓和二樓小得多，只有三個書架，靠牆擺成凹字形。書架上不是紙質的書，全是玉簡。一枚一枚，整齊地碼在木格子裡，每枚玉簡下面貼著一小片竹籤，寫著標題和作者。
他走到左手邊第三個書架前。遊歷筆記占了整整兩層木格，大約七八十枚玉簡。他按照碧波仙子給的目錄索引，很快找到了那枚《蒼梧山靈石礦開採志》。
玉簡很舊了，表面有一道淺淺的裂紋，用蜜蠟封住了裂口。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靈力注入。
錢穆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划，像刻石碑一樣。開採志的前半部分是枯燥的礦務記錄——某年某月，開採第幾號礦脈，出產靈石若干，品質如何，參與弟子名單。江明月一條一條地往下看，沒有跳。枯燥的記錄里往往藏著最重要的細節。
翻到第一百四十七條記錄時，他停住了。
「七月十九，第三礦道掘進至地下三百六十丈處，鑿穿一處天然石窟。石窟方圓約二十丈，四壁光滑如鏡，非人力所能開鑿。窟底有積水，水深約三尺，水質清澈，可見水底有黑色石板鋪地。石板上刻有文字，經辨認，非今文非古文，無法釋讀。石板中央有一圓形凹槽，直徑三尺，槽內嵌有一塊黑色石碑，碑身光滑無字。」
「七月二十，稟報峰主。峰主親至石窟查看，命人將石碑從凹槽中取出。石碑重逾萬斤，六名築基弟子合力方能移動。碑底有一方形石函，以石板覆壓。峰主親手開啟石函，函內存有一枚玉簡、一隻銅盒、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塊。」
「七月二十一，峰主攜石函內容返回宗門，命暫停第三礦道掘進，封閉石窟入口。當夜，峰主獨自返回石窟，停留約兩個時辰。守礦弟子見石窟方向有藍光透出，持續約一炷香。」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之後連續十幾天的記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某弟子請假回家探親，某日大雨沖毀運礦棧道，某日礦洞深處發現一條新的支脈。關於那個石窟、那塊黑色石碑、那隻石函，以及峰主當夜獨自返回石窟後發生了什麼，隻字未提。
江明月把玉簡從額頭上拿下來，沉默了很久。
三百六十丈深處。天然石窟。四壁光滑如鏡。黑色石板上的文字。圓形凹槽里的黑色石碑。碑底的石函。玉簡，銅盒，黑色石塊。峰主獨自返回，藍光持續一炷香。
他重新把玉簡貼上額頭，翻到記錄中止的那一頁，仔細看了一遍記錄的文字本身。錢穆的字跡在七月二十一日的記錄之後，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橫畫的收筆處不再像之前那樣乾淨利落，而是多了一個極小的頓點。像是寫字的人在收筆時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害怕。
錢穆在寫之後那些無關緊要的日常記錄時，心裡是害怕的。怕到握筆的手在發抖，抖到每一個橫畫的收筆處都留下了不該有的頓點。一個金丹初期的修士，在宗門自己的靈石礦里，被什麼東西嚇成了這樣？
他把玉簡放回木格，抽出旁邊那枚《蒼梧山礦脈勘探手記》。作者是另一位御獸宗弟子，築基巔峰，年代比錢穆晚了大約五十年。手記里大部分內容是在礦洞外圍勘探新礦脈的記錄，和錢穆的開採志沒有直接關聯。但翻到最後一頁時，作者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
「錢師叔祖所錄第三礦道石窟一事，後輩切不可深究。切記。」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就這一行小字，寫在整本手記的最末尾，像是寫完之後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江明月把手記放回去，又抽了幾本年代相近的筆記翻看。沒有找到更多關於石窟的記載。錢穆的記錄是唯一的第一手資料，之後的所有筆記里，對蒼梧山礦洞第三礦道的描述都是「資源枯竭，已封閉」。
他把玉簡全部歸位，拿著玉牌下了樓。孫執事接過玉牌，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兩手。
「沒借？」
「看看就夠。」
孫執事沒有多說什麼，把玉牌收回抽屜里，重新拿起那本舊書。
走出藏經閣，山間的霧氣已經散盡了。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在山道上，把青石台階曬得發燙。江明月沿著台階往下走，腦子裡反覆轉著錢穆記錄里的幾個細節。
四壁光滑如鏡，非人力所能開鑿。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石窟不是人挖的，是某種力量自然形成的。或者，是被某種不是人的東西開鑿出來的。黑色石板上的文字，非今文非古文，無法釋讀。不是人族文字。圓形凹槽，黑色石碑，碑底的石函。石函里的玉簡、銅盒、黑色石塊。峰主當夜獨自返回，藍光持續一炷香。
小周的卵，被放在養元陣的陣眼上。養元陣是御獸宗元嬰長老所創。鑄造小周的人，抽取了一條龍和一隻鐵甲蜈蚣的血脈。龍族血脈，不是螭龍峰的幼螭那種稀釋過不知多少代的淡薄血脈，是真正的龍族真血。
蒼梧山礦洞深處，有一個刻著非人族文字的石窟。石窟里藏著一隻石函。石函里裝著三樣東西。鑄造小周的人，會不會就是從那個石窟里得到了龍族真血？
線索太碎，拼不出完整的圖。但輪廓已經隱隱約約浮現了——蒼梧山礦洞在挖到三百六十丈深處時，鑿穿了一個古老到不知道什麼年代的石窟。石窟里藏著的東西，和龍族有關。御獸宗得到了那東西，然後封了礦，刪了記錄，對外說資源枯竭。鑄造小周的人，很可能就是當年接觸過那東西的人之一。他把從石窟中得到的龍族真血和鐵甲蜈蚣的血脈融合，造出了小周的卵。然後他把卵藏在同一個礦洞深處的另一個石室里，用養元陣維持生機，自己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那個人還活著嗎？
不知道。但如果小周是他留下的唯一成功品——或者唯一存活品——那么小周的存在，就是那件事沒有完全結束的證據。碧波仙子說得對，如果有人知道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東西，那些人會來找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袖口遮住了青色紋路，但紋路在微微發熱——不是小周嘶鳴時那種脈動的熱，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像遠處有鼓聲傳來時胸腔共鳴的那種熱。蛟珠在感應到什麼嗎？
他停下腳步，站在山道中間。
正午的陽光把他的影子壓縮成腳邊一小團黑影。山道兩旁是密密的松林，風過時松濤陣陣，像極遠處有人在低語。他把右臂的袖子撩起來，低頭看著小臂上那一條條青色的紋路。紋路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些，從淡青變成了青綠，像春天的樹葉在陽光下透出的那種顏色。紋路的走向他看過無數次——從手腕開始，分三路上行，一路沿尺骨外側，一路沿橈骨內側，一路走中間，三條線在肘彎處匯合，然後合成一條更粗的紋路，沿著肱骨內側一路上行，消失在袖口的遮擋里。
現在這條紋路在發光。很微弱，正午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不是向外照射，是向內收斂。像是在汲取什麼，或者在呼喚什麼。
小周在他的左肩上睡覺。它從早上就一直在睡，藍寶把它從竹籃邊叼到他肩膀上時它都沒醒。此刻它蜷在他左肩的衣領邊，呼吸平穩，淡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右臂紋路發光的同時，小周背部的龍鱗也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自主發光，是像鏡子反射燭光那樣，被右臂紋路的光芒映照了一下。
兩者之間的感應，越來越強了。
江明月把袖子放下來，繼續往山下走。他決定暫時不去想石窟和龍族真血的事。以他現在的修為，知道了也只是知道，什麼也做不了。碧波仙子給他藏經閣三樓的權限，是讓他心裡有數，不是讓他現在就去查個水落石出。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督脈。
回到小院，藍寶正盤在老槐樹根邊曬太陽。它看見江明月進來，豎起上半身，豎瞳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看了看他左肩上的小周。確認小周還在，它才重新把身體盤迴樹根上。
江明月把小周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藍寶身邊。小周被挪動時醒了一瞬，四隻前爪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抓到藍寶的尾巴尖，緊緊抱住，然後又睡過去了。藍寶低下頭，用吻部輕輕碰了碰小周的角芽，然後把下巴擱在自己盤起的身體上，豎瞳半閉。
江明月在老槐樹下盤膝坐下。
督脈從尾椎到後頸這一段已經通了。風府穴的縫隙，前天被他推進了半分，現在那道縫隙比最初擴大了大約一倍，能容納的靈力流量也相應增加。但風府穴到百會穴之間，還有將近兩寸的距離。這兩寸經脈是完全閉塞的——不是變窄，是從未被打通過的那種完全閉合。督脈的上半段，從他出生起就沒有靈力流過。
打通完全閉合的經脈，和擴張狹窄的經脈是兩回事。擴張狹窄的經脈，是在已有的河道上清淤拓寬。打通完全閉合的經脈，是在一片實心的土地上生生挖出一條河道來。
他閉上眼，將丹田裡的液態靈力調出一股，沿督脈上行。靈力從尾椎出發，一路上行，過腰部、背部、後頸，暢通無阻，直到風府穴。在風府穴已經打通的那半分縫隙前，靈力停住了。他讓靈力在縫隙入口處緩緩積蓄，像蓄水一樣，水位一寸一寸地升高。
蓄到一定程度，他引導靈力分成三股——這是從前天沖關中學到的經驗。督脈上半段的閉合不是均勻的，有些地方密度大，有些地方密度小。分成多股同時嘗試，找到密度最小的那個點，然後集中力量突破。
第一股從風府穴正中間那道已經打開的縫隙繼續往前頂。頂進去大約半分，遇到了堅實的阻礙，紋絲不動。第二股從風府穴左側嘗試。左側的經脈壁極厚，靈力頂上去像頂在石壁上，連一絲縫隙都找不到。第三股從風府穴右側嘗試。右側的經脈壁比左側薄，而且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凹陷——不是縫隙，是經脈內壁上一個淺淺的凹坑。靈力灌入那個凹坑時，凹坑底部的組織比其他地方軟了一絲。
就是這裡。
他把三股靈力全部撤回來，重新匯合，然後集中全部力量，對準那個凹坑的底部，緩緩推進。不是沖，是推。液態靈力的密度遠大於氣態，推的時候就像用一根極細的水銀柱往泥土裡鑽。水銀比泥土重，只要方向對，它自己就會往下沉。他要做的不是用力壓，是穩住方向，讓靈力的自重去完成穿透。
凹坑底部的組織在靈力的持續推擠下，一點一點地變薄。這個過程很慢，慢到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感知到進展。每一次心跳，靈力就往裡沉入不到一絲。一百次心跳，推進了大約半分。
推進到半分時，凹坑底部驟然變硬。不是經脈組織本身的硬度，是某種沉積在經脈壁上的東西——灰白色的，質地細密，像水垢一樣附著在經脈內壁上。靈力頂到這層灰白色沉積物時，再也無法寸進。
他用右眼看過去。右眼穿透自己的後頸皮膚、筋膜、肌肉，一直看到風府穴附近的督脈內壁。灰白色沉積物在右眼的視野里呈現出一種層狀結構，像千層餅一樣一層壓一層。每一層都極薄，但層數極多，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把經脈堵得嚴嚴實實。
不是天生的。是後天沉積的。
他忽然明白了。督脈上半段之所以完全閉合，不是他天生經脈不通，是這層灰白色沉積物長年累月地附著在經脈內壁上，把經脈堵死了。沉積物是什麼？是雜質。是他從出生起，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飲食、每一次修煉，吸入體內的天地靈氣中夾雜的雜質。三靈根的資質，對靈氣的提純能力本就有限，吸入的靈氣中總有極細微的雜質無法被丹田煉化，日積月累，就沉積在了經脈內壁上。督脈上半段因為從未被打通過，雜質沉積得最厚，厚到把整條經脈都堵成了實心的。
要想打通督脈，必須先化掉這層雜質。
化掉雜質的方法，典籍里有記載——用自身的液態靈力反覆沖刷，像用水沖刷水垢一樣，一層一層地磨掉。這個過程沒有任何取巧的辦法，就是水磨功夫。
他開始了。
液態靈力從風府穴的縫隙湧入，灌滿那個凹坑，然後他用意念讓靈力在凹坑裡緩緩旋轉。旋轉的靈力像一把極細的銼刀，貼著灰白色沉積物的表面，一圈一圈地磨。磨下來的雜質碎屑極其微小，微小到幾乎看不見，被旋轉的靈力裹挾著，順著督脈下行，進入十二正經，最終通過周天運轉被排出體外。
一圈。兩圈。三圈。
磨了大約半個時辰，沉積物表面被磨掉了薄薄一層。被磨掉的部分露出了下面顏色稍淺的新層——沉積物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分很多次、很多年，一層一層疊上去的。越往裡，沉積的年代越久，質地越緻密，越難磨。
他沒有急躁。一個時辰後，沉積物被磨掉了大約三層的厚度。靈力旋渦的中心位置比邊緣磨得更深一些，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凹陷。他把靈力旋渦的位置往凹陷深處挪了挪，繼續磨。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老槐樹的影子從院牆根爬到了屋門口。藍寶醒了，從樹根邊滑到水缸旁喝了點水，又滑回來，盤在小周身邊。小周還在睡，從早上一直睡到下午，中間一次都沒醒過。藍寶用尾巴尖輕輕搭在它背上，豎瞳看了江明月一眼，又閉上了。
傍晚時分，江明月睜開了眼。
灰白色沉積物被他磨掉了大約十分之一的厚度。風府穴到百會穴之間兩寸距離的督脈，最外層的雜質已經被打開了一個極小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夠液態靈力以極細的流量通過——大約只有正常經脈流量的二十分之一。但就是這二十分之一，已經讓他的督脈上半段第一次有了靈力流轉。
靈力從風府穴的缺口湧入，沿著督脈內壁和沉積物之間的微小縫隙，極其緩慢地向上滲透。經過後腦勺，經過頭頂百會穴的側面，然後沿著面部正中線繼續下行，經過眉心，經過鼻樑，止於人中穴。整條督脈，從尾椎到人中，第一次有了完整的、貫穿的靈力流動。
流量極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通了。
通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後腦勺像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通透」感。像是有一扇從來沒有打開過的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風從那條縫裡吹進來，帶著外面世界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氣息進入鼻腔，沿著呼吸道進入肺部。督脈貫通帶來的通透感，讓他對呼吸的感知變得極其細膩——空氣進入鼻腔時，鼻黏膜上的溫度感受器被氣流觸發，他能清楚地分辨出氣流溫度在鼻腔不同位置的細微差異。鼻腔前部感受到的氣流偏涼，鼻腔後部感受到的氣流偏溫。那不到一寸的距離，氣流的溫度變化了大約半度。以前他完全感覺不到這個。
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步。
督脈完全貫通二十分之一流量的效果，比他預想的更加明顯。腳底落地時，地面的反作用力不再只從脊柱下半段上傳——現在它可以從尾椎一路上行到頭頂，然後再從頭頂沿任脈下行，回歸丹田。一個完整的迴路，雖然流量極小，但迴路本身已經建立了。力量有了完整的傳導路徑，不再在半路被截斷。
他走到院牆邊，縱身一躍。
身體騰空的高度比之前高了大約三寸。三寸不多，但這是在沒有刻意發力、沒有運轉靈力的情況下，僅僅依靠身體本身的力量達成的。督脈迴路建立後，身體力量的傳導效率提升了。同樣的肌肉力量，更少的損耗，更高的輸出。
他落在院牆外的一塊山石上。落地無聲。不是刻意控制，是自然而然的。督脈迴路讓他的身體對力量的掌控精細到了一個他以前無法企及的程度——腳底接觸山石表面前的一瞬間，腿部的肌肉自動做出了極其微小的調整，讓腳掌和石面接觸時的衝擊力被均勻地分散到了整個腳掌，而不是集中在腳跟或腳尖的某一點上。分散之後的衝擊力，小到石面上的苔蘚都沒有被踩出痕跡。
他站在山石上，看著暮色里的螭龍峰。
山谷里的霧氣正在升起來，像一條白色的河流從低處往高處倒流。遠處的山峰一座接一座被霧氣淹沒，只剩下山尖還露在外面，像霧海中的孤島。山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松脂和濕潤泥土的氣息。他能聞到那股氣息里極其細微的層次——最先聞到的是松脂的苦香，然後是泥土的腥甜，最後是一絲極其隱約的花香，不知道是從山谷哪處角落裡被風捎上來的野桂花。
督脈通了一分，五感就敏銳了一分。
他跳回院子裡。小周醒了。
它從藍寶的尾巴尖上鬆開四隻前爪，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昂起頭，豎瞳圓睜。睡了一整天，它的精神完全恢復了，淡金色的鱗片在暮色里微微泛光，角芽的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絲——從淡金帶橙變成了橙紅，像被晚霞染過的雲尖。
江明月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今天路過坊市時買的新鮮獸肉。碧波仙子說肉乾里的鹽分會傷小周的甲殼，他就在老錢的鋪子裡順便買了一塊二階妖獸的後腿肉。老錢聽說是螭龍峰用的，給了他一個很低的價格，還幫他剔了骨、切成了小條。
他把肉條放在掌心裡。小周低下頭聞了聞——新鮮獸肉的氣味和肉乾完全不同，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生肉特有的微甜氣息。它的口器張開，六片甲殼像一朵鐵花綻放，露出腔內細密的牙齒。然後它沒有像吃肉乾那樣一口吞下，而是用口器最前端的兩片小甲殼輕輕夾住肉條，撕下一小綹，慢慢地捲入腔內。
細嚼慢咽。吃肉乾時它從來不嚼。
藍寶從樹根邊滑過來，湊到小周旁邊，豎瞳盯著江明月掌心裡的肉條。小周吃了一半，停下來，昂起頭，用角芽輕輕頂了頂藍寶的下巴。藍寶低下頭，把剩下的半條肉從小周口器邊叼走，一口吞了。小周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然後重新低下頭，從江明月掌心裡撕下另一條肉，繼續細嚼慢咽。
它學會分享了。
江明月蹲在原地看著它們。暮色從深藍變成墨藍，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小周吃完了三條肉，喝了幾口藍寶從水缸里用尾巴卷過來的水，然後爬到藍寶背上，四隻前爪抱住藍寶的脖子，身體貼在藍寶的脊背上。藍寶馱著它，在院子裡慢慢爬了一圈。
三寸長的淡金色小蟲，趴在三尺長的幽藍色蛇背上。月光照在它們身上，一藍一金，在老槐樹下的沙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移動的影子。
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來，背靠樹幹。他想起今天在藏經閣三樓看到的錢穆那本開採志。黑色石碑，石函，玉簡，銅盒，黑色石塊。峰主獨自返回，藍光持續一炷香。
鑄造小周的人，是不是當年那個峰主？或者是峰主之後、封礦之前，另一個進入過那個石窟的人？
他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今晚不修煉了。督脈磨開的那十分之一厚度需要時間穩固，明天再繼續磨。今晚他就靠著老槐樹，看著院子裡一蛇一蟲，聽著山谷里遠遠的風聲。
藍寶睜開一隻豎瞳看了看它，把尾巴尖卷過來搭在它背上，繼續睡。
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把碧波仙子給的玉簡貼在額頭上。玉簡里的內容是一份目錄——不是功法，是御獸宗歷代高階修士留下的遊歷筆記和妖獸圖鑑的索引。每一本筆記的標題、作者、年代、大致內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玄荒北境見聞錄》《東海諸島妖獸圖譜》《蒼梧山礦脈勘探手記》《南疆十萬大山遊記》《西漠綠洲異獸錄》……長長一串，大約七八十本。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條上——《蒼梧山靈石礦開採志》，作者是御獸宗第十七代弟子錢穆，金丹初期，年代是大約四百年前。碧波仙子說蒼梧山礦洞三百年前廢棄，這本開採志寫於四百年前，正好是礦脈還在正常開採的時期。
他把玉簡收起來，決定明天去藏經閣三樓找這本東西。
小周從他離開螭龍殿後就一直沒什麼精神。不是生病——右眼看過，體內的金色血脈運轉正常，氣血也沒有衰減。是累了。碧波仙子把它翻過來查看腹部甲殼時，它的步足亂蹬、口器開合、發出抗議的咔咔聲，那是它出生以來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表現出如此激烈的抗拒。它不是怕，是不願意。不願意被人那樣翻過來，不願意被人用指尖撥弄角芽，不願意離開他的肩膀被放在一隻陌生的手掌上。
它累了。
藍寶似乎察覺到了小周的狀態。它把身體鬆開了一些，讓小周能更舒服地蜷在圈裡，然後用吻部輕輕碰了碰小周背部的龍鱗。小周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把身體往藍寶的腹部貼了貼。一蛇一蟲，在老槐樹下的竹籃邊，安安靜靜地睡著。
江明月沒有修煉。他靠著老槐樹，閉著眼，腦子裡在過碧波仙子最後說的那幾句話。
蒼梧山礦洞三百年前廢棄，原因是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宗門封了礦，刪了記錄。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小周。如果有人知道他在礦洞裡撿到了東西，那些人會來找他。
碧波仙子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她知道有「那些人」存在。她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從「養元陣」到「元嬰長老」，從「封礦」到「刪除記錄」，都是在告訴他同一件事——小周的來歷，牽扯的層級遠超他這個築基初期弟子能夠觸碰的範圍。她把藏經閣三樓的權限給他，不是獎勵，是給他一條線索。讓他自己去查，自己去判斷，自己決定要不要趟這趟渾水。
趟了，可能會死。不趟，可能也會死。因為小周已經孵出來了，已經趴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走進了螭龍殿，已經被碧波仙子親手托在掌心裡翻看過了。從他把那顆三色卵從礦洞石室里拿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趟進去了。
他睜開眼，看著竹籃邊蜷在藍寶圈裡的小周。它睡得很沉，淡金色的鱗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角芽抵在藍寶的腹部鱗片上，口器邊緣掛著一絲極細的亮晶晶的液體——不是口水，是毒液。它做夢時口器會微微張開，毒囊里的毒液會滲出來一點點。
它才出生不到二十天。會走路，會捕獵，會吃礦石，會認人，會做夢。
他伸手把小周口器邊的毒液用指尖擦掉。毒液觸碰到皮膚時，指尖微微發麻——毒性比剛破殼時強了。鐵甲蜈蚣的毒液是黃色的，小周的毒液是無色的。無色不是沒有毒性，是毒性更純。
小周在他指尖觸碰時醒了一瞬，豎瞳睜開一條縫，看清是他，又閉上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像在夢裡確認了安全。
第二天一早，江明月去了藏經閣。
孫執事還是坐在門口的竹椅上，左腿的褲管空空蕩蕩地搭在椅子邊上。他看見江明月過來，放下手裡的舊書，上下打量了一眼。
「築基了。」
「嗯。」
「三樓？」孫執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螭龍峰能上三樓的弟子，要麼是真傳，要麼有峰主手令。江明月一個剛突破築基的內門弟子，能上三樓，孫執事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沒有多問，從抽屜里取出一塊玉牌遞過來。「三樓左手邊第三個書架，是歷代遊歷筆記。看完了把玉牌還回來。」
江明月接過玉牌，沿著樓梯往上走。二樓的樓梯口設有一道禁制，玉牌靠近時禁制自動消解，等他走過後又重新合攏。三樓的禁制比二樓更強——玉牌貼上禁制光膜時，光膜不是消解，是整片凝固成一面透明的牆，牆上開出一道只容一人通過的窄門。他側身穿過窄門，身後的光膜無聲合攏。
三樓比一樓和二樓小得多，只有三個書架，靠牆擺成凹字形。書架上不是紙質的書，全是玉簡。一枚一枚，整齊地碼在木格子裡，每枚玉簡下面貼著一小片竹籤，寫著標題和作者。
他走到左手邊第三個書架前。遊歷筆記占了整整兩層木格，大約七八十枚玉簡。他按照碧波仙子給的目錄索引，很快找到了那枚《蒼梧山靈石礦開採志》。
玉簡很舊了，表面有一道淺淺的裂紋，用蜜蠟封住了裂口。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靈力注入。
錢穆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划，像刻石碑一樣。開採志的前半部分是枯燥的礦務記錄——某年某月，開採第幾號礦脈，出產靈石若干，品質如何，參與弟子名單。江明月一條一條地往下看，沒有跳。枯燥的記錄里往往藏著最重要的細節。
翻到第一百四十七條記錄時，他停住了。
「七月十九，第三礦道掘進至地下三百六十丈處，鑿穿一處天然石窟。石窟方圓約二十丈，四壁光滑如鏡，非人力所能開鑿。窟底有積水，水深約三尺，水質清澈，可見水底有黑色石板鋪地。石板上刻有文字，經辨認，非今文非古文，無法釋讀。石板中央有一圓形凹槽，直徑三尺，槽內嵌有一塊黑色石碑，碑身光滑無字。」
「七月二十，稟報峰主。峰主親至石窟查看，命人將石碑從凹槽中取出。石碑重逾萬斤，六名築基弟子合力方能移動。碑底有一方形石函，以石板覆壓。峰主親手開啟石函，函內存有一枚玉簡、一隻銅盒、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塊。」
「七月二十一，峰主攜石函內容返回宗門，命暫停第三礦道掘進，封閉石窟入口。當夜，峰主獨自返回石窟，停留約兩個時辰。守礦弟子見石窟方向有藍光透出，持續約一炷香。」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之後連續十幾天的記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某弟子請假回家探親，某日大雨沖毀運礦棧道，某日礦洞深處發現一條新的支脈。關於那個石窟、那塊黑色石碑、那隻石函，以及峰主當夜獨自返回石窟後發生了什麼，隻字未提。
江明月把玉簡從額頭上拿下來，沉默了很久。
三百六十丈深處。天然石窟。四壁光滑如鏡。黑色石板上的文字。圓形凹槽里的黑色石碑。碑底的石函。玉簡，銅盒，黑色石塊。峰主獨自返回，藍光持續一炷香。
他重新把玉簡貼上額頭，翻到記錄中止的那一頁，仔細看了一遍記錄的文字本身。錢穆的字跡在七月二十一日的記錄之後，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橫畫的收筆處不再像之前那樣乾淨利落，而是多了一個極小的頓點。像是寫字的人在收筆時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害怕。
錢穆在寫之後那些無關緊要的日常記錄時，心裡是害怕的。怕到握筆的手在發抖，抖到每一個橫畫的收筆處都留下了不該有的頓點。一個金丹初期的修士，在宗門自己的靈石礦里，被什麼東西嚇成了這樣？
他把玉簡放回木格，抽出旁邊那枚《蒼梧山礦脈勘探手記》。作者是另一位御獸宗弟子，築基巔峰，年代比錢穆晚了大約五十年。手記里大部分內容是在礦洞外圍勘探新礦脈的記錄，和錢穆的開採志沒有直接關聯。但翻到最後一頁時，作者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
「錢師叔祖所錄第三礦道石窟一事，後輩切不可深究。切記。」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就這一行小字，寫在整本手記的最末尾，像是寫完之後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江明月把手記放回去，又抽了幾本年代相近的筆記翻看。沒有找到更多關於石窟的記載。錢穆的記錄是唯一的第一手資料，之後的所有筆記里，對蒼梧山礦洞第三礦道的描述都是「資源枯竭，已封閉」。
他把玉簡全部歸位，拿著玉牌下了樓。孫執事接過玉牌，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兩手。
「沒借？」
「看看就夠。」
孫執事沒有多說什麼，把玉牌收回抽屜里，重新拿起那本舊書。
走出藏經閣，山間的霧氣已經散盡了。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在山道上，把青石台階曬得發燙。江明月沿著台階往下走，腦子裡反覆轉著錢穆記錄里的幾個細節。
四壁光滑如鏡，非人力所能開鑿。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石窟不是人挖的，是某種力量自然形成的。或者，是被某種不是人的東西開鑿出來的。黑色石板上的文字，非今文非古文，無法釋讀。不是人族文字。圓形凹槽，黑色石碑，碑底的石函。石函里的玉簡、銅盒、黑色石塊。峰主當夜獨自返回，藍光持續一炷香。
小周的卵，被放在養元陣的陣眼上。養元陣是御獸宗元嬰長老所創。鑄造小周的人，抽取了一條龍和一隻鐵甲蜈蚣的血脈。龍族血脈，不是螭龍峰的幼螭那種稀釋過不知多少代的淡薄血脈，是真正的龍族真血。
蒼梧山礦洞深處，有一個刻著非人族文字的石窟。石窟里藏著一隻石函。石函里裝著三樣東西。鑄造小周的人，會不會就是從那個石窟里得到了龍族真血？
線索太碎，拼不出完整的圖。但輪廓已經隱隱約約浮現了——蒼梧山礦洞在挖到三百六十丈深處時，鑿穿了一個古老到不知道什麼年代的石窟。石窟里藏著的東西，和龍族有關。御獸宗得到了那東西，然後封了礦，刪了記錄，對外說資源枯竭。鑄造小周的人，很可能就是當年接觸過那東西的人之一。他把從石窟中得到的龍族真血和鐵甲蜈蚣的血脈融合，造出了小周的卵。然後他把卵藏在同一個礦洞深處的另一個石室里，用養元陣維持生機，自己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那個人還活著嗎？
不知道。但如果小周是他留下的唯一成功品——或者唯一存活品——那么小周的存在，就是那件事沒有完全結束的證據。碧波仙子說得對，如果有人知道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東西，那些人會來找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袖口遮住了青色紋路，但紋路在微微發熱——不是小周嘶鳴時那種脈動的熱，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像遠處有鼓聲傳來時胸腔共鳴的那種熱。蛟珠在感應到什麼嗎？
他停下腳步，站在山道中間。
正午的陽光把他的影子壓縮成腳邊一小團黑影。山道兩旁是密密的松林，風過時松濤陣陣，像極遠處有人在低語。他把右臂的袖子撩起來，低頭看著小臂上那一條條青色的紋路。紋路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些，從淡青變成了青綠，像春天的樹葉在陽光下透出的那種顏色。紋路的走向他看過無數次——從手腕開始，分三路上行，一路沿尺骨外側，一路沿橈骨內側，一路走中間，三條線在肘彎處匯合，然後合成一條更粗的紋路，沿著肱骨內側一路上行，消失在袖口的遮擋里。
現在這條紋路在發光。很微弱，正午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不是向外照射，是向內收斂。像是在汲取什麼，或者在呼喚什麼。
小周在他的左肩上睡覺。它從早上就一直在睡，藍寶把它從竹籃邊叼到他肩膀上時它都沒醒。此刻它蜷在他左肩的衣領邊，呼吸平穩，淡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右臂紋路發光的同時，小周背部的龍鱗也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自主發光，是像鏡子反射燭光那樣，被右臂紋路的光芒映照了一下。
兩者之間的感應，越來越強了。
江明月把袖子放下來，繼續往山下走。他決定暫時不去想石窟和龍族真血的事。以他現在的修為，知道了也只是知道，什麼也做不了。碧波仙子給他藏經閣三樓的權限，是讓他心裡有數，不是讓他現在就去查個水落石出。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督脈。
回到小院，藍寶正盤在老槐樹根邊曬太陽。它看見江明月進來，豎起上半身，豎瞳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看了看他左肩上的小周。確認小周還在，它才重新把身體盤迴樹根上。
江明月把小周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藍寶身邊。小周被挪動時醒了一瞬，四隻前爪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抓到藍寶的尾巴尖，緊緊抱住，然後又睡過去了。藍寶低下頭，用吻部輕輕碰了碰小周的角芽，然後把下巴擱在自己盤起的身體上，豎瞳半閉。
江明月在老槐樹下盤膝坐下。
督脈從尾椎到後頸這一段已經通了。風府穴的縫隙，前天被他推進了半分，現在那道縫隙比最初擴大了大約一倍，能容納的靈力流量也相應增加。但風府穴到百會穴之間，還有將近兩寸的距離。這兩寸經脈是完全閉塞的——不是變窄，是從未被打通過的那種完全閉合。督脈的上半段，從他出生起就沒有靈力流過。
打通完全閉合的經脈，和擴張狹窄的經脈是兩回事。擴張狹窄的經脈，是在已有的河道上清淤拓寬。打通完全閉合的經脈，是在一片實心的土地上生生挖出一條河道來。
他閉上眼，將丹田裡的液態靈力調出一股，沿督脈上行。靈力從尾椎出發，一路上行，過腰部、背部、後頸，暢通無阻，直到風府穴。在風府穴已經打通的那半分縫隙前，靈力停住了。他讓靈力在縫隙入口處緩緩積蓄，像蓄水一樣，水位一寸一寸地升高。
蓄到一定程度，他引導靈力分成三股——這是從前天沖關中學到的經驗。督脈上半段的閉合不是均勻的，有些地方密度大，有些地方密度小。分成多股同時嘗試，找到密度最小的那個點，然後集中力量突破。
第一股從風府穴正中間那道已經打開的縫隙繼續往前頂。頂進去大約半分，遇到了堅實的阻礙，紋絲不動。第二股從風府穴左側嘗試。左側的經脈壁極厚，靈力頂上去像頂在石壁上，連一絲縫隙都找不到。第三股從風府穴右側嘗試。右側的經脈壁比左側薄，而且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凹陷——不是縫隙，是經脈內壁上一個淺淺的凹坑。靈力灌入那個凹坑時，凹坑底部的組織比其他地方軟了一絲。
就是這裡。
他把三股靈力全部撤回來，重新匯合，然後集中全部力量，對準那個凹坑的底部，緩緩推進。不是沖，是推。液態靈力的密度遠大於氣態，推的時候就像用一根極細的水銀柱往泥土裡鑽。水銀比泥土重，只要方向對，它自己就會往下沉。他要做的不是用力壓，是穩住方向，讓靈力的自重去完成穿透。
凹坑底部的組織在靈力的持續推擠下，一點一點地變薄。這個過程很慢，慢到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感知到進展。每一次心跳，靈力就往裡沉入不到一絲。一百次心跳，推進了大約半分。
推進到半分時，凹坑底部驟然變硬。不是經脈組織本身的硬度，是某種沉積在經脈壁上的東西——灰白色的，質地細密，像水垢一樣附著在經脈內壁上。靈力頂到這層灰白色沉積物時，再也無法寸進。
他用右眼看過去。右眼穿透自己的後頸皮膚、筋膜、肌肉，一直看到風府穴附近的督脈內壁。灰白色沉積物在右眼的視野里呈現出一種層狀結構，像千層餅一樣一層壓一層。每一層都極薄，但層數極多，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把經脈堵得嚴嚴實實。
不是天生的。是後天沉積的。
他忽然明白了。督脈上半段之所以完全閉合，不是他天生經脈不通，是這層灰白色沉積物長年累月地附著在經脈內壁上，把經脈堵死了。沉積物是什麼？是雜質。是他從出生起，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飲食、每一次修煉，吸入體內的天地靈氣中夾雜的雜質。三靈根的資質，對靈氣的提純能力本就有限，吸入的靈氣中總有極細微的雜質無法被丹田煉化，日積月累，就沉積在了經脈內壁上。督脈上半段因為從未被打通過，雜質沉積得最厚，厚到把整條經脈都堵成了實心的。
要想打通督脈，必須先化掉這層雜質。
化掉雜質的方法，典籍里有記載——用自身的液態靈力反覆沖刷，像用水沖刷水垢一樣，一層一層地磨掉。這個過程沒有任何取巧的辦法，就是水磨功夫。
他開始了。
液態靈力從風府穴的縫隙湧入，灌滿那個凹坑，然後他用意念讓靈力在凹坑裡緩緩旋轉。旋轉的靈力像一把極細的銼刀，貼著灰白色沉積物的表面，一圈一圈地磨。磨下來的雜質碎屑極其微小，微小到幾乎看不見，被旋轉的靈力裹挾著，順著督脈下行，進入十二正經，最終通過周天運轉被排出體外。
一圈。兩圈。三圈。
磨了大約半個時辰，沉積物表面被磨掉了薄薄一層。被磨掉的部分露出了下面顏色稍淺的新層——沉積物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分很多次、很多年，一層一層疊上去的。越往裡，沉積的年代越久，質地越緻密，越難磨。
他沒有急躁。一個時辰後，沉積物被磨掉了大約三層的厚度。靈力旋渦的中心位置比邊緣磨得更深一些，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凹陷。他把靈力旋渦的位置往凹陷深處挪了挪，繼續磨。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老槐樹的影子從院牆根爬到了屋門口。藍寶醒了，從樹根邊滑到水缸旁喝了點水，又滑回來，盤在小周身邊。小周還在睡，從早上一直睡到下午，中間一次都沒醒過。藍寶用尾巴尖輕輕搭在它背上，豎瞳看了江明月一眼，又閉上了。
傍晚時分，江明月睜開了眼。
灰白色沉積物被他磨掉了大約十分之一的厚度。風府穴到百會穴之間兩寸距離的督脈，最外層的雜質已經被打開了一個極小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夠液態靈力以極細的流量通過——大約只有正常經脈流量的二十分之一。但就是這二十分之一，已經讓他的督脈上半段第一次有了靈力流轉。
靈力從風府穴的缺口湧入，沿著督脈內壁和沉積物之間的微小縫隙，極其緩慢地向上滲透。經過後腦勺，經過頭頂百會穴的側面，然後沿著面部正中線繼續下行，經過眉心，經過鼻樑，止於人中穴。整條督脈，從尾椎到人中，第一次有了完整的、貫穿的靈力流動。
流量極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通了。
通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後腦勺像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通透」感。像是有一扇從來沒有打開過的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風從那條縫裡吹進來，帶著外面世界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氣息進入鼻腔，沿著呼吸道進入肺部。督脈貫通帶來的通透感，讓他對呼吸的感知變得極其細膩——空氣進入鼻腔時，鼻黏膜上的溫度感受器被氣流觸發，他能清楚地分辨出氣流溫度在鼻腔不同位置的細微差異。鼻腔前部感受到的氣流偏涼，鼻腔後部感受到的氣流偏溫。那不到一寸的距離，氣流的溫度變化了大約半度。以前他完全感覺不到這個。
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步。
督脈完全貫通二十分之一流量的效果，比他預想的更加明顯。腳底落地時，地面的反作用力不再只從脊柱下半段上傳——現在它可以從尾椎一路上行到頭頂，然後再從頭頂沿任脈下行，回歸丹田。一個完整的迴路，雖然流量極小，但迴路本身已經建立了。力量有了完整的傳導路徑，不再在半路被截斷。
他走到院牆邊，縱身一躍。
身體騰空的高度比之前高了大約三寸。三寸不多，但這是在沒有刻意發力、沒有運轉靈力的情況下，僅僅依靠身體本身的力量達成的。督脈迴路建立後，身體力量的傳導效率提升了。同樣的肌肉力量，更少的損耗，更高的輸出。
他落在院牆外的一塊山石上。落地無聲。不是刻意控制，是自然而然的。督脈迴路讓他的身體對力量的掌控精細到了一個他以前無法企及的程度——腳底接觸山石表面前的一瞬間，腿部的肌肉自動做出了極其微小的調整，讓腳掌和石面接觸時的衝擊力被均勻地分散到了整個腳掌，而不是集中在腳跟或腳尖的某一點上。分散之後的衝擊力，小到石面上的苔蘚都沒有被踩出痕跡。
他站在山石上，看著暮色里的螭龍峰。
山谷里的霧氣正在升起來，像一條白色的河流從低處往高處倒流。遠處的山峰一座接一座被霧氣淹沒，只剩下山尖還露在外面，像霧海中的孤島。山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松脂和濕潤泥土的氣息。他能聞到那股氣息里極其細微的層次——最先聞到的是松脂的苦香，然後是泥土的腥甜，最後是一絲極其隱約的花香，不知道是從山谷哪處角落裡被風捎上來的野桂花。
督脈通了一分，五感就敏銳了一分。
他跳回院子裡。小周醒了。
它從藍寶的尾巴尖上鬆開四隻前爪，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昂起頭，豎瞳圓睜。睡了一整天，它的精神完全恢復了，淡金色的鱗片在暮色里微微泛光，角芽的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絲——從淡金帶橙變成了橙紅，像被晚霞染過的雲尖。
江明月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今天路過坊市時買的新鮮獸肉。碧波仙子說肉乾里的鹽分會傷小周的甲殼，他就在老錢的鋪子裡順便買了一塊二階妖獸的後腿肉。老錢聽說是螭龍峰用的，給了他一個很低的價格，還幫他剔了骨、切成了小條。
他把肉條放在掌心裡。小周低下頭聞了聞——新鮮獸肉的氣味和肉乾完全不同，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生肉特有的微甜氣息。它的口器張開，六片甲殼像一朵鐵花綻放，露出腔內細密的牙齒。然後它沒有像吃肉乾那樣一口吞下，而是用口器最前端的兩片小甲殼輕輕夾住肉條，撕下一小綹，慢慢地捲入腔內。
細嚼慢咽。吃肉乾時它從來不嚼。
藍寶從樹根邊滑過來，湊到小周旁邊，豎瞳盯著江明月掌心裡的肉條。小周吃了一半，停下來，昂起頭，用角芽輕輕頂了頂藍寶的下巴。藍寶低下頭，把剩下的半條肉從小周口器邊叼走，一口吞了。小周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然後重新低下頭，從江明月掌心裡撕下另一條肉，繼續細嚼慢咽。
它學會分享了。
江明月蹲在原地看著它們。暮色從深藍變成墨藍，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小周吃完了三條肉，喝了幾口藍寶從水缸里用尾巴卷過來的水，然後爬到藍寶背上，四隻前爪抱住藍寶的脖子，身體貼在藍寶的脊背上。藍寶馱著它，在院子裡慢慢爬了一圈。
三寸長的淡金色小蟲，趴在三尺長的幽藍色蛇背上。月光照在它們身上，一藍一金，在老槐樹下的沙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移動的影子。
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來，背靠樹幹。他想起今天在藏經閣三樓看到的錢穆那本開採志。黑色石碑，石函，玉簡，銅盒，黑色石塊。峰主獨自返回，藍光持續一炷香。
鑄造小周的人，是不是當年那個峰主？或者是峰主之後、封礦之前，另一個進入過那個石窟的人？
他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今晚不修煉了。督脈磨開的那十分之一厚度需要時間穩固，明天再繼續磨。今晚他就靠著老槐樹，看著院子裡一蛇一蟲，聽著山谷里遠遠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