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無聲
督脈打通四成之後，江明月對「輕」這個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不是體重變輕，是力的傳導變輕了。以前他跳上老槐樹的枝杈，腳底發力時，力量從腳掌傳到腳踝，從腳踝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腰胯，每過一個關節就損耗一分、遲鈍一分。等到力量傳到上半身時，最初的爆發力已經變成了鈍重的推力，像用一根粗木樁去撞鐘——鍾會響，但聲音悶。現在督脈通了四成，脊柱這條大龍被激活了，力量從腳底到頭頂的傳導不再經過那些零零散散的關節中轉，而是沿著督脈一路直上，像一根拉直的琴弦——撥動任何一點，整根弦都在同一瞬間振動。
他在院子裡試了一下午。
從院牆到老槐樹，從老槐樹到屋門口，從屋門口到水缸邊。不運靈力，不用《靈蛇劍訣》的身法，就只是走，只是跳，只是轉身。每一次落腳，他都刻意去感受腳底和地面接觸的那個瞬間——不是觸覺，是力量回傳的感覺。腳掌壓向地面的同時，地面的反作用力就從腳底湧上來，沿著督脈上行，像一隻手從下往上推著他的脊柱，讓他的身體在邁步時自然而然地保持筆直。
普通人走路，身體會微微前傾，重心壓向前腿，用重力帶動身體前進。他不前傾。督脈把地面的反作用力變成了推進力，不需要藉助重心的前移就能往前走。上身始終是直的，肩膀始終是平的，從側面看，整個人像一截被無形的力量推著平移的木頭。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每一步落地時的聲音都和前一步完全相同。
他走到水缸邊，停住。缸里的水面上漂著一片老槐樹的落葉，枯黃的，邊緣捲起。他盯著那片落葉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右腳，用最輕的力道踩向地面。
腳底接觸石板的瞬間，水缸里的水面沒有產生任何波紋。落葉紋絲不動。
他又踩了一下。這次稍微用力。落葉微微晃了晃，水面依然平靜。第三下，他用正常走路的力道踩下去。落葉隨著水面的輕微起伏晃了一下，但很快就停了。
藍寶從竹籃邊抬起頭，豎瞳盯著他的腳。它沒見過主人這樣走路。在它的認知里，人走路就是應該有聲音的——腳掌落地時或輕或重的悶響，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呼吸的節奏。現在這些聲音全都沒有了。江明月在院子裡走動時，藍寶的豎瞳能看見他的身體在移動，但它的腹部鱗片緊貼著地面，感知不到任何來自那個方向的震動。對一條靠地面震動感知危險的蛇來說，這種感覺大概相當於一個人看見蠟燭亮著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小周的反應更直接。它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用角芽頂了頂他的靴子。頂了一下，抬頭看他。又頂了一下，又抬頭看。江明月低頭看它，它昂起頭，三對口器張開又合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不是餓了，是困惑。它用角芽頂他靴子的力道是用來試探「這個東西是不是活的」的力道。在它的感知里，一個移動起來完全沒有震動的東西，不像是活物。
江明月彎腰把小周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掌心裡。小周立刻蜷縮起來，四隻前爪抱住他的拇指，十對步足貼在他掌心上，喉嚨里發出咕嚕聲。活的，熱的，有氣息的。它安心了。
傍晚時分，韓平來了。
這位螭龍峰的執事平時極少登門，上次來還是通知他蒼梧山任務的事。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目光在江明月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到老槐樹下的藍寶身上，又移到藍寶身邊那團淡金色的小東西身上。
「什麼東西？」
「礦洞裡撿的蟲卵，孵出來了。」江明月的回答和告訴沈怡的一模一樣。
韓平多看了小周兩眼，沒有追問。一個築基期的執事，見過的奇蟲異獸比江明月吃過的丹藥都多，一條三寸長的淡金色蟲子不至於讓他大驚小怪。他收回目光，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遞過來。
「碧波峰主讓你明天早上去一趟。蒼梧山任務的獎勵，加上你突破築基後內門弟子的待遇調整，還有一些別的事。具體內容在玉簡里。」
江明月接過玉簡，沒有當場看。韓平也沒有等他看的意思，轉身就走了。腳步聲沿著山道漸行漸遠，和來時一樣乾脆。
江明月把玉簡貼在額頭上。信息不多，幾行字——明日辰時，螭龍殿，碧波峰主召見。攜帶身份木牌，蒼梧山任務憑證，以及「礦洞中獲得的蟲卵孵化物」。
最後六個字讓他微微眯起眼睛。
沈怡報告的，還是韓平自己看見之後報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碧波仙子已經知道了小周的存在，而且要求他明天帶過去。一個金丹中期的峰主，不會無緣無故對一條蟲子感興趣。她要看小周，說明沈怡或韓平向她描述小周時，提到的某些特徵引起了她的注意。
什麼特徵？小周身上最顯眼的特徵是淡金色的鱗片和頭頂的角芽。鐵甲蜈蚣沒有角，任何蟲子都沒有角。有角的，是龍。
江明月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小周。小周已經睡著了，四隻前爪還緊緊抱著他的拇指，角芽抵在他虎口上，涼絲絲的。他把它輕輕放回藍寶身邊。藍寶立刻把身體收緊了一圈，將小周圍在中間。豎瞳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了。
他把玉簡收回懷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右眼的變化。
督脈貫通四成帶來的身體變化他已經摸清楚了，但右眼在築基後新出現的那層「看見更深一層」的能力，他還沒有系統地試過。白天他用右眼看到了自己骨骼深處那個無色的點，之後就沒有再往深處看。不是不想，是白天院子裡光線太雜，右眼的深度視物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現在天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的光線暗到了最適合的程度。
他在老槐樹下盤膝坐下，閉上左眼，只睜開右眼。
第一個看的是自己的左手。
手背。皮膚，血管，筋膜，肌肉，骨骼。右眼的視線一層一層地穿透下去，和白天一樣。到了骨骼深處，那團淡青色的光暈又出現了，在骨髓腔的中心緩緩旋轉。光暈的中心，那個無色的點還在。他盯著它看，視線試圖穿透那個點的表面，看到它的內部。
進不去。
不是他的視線不夠強，是那個點根本沒有「內部」。它是一個沒有結構、沒有組成、沒有內外的存在。右眼的「看穿本質」對它無效——因為它的本質就是「沒有本質」。
江明月收回視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右眼看向自己的右臂。
青色紋路的位置。
白天他用右眼看過紋路，看到的是皮膚下細密的血管網和筋膜。現在他把右眼的焦距調得更深，穿透筋膜，穿透肌肉，一直看到骨骼。右臂的尺骨和橈骨在右眼的視野里呈現出淡淡的青色——不是骨骼本身的顏色，是蛟珠融合後滲入骨骼的氣息。那股氣息沿著骨小梁的微孔結構滲透進了骨骼深處，把原本應該是灰白色的骨質染成了極淡的青色。越靠近手腕，青色越濃。手腕處是蛟珠最初融合的位置，那裡的骨骼幾乎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青玉質感，骨小梁的微孔里填滿了青色的物質，像蜂巢里灌滿了蜜。
他的視線沿著尺骨往上走。青色從手腕到肘彎逐漸變淡，到了肘彎以上，骨骼恢復了正常的灰白色。但在肱骨的骨髓腔中心，他看到了另一團光暈——不是左手那種淡青色的光暈，而是一團暗紅色的光暈。
暗紅色。和他左眼吞噬蛇類本源時，蛇類氣血的顏色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團暗紅色光暈看了很久。光暈也在旋轉，旋轉的方向和左手那團淡青色光暈相反——左手是順時針，右手是逆時針。旋轉的速度也不同，左手的緩慢均勻，像老牛拉磨。右手的時快時慢，快的時候像被風吹動的風車，慢的時候幾乎停滯，像在等待什麼。
右手光暈的中心，也有一個點。但這個點不是無色的，是暗紅色的。極小，極暗，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江明月把右眼的焦距從自己身上移開，看向藍寶。
藍寶蜷在老槐樹根邊，小周被它圈在身體中間。右眼穿透藍寶的鱗片和皮膚，看到了它的骨骼。碧海玄蛇的骨骼結構和人類完全不同——它的脊柱由三百多節椎骨組成，每一節椎骨之間都有極其靈活的關節。肋骨細密而富有彈性，從第一節一直延伸到尾部中段。它的骨骼深處沒有光暈。骨髓腔里只有正常的骨髓，暗紅色的，正在製造血細胞。沒有光暈，沒有漩渦，沒有點。
他看向小周。
小周的骨骼結構和藍寶又不同。它的十七節身體裡，每一節都有一塊獨立的背甲，背甲下方是極其簡化的脊柱——不是蛇類那種由幾百節椎骨組成的複雜脊柱，而是十七節相對獨立的椎體，每節椎體之間由韌性的筋膜連接。這種結構犧牲了脊柱的靈活性，換來了每一節身體的獨立運動能力。它的骨骼深處也沒有光暈。但它的金色血脈本身，在右眼的視野里呈現出一種類似光暈的效果——血脈流經之處，骨骼被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像鍍了一層金箔。
他收回右眼，睜開雙眼。
暗紅色光暈。淡青色光暈。無色點。暗紅色點。
右臂的是暗紅色，來自蛟珠。蛟珠是那條蛟龍的內丹，蛟龍屬水，水行靈力偏青。但蛟珠在他右臂里呈現出的顏色是暗紅，和水行的青色不符。左手的淡青色光暈，反而更接近水行的顏色。
左右相反。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不是水行和火行的相反，是「外來」和「本我」的相反。右臂的蛟珠是外來的，是他融合進去的，所以呈現出的顏色是他左眼吞噬蛇類本源時最常見的那種暗紅色——那是妖獸氣血的顏色，是「非我」的顏色。左手的淡青色光暈，是他自身修煉《御獸心經》多年，水行靈力滲透進骨骼深處留下的印記，是「我」的顏色。一個外來，一個本我。一個暗紅，一個淡青。旋轉方向相反，節奏不同，中心點的顏色也不同。
如果這個猜測是對的，那麼他右臂紋路對小周產生反應的原因就清楚了——小周體內的龍族血脈和蛟珠同源，都是「外來」的龍族力量。紋路不是對他的血脈產生反應，是對同源的龍族力量產生反應。在蛟珠的認知里，小周是「同類」。在他自己的骨骼深處，那個無色的點——那是「他」自己的東西，不屬於蛟珠，不屬於寒潭妖蟒，不屬於任何被他吞噬融合的外來力量。那就是他。是最初的、最純粹的、還沒有被任何外來力量沾染過的他。
無色的點很小，很暗，被淡青色的光暈層層包裹在中心。像一個被遺忘在倉庫最深處的舊木箱，外面堆滿了後來搬進去的家具和雜物。但它還在那裡。
江明月靠著老槐樹，仰頭看著夜空。
月亮從東山上升起來了，半圓的，像一塊被掰了一半的餅。月光透過老槐樹稀疏的枝葉，在地面上畫出一片斑駁的銀白。他想起柳傳在流雲劍宗後山跟他說過的話。柳傳說，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讓自己變強的機會。有些機會是功法，有些是丹藥，有些是奇遇。但不管是什麼機會，你都要記住一件事——是你用它，不是它用你。你用了它，它就是你的一部分。它用了你，你就是它的一部分。
他當時不太懂，覺得柳傳在說教。現在他懂了。蛟珠在他右臂里，寒潭妖蟒的特性在他血脈里，鐵線蛇的骨骼強度在他的骨頭裡，鬼影游的速度在他的肌肉里。這些東西讓他變強了，但它們也在一點一點地改變他。如果有一天，他骨骼深處的那個無色點被暗紅色和淡青色徹底淹沒了，他還是他嗎？
他把右手舉到月光下，看著手背上那道隱約可見的青色紋路。紋路在月光里微微泛光，像一條縮小了無數倍的河流，從手腕流向指尖。蛟珠給了他空間、預警、透視、蛟息。它要他付出什麼？
目前來看，似乎沒有。但他不信。修仙界裡沒有隻得到不付出的好事。蛟珠的代價，不是現在付的，是將來。等他的修為越來越高，等蛟珠在他體內紮根越來越深，等到某個關口——可能是結丹，可能是化嬰，可能是某個他現在根本不知道的境界——那筆帳才會被一次性清算。柳傳修煉《化龍真解》，也是練了十幾年之後才走火入魔的。
他把右手放下來，掌心朝上，平放在膝蓋上。
小周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沿著他的腿爬上來，一直爬到他的右手掌心裡。它把自己的三寸身體蜷縮在他的掌心上，淡金色的鱗片貼著掌紋，角芽抵住他拇指根部，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然後它閉上眼睛，在他掌心裡睡了。
它把他當成同類。在它的認知里，他右臂上的蛟珠氣息，就是它出生時第一個感知到的「親族」的氣息。它不知道那顆蛟珠是外來的，不知道那暗紅色的光暈和他的本我之間存在著那條看不見的界限。它只知道，這個人的氣息，和它自己血脈里的氣息，是一樣的。
江明月用左手食指輕輕摸了摸小周背部的龍鱗。鱗片在他指尖下光滑而溫熱，帶著它自己的體溫。小周在睡夢中把身體往他掌心裡又縮了縮，口器邊緣溢出一聲極其細弱的嘶嘶聲，像在夢裡追捕蟋蟀。
他忽然想通了。
蛟珠是外來的。小周也是外來的——不是他自己生的，不是他自己孵的，是蒼梧山礦洞裡撿來的。但藍寶也是外來的，蛇島上帶回來的。寒潭妖蟒的特性也是外來的，左眼吞噬來的。甚至連《不化龍法》都是外來的，墨鱗給他的功法碎片拼出來的。他從凡塵界一個捕蛇少年走到今天，身上穿的、手裡握的、體內運轉的，有幾樣是他自己的？沒有幾樣。
但那又怎樣。
柳傳說的是「是你用它，不是它用你」。用得好，外來的也能變成自己的。用得不好，自己的也會變成外來的。關鍵不在東西的來路，在用的方式。他把蛟珠的力量用來保護自己、保護藍寶、保護小周，那蛟珠就是他的。他把《不化龍法》用來煉化體內的蛇類特性而不是被特性吞噬，那《不化龍法》就是他的。他把小周養大，不是為了利用它去做什麼，就是養著，那它也是他的。
不是占有，是相處。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周。月光照在它淡金色的鱗片上，像照在一小片剛剛成型的琥珀上。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把身體盤在他膝蓋旁邊，腦袋擱在他大腿上，豎瞳半閉。一蛇一蟲，一個在掌心，一個在膝上。
他靠著老槐樹，閉上眼。今晚不修煉了。
第二天辰時，江明月準時站在了螭龍殿門口。
螭龍殿是螭龍峰的主殿，建在半山腰一片人工開鑿出的平台上，背靠百丈絕壁，面朝萬丈深谷。殿高三層，灰瓦赭柱，檐角上蹲著石雕的螭龍，龍身盤繞，龍首高昂，朝向東方。江明月來過一次——碧波仙子保下他的那天，秦烈帶他來的。那次他站在殿外等了半個時辰，最後碧波仙子只說了幾句話就讓他走了。
這次殿門開著。
他走進去。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很多，窗戶開得高而窄，陽光從窗格里斜射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碧波仙子坐在大殿盡頭的螭龍木榻上，穿一身水藍色的道袍，頭髮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挽在腦後。她手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盞茶，茶湯是淺碧色的，熱氣裊裊升起，在光影里緩慢地翻卷。
她正在看一枚玉簡。江明月進來時，她把玉簡從小几上拿起來，貼在額頭上看了幾息，然後放下。
「走近些。」
江明月走到木榻前五步處站定。這個距離，金丹中期修士如果要出手，他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但他也知道，碧波仙子如果要對他出手，不用等到今天。
碧波仙子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移到他左肩上。小周趴在他左肩的衣領邊，四隻前爪抱住衣領的褶皺，十對步足扣住肩頭的布料，淡金色的身體在深色的衣料上格外顯眼。它醒著，豎瞳圓睜，盯著木榻上那個穿水藍道袍的女人。
碧波仙子伸出手。
不是抓，是攤開手掌，掌心朝上，放在小几邊緣。動作隨意得像在招呼一隻貓。
小周看了看她的手，又扭頭看了看江明月的側臉。江明月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小周把腦袋轉回去，盯著那隻攤開的手掌看了好幾息。然後它從他肩膀上爬下來，沿著他的手臂爬到小几上，橫著移動到那隻手掌旁邊，停下來。
它低下頭，用角芽輕輕頂了一下碧波仙子的指尖。
碧波仙子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任由小周頂了她的指尖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收攏手指，把小周輕輕托在掌心裡。小周四隻前爪緊緊抱住她的食指，十對步足貼在腹部，豎瞳從下往上看著她。碧波仙子低頭看它，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撥了撥它頭頂的角芽。小周被她撥得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
「叫什麼？」她問。
「小周。」
碧波仙子沒有對這個名字發表意見。她把小周翻過來，看了看它腹部的甲殼分節。小周被她翻得四爪朝天，步足亂蹬，口器張開又合上，發出一連串抗議的咔咔聲。她看完了，把它翻回來，放回小几上。小周立刻翻身爬起，用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橫著移動到小几邊緣，沿著江明月的手臂爬回他的肩膀上，把頭縮進他衣領里，只露出兩個角芽的尖尖。
碧波仙子看著它的動作，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
「你在哪裡找到的？」
「蒼梧山廢棄靈石礦，母蟲巢穴深處。一道裂縫裡面有個小石室，石室中間有個石台，石台上就放著這顆卵。」
碧波仙子沉默了一會兒。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山風的呼嘯聲。
「石台上有沒有陣法殘留？」
江明月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之前告訴沈怡和韓平的是「礦洞裡撿的蟲卵」，沒有提石台和陣法。碧波仙子直接問陣法殘留，說明她知道些什麼。
「有。灰燼，很厚一層。石台表面刻了一圈圈的紋路，從中心向外擴散。灰燼填滿了紋路的刻痕。」
碧波仙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她沒有在意。
「那個陣法，叫『養元陣』。是三千年前御獸宗一位元嬰長老所創，用來在靈氣稀薄之地維持妖獸卵生機的。布陣需要消耗大量靈石，陣法運轉時會把靈石中的靈力轉化成卵能吸收的元氣。靈石耗盡後，陣法會自動汲取周圍天地靈氣繼續運轉，直到連天地靈氣都不夠用了，才會徹底熄滅。熄滅後，陣基化作灰燼。」
她放下茶盞。
「你撿到的那顆卵，在陣法熄滅後，又獨自撐了至少幾十年。」
小周從衣領里探出一點頭，豎瞳偷偷看著碧波仙子。碧波仙子也在看它。
「元嬰長老。養元陣。蒼梧山礦洞。」她把這三個詞放在一起，像在拼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圖。「蒼梧山靈石礦廢棄了三百年，但那個石室里的養元陣熄滅的時間，應該不到一百年。有人在廢棄之後進去過，在那裡布了陣，放了這顆卵。」
江明月沒有說話。他心裡的那張拼圖也在慢慢成形——鑄造卵的人，布陣的人，是同一個人。那個人在至少一百年前，或許更早，進入了廢棄的蒼梧山礦洞，在最深處開鑿了一間石室，布下養元陣，將這顆融合了龍族和鐵甲蜈蚣血脈的卵放在陣眼上，然後離開。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那個人是誰？和御獸宗是什麼關係？養元陣是御獸宗元嬰長老所創，外人不大可能掌握。但如果是御獸宗的人，為什麼要把卵藏在廢棄礦洞裡而不是宗門的獸欄或密室中？
碧波仙子似乎也在想同樣的問題。她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了下來。
「這件事，你不要再對任何人說。沈怡和韓平那邊，我會讓他們閉嘴。」她看著江明月，「這東西你養著。養元陣的事，石台的事，爛在肚子裡。」
江明月點頭。
碧波仙子從木榻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深谷里雲霧翻湧，風從窗格灌進來，吹動她鬢角的碎發。
「你築基了。一年之約，提前完成。」她轉過身，背靠窗台，逆光里她的面容隱沒在陰影中，只有眼睛亮著，像深水下的兩枚珠子。「你獻螭龍珠時，我說過，你這條命我保下了，但螭龍珠的帳，等你築基後再算。今天就算這筆帳。」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拋過來。江明月接住。
「螭龍珠里的龍族氣息，幫我沖開了困擾我十二年的瓶頸。我欠你一次。」玉簡里的內容是一份螭龍峰核心弟子才有資格查閱的典籍目錄，不是功法，是御獸宗歷代高階修士留下的遊歷筆記和妖獸圖鑑。「藏經閣三樓，你可以進去了。不是借閱，是隨意查閱。這是我私人的權限，不是峰主的權限。你在三樓看到的東西，不要帶出去，不要抄錄，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江明月把玉簡收進懷裡。
碧波仙子走回木榻邊，重新坐下。窗外的光線在她臉上明暗分割，一半是晨光的淡金，一半是殿內的深影。
「還有一件事。蒼梧山礦洞，三百年前廢棄的原因，不是靈石采空了。是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宗門封了礦，刪了記錄，對外說資源枯竭。」
「什麼東西？」
「不知道。封礦的命令是當時的掌門親自下的，所有相關的文字記錄都被銷毀了。參與過那件事的人，要麼坐化了，要麼閉口不談。」她的目光落在小周身上，「你在礦洞裡撿到這顆卵，卵的來歷和封礦的原因之間有沒有關聯，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知道你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東西，他們可能會來找你。」
「什麼人？」
碧波仙子沒有回答。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將殘茶一飲而盡。
「你督脈通了四成。」她忽然換了個話題。
江明月點頭。在金丹中期修士面前，他經脈的狀況藏不住。
「築基不到兩個月，督脈通了四成。三靈根，這個速度不正常。」她看著他，目光平靜，「你身上有秘密。我不問你是什麼秘密，每個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在御獸宗，秘密藏不住太久。你突破築基的速度已經被人注意到了，督脈貫通的速度遲早也會被人知道。等你進入某些人的視野，你身上的秘密就會被人一層一層地揭開。」
她頓了頓。
「在那之前，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強到別人即便知道了你的秘密，也不願意為這個秘密付出得罪你的代價。」
江明月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碧波仙子擺了擺手。「去吧。」
他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時，碧波仙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它吃什麼？」
「肉乾。還有含靈力的礦石碎屑。」
「礦石去坊市老錢的鋪子裡買，說是螭龍峰用的，他給你低價。肉乾不要餵了，換成新鮮的獸肉。鐵甲蜈蚣的食譜里沒有肉乾這一項，它現在還小吃不出問題，再大一些，干肉里的鹽分會傷它的甲殼。」
江明月應了一聲，走出螭龍殿。
晨光灑在殿前的石階上，把灰白色的石頭曬得微微發燙。小周從他衣領里完全探出頭來，豎瞳眯成一條縫，迎著陽光，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嘶鳴。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殿前平台上幾隻覓食的灰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消失在深谷的雲霧裡。
江明月沿著山道往回走。碧波仙子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轉著。蒼梧山礦洞三百年前封礦的原因不是靈石采空，是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宗門銷毀了所有相關記錄。參與過那件事的人要麼死了要麼絕口不提。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一顆被養元陣守護了至少幾十年的卵，卵里孵出了一條半龍半蜈蚣的小東西。鑄造卵的人，布陣的人，很可能和封礦的原因有關。
如果碧波仙子的推測是對的——如果有人知道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東西，那些人會來找他。
那些人是誰？是宗門內部的人，還是外面的？封礦是當時的掌門親自下的命令，說明那件事的層級高到了掌門必須親自處理的程度。能驚動掌門的事，在整個御獸宗三千六百年的歷史上也不會太多。如果那些人還在，他們的修為、地位、勢力，捏死他一個築基初期的內門弟子，不比捏死一隻螞蟻費力多少。
他低頭看了看肩膀上的小周。小周正把腦袋探出衣領外，迎著山風，豎瞳里映著螭龍峰層疊的山色。它不知道自己的來歷牽扯到這麼多複雜的事。它只知道，這個人肩膀上的衣領是個很舒服的窩，從窩裡探出頭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江明月伸手摸了摸它的角芽。
「走吧。去老錢那兒買礦石。」
小周用角芽頂了頂他的手指，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
不是體重變輕，是力的傳導變輕了。以前他跳上老槐樹的枝杈，腳底發力時，力量從腳掌傳到腳踝，從腳踝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腰胯，每過一個關節就損耗一分、遲鈍一分。等到力量傳到上半身時，最初的爆發力已經變成了鈍重的推力，像用一根粗木樁去撞鐘——鍾會響，但聲音悶。現在督脈通了四成，脊柱這條大龍被激活了，力量從腳底到頭頂的傳導不再經過那些零零散散的關節中轉，而是沿著督脈一路直上，像一根拉直的琴弦——撥動任何一點，整根弦都在同一瞬間振動。
他在院子裡試了一下午。
從院牆到老槐樹，從老槐樹到屋門口，從屋門口到水缸邊。不運靈力，不用《靈蛇劍訣》的身法，就只是走，只是跳，只是轉身。每一次落腳，他都刻意去感受腳底和地面接觸的那個瞬間——不是觸覺，是力量回傳的感覺。腳掌壓向地面的同時，地面的反作用力就從腳底湧上來，沿著督脈上行，像一隻手從下往上推著他的脊柱，讓他的身體在邁步時自然而然地保持筆直。
普通人走路，身體會微微前傾，重心壓向前腿，用重力帶動身體前進。他不前傾。督脈把地面的反作用力變成了推進力，不需要藉助重心的前移就能往前走。上身始終是直的，肩膀始終是平的，從側面看，整個人像一截被無形的力量推著平移的木頭。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每一步落地時的聲音都和前一步完全相同。
他走到水缸邊，停住。缸里的水面上漂著一片老槐樹的落葉，枯黃的，邊緣捲起。他盯著那片落葉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右腳，用最輕的力道踩向地面。
腳底接觸石板的瞬間，水缸里的水面沒有產生任何波紋。落葉紋絲不動。
他又踩了一下。這次稍微用力。落葉微微晃了晃，水面依然平靜。第三下，他用正常走路的力道踩下去。落葉隨著水面的輕微起伏晃了一下，但很快就停了。
藍寶從竹籃邊抬起頭，豎瞳盯著他的腳。它沒見過主人這樣走路。在它的認知里，人走路就是應該有聲音的——腳掌落地時或輕或重的悶響，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呼吸的節奏。現在這些聲音全都沒有了。江明月在院子裡走動時，藍寶的豎瞳能看見他的身體在移動，但它的腹部鱗片緊貼著地面，感知不到任何來自那個方向的震動。對一條靠地面震動感知危險的蛇來說，這種感覺大概相當於一個人看見蠟燭亮著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小周的反應更直接。它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用角芽頂了頂他的靴子。頂了一下，抬頭看他。又頂了一下，又抬頭看。江明月低頭看它，它昂起頭，三對口器張開又合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不是餓了，是困惑。它用角芽頂他靴子的力道是用來試探「這個東西是不是活的」的力道。在它的感知里，一個移動起來完全沒有震動的東西，不像是活物。
江明月彎腰把小周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掌心裡。小周立刻蜷縮起來，四隻前爪抱住他的拇指，十對步足貼在他掌心上，喉嚨里發出咕嚕聲。活的，熱的，有氣息的。它安心了。
傍晚時分，韓平來了。
這位螭龍峰的執事平時極少登門，上次來還是通知他蒼梧山任務的事。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目光在江明月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到老槐樹下的藍寶身上，又移到藍寶身邊那團淡金色的小東西身上。
「什麼東西？」
「礦洞裡撿的蟲卵，孵出來了。」江明月的回答和告訴沈怡的一模一樣。
韓平多看了小周兩眼，沒有追問。一個築基期的執事，見過的奇蟲異獸比江明月吃過的丹藥都多，一條三寸長的淡金色蟲子不至於讓他大驚小怪。他收回目光，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遞過來。
「碧波峰主讓你明天早上去一趟。蒼梧山任務的獎勵，加上你突破築基後內門弟子的待遇調整，還有一些別的事。具體內容在玉簡里。」
江明月接過玉簡，沒有當場看。韓平也沒有等他看的意思，轉身就走了。腳步聲沿著山道漸行漸遠，和來時一樣乾脆。
江明月把玉簡貼在額頭上。信息不多，幾行字——明日辰時，螭龍殿，碧波峰主召見。攜帶身份木牌，蒼梧山任務憑證，以及「礦洞中獲得的蟲卵孵化物」。
最後六個字讓他微微眯起眼睛。
沈怡報告的，還是韓平自己看見之後報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碧波仙子已經知道了小周的存在，而且要求他明天帶過去。一個金丹中期的峰主，不會無緣無故對一條蟲子感興趣。她要看小周，說明沈怡或韓平向她描述小周時，提到的某些特徵引起了她的注意。
什麼特徵？小周身上最顯眼的特徵是淡金色的鱗片和頭頂的角芽。鐵甲蜈蚣沒有角，任何蟲子都沒有角。有角的，是龍。
江明月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小周。小周已經睡著了，四隻前爪還緊緊抱著他的拇指，角芽抵在他虎口上，涼絲絲的。他把它輕輕放回藍寶身邊。藍寶立刻把身體收緊了一圈，將小周圍在中間。豎瞳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了。
他把玉簡收回懷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右眼的變化。
督脈貫通四成帶來的身體變化他已經摸清楚了，但右眼在築基後新出現的那層「看見更深一層」的能力，他還沒有系統地試過。白天他用右眼看到了自己骨骼深處那個無色的點，之後就沒有再往深處看。不是不想，是白天院子裡光線太雜，右眼的深度視物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現在天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的光線暗到了最適合的程度。
他在老槐樹下盤膝坐下，閉上左眼，只睜開右眼。
第一個看的是自己的左手。
手背。皮膚，血管，筋膜，肌肉，骨骼。右眼的視線一層一層地穿透下去，和白天一樣。到了骨骼深處，那團淡青色的光暈又出現了，在骨髓腔的中心緩緩旋轉。光暈的中心，那個無色的點還在。他盯著它看，視線試圖穿透那個點的表面，看到它的內部。
進不去。
不是他的視線不夠強，是那個點根本沒有「內部」。它是一個沒有結構、沒有組成、沒有內外的存在。右眼的「看穿本質」對它無效——因為它的本質就是「沒有本質」。
江明月收回視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右眼看向自己的右臂。
青色紋路的位置。
白天他用右眼看過紋路，看到的是皮膚下細密的血管網和筋膜。現在他把右眼的焦距調得更深，穿透筋膜，穿透肌肉，一直看到骨骼。右臂的尺骨和橈骨在右眼的視野里呈現出淡淡的青色——不是骨骼本身的顏色，是蛟珠融合後滲入骨骼的氣息。那股氣息沿著骨小梁的微孔結構滲透進了骨骼深處，把原本應該是灰白色的骨質染成了極淡的青色。越靠近手腕，青色越濃。手腕處是蛟珠最初融合的位置，那裡的骨骼幾乎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青玉質感，骨小梁的微孔里填滿了青色的物質，像蜂巢里灌滿了蜜。
他的視線沿著尺骨往上走。青色從手腕到肘彎逐漸變淡，到了肘彎以上，骨骼恢復了正常的灰白色。但在肱骨的骨髓腔中心，他看到了另一團光暈——不是左手那種淡青色的光暈，而是一團暗紅色的光暈。
暗紅色。和他左眼吞噬蛇類本源時，蛇類氣血的顏色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團暗紅色光暈看了很久。光暈也在旋轉，旋轉的方向和左手那團淡青色光暈相反——左手是順時針，右手是逆時針。旋轉的速度也不同，左手的緩慢均勻，像老牛拉磨。右手的時快時慢，快的時候像被風吹動的風車，慢的時候幾乎停滯，像在等待什麼。
右手光暈的中心，也有一個點。但這個點不是無色的，是暗紅色的。極小，極暗，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江明月把右眼的焦距從自己身上移開，看向藍寶。
藍寶蜷在老槐樹根邊，小周被它圈在身體中間。右眼穿透藍寶的鱗片和皮膚，看到了它的骨骼。碧海玄蛇的骨骼結構和人類完全不同——它的脊柱由三百多節椎骨組成，每一節椎骨之間都有極其靈活的關節。肋骨細密而富有彈性，從第一節一直延伸到尾部中段。它的骨骼深處沒有光暈。骨髓腔里只有正常的骨髓，暗紅色的，正在製造血細胞。沒有光暈，沒有漩渦，沒有點。
他看向小周。
小周的骨骼結構和藍寶又不同。它的十七節身體裡，每一節都有一塊獨立的背甲，背甲下方是極其簡化的脊柱——不是蛇類那種由幾百節椎骨組成的複雜脊柱，而是十七節相對獨立的椎體，每節椎體之間由韌性的筋膜連接。這種結構犧牲了脊柱的靈活性，換來了每一節身體的獨立運動能力。它的骨骼深處也沒有光暈。但它的金色血脈本身，在右眼的視野里呈現出一種類似光暈的效果——血脈流經之處，骨骼被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像鍍了一層金箔。
他收回右眼，睜開雙眼。
暗紅色光暈。淡青色光暈。無色點。暗紅色點。
右臂的是暗紅色，來自蛟珠。蛟珠是那條蛟龍的內丹，蛟龍屬水，水行靈力偏青。但蛟珠在他右臂里呈現出的顏色是暗紅，和水行的青色不符。左手的淡青色光暈，反而更接近水行的顏色。
左右相反。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不是水行和火行的相反，是「外來」和「本我」的相反。右臂的蛟珠是外來的，是他融合進去的，所以呈現出的顏色是他左眼吞噬蛇類本源時最常見的那種暗紅色——那是妖獸氣血的顏色，是「非我」的顏色。左手的淡青色光暈，是他自身修煉《御獸心經》多年，水行靈力滲透進骨骼深處留下的印記，是「我」的顏色。一個外來，一個本我。一個暗紅，一個淡青。旋轉方向相反，節奏不同，中心點的顏色也不同。
如果這個猜測是對的，那麼他右臂紋路對小周產生反應的原因就清楚了——小周體內的龍族血脈和蛟珠同源，都是「外來」的龍族力量。紋路不是對他的血脈產生反應，是對同源的龍族力量產生反應。在蛟珠的認知里，小周是「同類」。在他自己的骨骼深處，那個無色的點——那是「他」自己的東西，不屬於蛟珠，不屬於寒潭妖蟒，不屬於任何被他吞噬融合的外來力量。那就是他。是最初的、最純粹的、還沒有被任何外來力量沾染過的他。
無色的點很小，很暗，被淡青色的光暈層層包裹在中心。像一個被遺忘在倉庫最深處的舊木箱，外面堆滿了後來搬進去的家具和雜物。但它還在那裡。
江明月靠著老槐樹，仰頭看著夜空。
月亮從東山上升起來了，半圓的，像一塊被掰了一半的餅。月光透過老槐樹稀疏的枝葉，在地面上畫出一片斑駁的銀白。他想起柳傳在流雲劍宗後山跟他說過的話。柳傳說，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讓自己變強的機會。有些機會是功法，有些是丹藥，有些是奇遇。但不管是什麼機會，你都要記住一件事——是你用它，不是它用你。你用了它，它就是你的一部分。它用了你，你就是它的一部分。
他當時不太懂，覺得柳傳在說教。現在他懂了。蛟珠在他右臂里，寒潭妖蟒的特性在他血脈里，鐵線蛇的骨骼強度在他的骨頭裡，鬼影游的速度在他的肌肉里。這些東西讓他變強了，但它們也在一點一點地改變他。如果有一天，他骨骼深處的那個無色點被暗紅色和淡青色徹底淹沒了，他還是他嗎？
他把右手舉到月光下，看著手背上那道隱約可見的青色紋路。紋路在月光里微微泛光，像一條縮小了無數倍的河流，從手腕流向指尖。蛟珠給了他空間、預警、透視、蛟息。它要他付出什麼？
目前來看，似乎沒有。但他不信。修仙界裡沒有隻得到不付出的好事。蛟珠的代價，不是現在付的，是將來。等他的修為越來越高，等蛟珠在他體內紮根越來越深，等到某個關口——可能是結丹，可能是化嬰，可能是某個他現在根本不知道的境界——那筆帳才會被一次性清算。柳傳修煉《化龍真解》，也是練了十幾年之後才走火入魔的。
他把右手放下來，掌心朝上，平放在膝蓋上。
小周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沿著他的腿爬上來，一直爬到他的右手掌心裡。它把自己的三寸身體蜷縮在他的掌心上，淡金色的鱗片貼著掌紋，角芽抵住他拇指根部，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然後它閉上眼睛，在他掌心裡睡了。
它把他當成同類。在它的認知里，他右臂上的蛟珠氣息，就是它出生時第一個感知到的「親族」的氣息。它不知道那顆蛟珠是外來的，不知道那暗紅色的光暈和他的本我之間存在著那條看不見的界限。它只知道，這個人的氣息，和它自己血脈里的氣息，是一樣的。
江明月用左手食指輕輕摸了摸小周背部的龍鱗。鱗片在他指尖下光滑而溫熱，帶著它自己的體溫。小周在睡夢中把身體往他掌心裡又縮了縮，口器邊緣溢出一聲極其細弱的嘶嘶聲，像在夢裡追捕蟋蟀。
他忽然想通了。
蛟珠是外來的。小周也是外來的——不是他自己生的，不是他自己孵的，是蒼梧山礦洞裡撿來的。但藍寶也是外來的，蛇島上帶回來的。寒潭妖蟒的特性也是外來的，左眼吞噬來的。甚至連《不化龍法》都是外來的，墨鱗給他的功法碎片拼出來的。他從凡塵界一個捕蛇少年走到今天，身上穿的、手裡握的、體內運轉的，有幾樣是他自己的？沒有幾樣。
但那又怎樣。
柳傳說的是「是你用它，不是它用你」。用得好，外來的也能變成自己的。用得不好，自己的也會變成外來的。關鍵不在東西的來路，在用的方式。他把蛟珠的力量用來保護自己、保護藍寶、保護小周，那蛟珠就是他的。他把《不化龍法》用來煉化體內的蛇類特性而不是被特性吞噬，那《不化龍法》就是他的。他把小周養大，不是為了利用它去做什麼，就是養著，那它也是他的。
不是占有，是相處。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周。月光照在它淡金色的鱗片上，像照在一小片剛剛成型的琥珀上。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把身體盤在他膝蓋旁邊，腦袋擱在他大腿上，豎瞳半閉。一蛇一蟲，一個在掌心，一個在膝上。
他靠著老槐樹，閉上眼。今晚不修煉了。
第二天辰時，江明月準時站在了螭龍殿門口。
螭龍殿是螭龍峰的主殿，建在半山腰一片人工開鑿出的平台上，背靠百丈絕壁，面朝萬丈深谷。殿高三層，灰瓦赭柱，檐角上蹲著石雕的螭龍，龍身盤繞，龍首高昂，朝向東方。江明月來過一次——碧波仙子保下他的那天，秦烈帶他來的。那次他站在殿外等了半個時辰，最後碧波仙子只說了幾句話就讓他走了。
這次殿門開著。
他走進去。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很多，窗戶開得高而窄，陽光從窗格里斜射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碧波仙子坐在大殿盡頭的螭龍木榻上，穿一身水藍色的道袍，頭髮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挽在腦後。她手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盞茶，茶湯是淺碧色的，熱氣裊裊升起，在光影里緩慢地翻卷。
她正在看一枚玉簡。江明月進來時，她把玉簡從小几上拿起來，貼在額頭上看了幾息，然後放下。
「走近些。」
江明月走到木榻前五步處站定。這個距離，金丹中期修士如果要出手，他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但他也知道，碧波仙子如果要對他出手，不用等到今天。
碧波仙子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移到他左肩上。小周趴在他左肩的衣領邊，四隻前爪抱住衣領的褶皺，十對步足扣住肩頭的布料，淡金色的身體在深色的衣料上格外顯眼。它醒著，豎瞳圓睜，盯著木榻上那個穿水藍道袍的女人。
碧波仙子伸出手。
不是抓，是攤開手掌，掌心朝上，放在小几邊緣。動作隨意得像在招呼一隻貓。
小周看了看她的手，又扭頭看了看江明月的側臉。江明月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小周把腦袋轉回去，盯著那隻攤開的手掌看了好幾息。然後它從他肩膀上爬下來，沿著他的手臂爬到小几上，橫著移動到那隻手掌旁邊，停下來。
它低下頭，用角芽輕輕頂了一下碧波仙子的指尖。
碧波仙子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任由小周頂了她的指尖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收攏手指，把小周輕輕托在掌心裡。小周四隻前爪緊緊抱住她的食指，十對步足貼在腹部，豎瞳從下往上看著她。碧波仙子低頭看它，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撥了撥它頭頂的角芽。小周被她撥得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
「叫什麼？」她問。
「小周。」
碧波仙子沒有對這個名字發表意見。她把小周翻過來，看了看它腹部的甲殼分節。小周被她翻得四爪朝天，步足亂蹬，口器張開又合上，發出一連串抗議的咔咔聲。她看完了，把它翻回來，放回小几上。小周立刻翻身爬起，用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橫著移動到小几邊緣，沿著江明月的手臂爬回他的肩膀上，把頭縮進他衣領里，只露出兩個角芽的尖尖。
碧波仙子看著它的動作，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
「你在哪裡找到的？」
「蒼梧山廢棄靈石礦，母蟲巢穴深處。一道裂縫裡面有個小石室，石室中間有個石台，石台上就放著這顆卵。」
碧波仙子沉默了一會兒。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山風的呼嘯聲。
「石台上有沒有陣法殘留？」
江明月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之前告訴沈怡和韓平的是「礦洞裡撿的蟲卵」，沒有提石台和陣法。碧波仙子直接問陣法殘留，說明她知道些什麼。
「有。灰燼，很厚一層。石台表面刻了一圈圈的紋路，從中心向外擴散。灰燼填滿了紋路的刻痕。」
碧波仙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她沒有在意。
「那個陣法，叫『養元陣』。是三千年前御獸宗一位元嬰長老所創，用來在靈氣稀薄之地維持妖獸卵生機的。布陣需要消耗大量靈石，陣法運轉時會把靈石中的靈力轉化成卵能吸收的元氣。靈石耗盡後，陣法會自動汲取周圍天地靈氣繼續運轉，直到連天地靈氣都不夠用了，才會徹底熄滅。熄滅後，陣基化作灰燼。」
她放下茶盞。
「你撿到的那顆卵，在陣法熄滅後，又獨自撐了至少幾十年。」
小周從衣領里探出一點頭，豎瞳偷偷看著碧波仙子。碧波仙子也在看它。
「元嬰長老。養元陣。蒼梧山礦洞。」她把這三個詞放在一起，像在拼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圖。「蒼梧山靈石礦廢棄了三百年，但那個石室里的養元陣熄滅的時間，應該不到一百年。有人在廢棄之後進去過，在那裡布了陣，放了這顆卵。」
江明月沒有說話。他心裡的那張拼圖也在慢慢成形——鑄造卵的人，布陣的人，是同一個人。那個人在至少一百年前，或許更早，進入了廢棄的蒼梧山礦洞，在最深處開鑿了一間石室，布下養元陣，將這顆融合了龍族和鐵甲蜈蚣血脈的卵放在陣眼上，然後離開。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那個人是誰？和御獸宗是什麼關係？養元陣是御獸宗元嬰長老所創，外人不大可能掌握。但如果是御獸宗的人，為什麼要把卵藏在廢棄礦洞裡而不是宗門的獸欄或密室中？
碧波仙子似乎也在想同樣的問題。她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了下來。
「這件事，你不要再對任何人說。沈怡和韓平那邊，我會讓他們閉嘴。」她看著江明月，「這東西你養著。養元陣的事，石台的事，爛在肚子裡。」
江明月點頭。
碧波仙子從木榻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深谷里雲霧翻湧，風從窗格灌進來，吹動她鬢角的碎發。
「你築基了。一年之約，提前完成。」她轉過身，背靠窗台，逆光里她的面容隱沒在陰影中，只有眼睛亮著，像深水下的兩枚珠子。「你獻螭龍珠時，我說過，你這條命我保下了，但螭龍珠的帳，等你築基後再算。今天就算這筆帳。」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拋過來。江明月接住。
「螭龍珠里的龍族氣息，幫我沖開了困擾我十二年的瓶頸。我欠你一次。」玉簡里的內容是一份螭龍峰核心弟子才有資格查閱的典籍目錄，不是功法，是御獸宗歷代高階修士留下的遊歷筆記和妖獸圖鑑。「藏經閣三樓，你可以進去了。不是借閱，是隨意查閱。這是我私人的權限，不是峰主的權限。你在三樓看到的東西，不要帶出去，不要抄錄，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江明月把玉簡收進懷裡。
碧波仙子走回木榻邊，重新坐下。窗外的光線在她臉上明暗分割，一半是晨光的淡金，一半是殿內的深影。
「還有一件事。蒼梧山礦洞，三百年前廢棄的原因，不是靈石采空了。是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宗門封了礦，刪了記錄，對外說資源枯竭。」
「什麼東西？」
「不知道。封礦的命令是當時的掌門親自下的，所有相關的文字記錄都被銷毀了。參與過那件事的人，要麼坐化了，要麼閉口不談。」她的目光落在小周身上，「你在礦洞裡撿到這顆卵，卵的來歷和封礦的原因之間有沒有關聯，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知道你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東西，他們可能會來找你。」
「什麼人？」
碧波仙子沒有回答。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將殘茶一飲而盡。
「你督脈通了四成。」她忽然換了個話題。
江明月點頭。在金丹中期修士面前，他經脈的狀況藏不住。
「築基不到兩個月，督脈通了四成。三靈根，這個速度不正常。」她看著他，目光平靜，「你身上有秘密。我不問你是什麼秘密，每個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在御獸宗，秘密藏不住太久。你突破築基的速度已經被人注意到了，督脈貫通的速度遲早也會被人知道。等你進入某些人的視野，你身上的秘密就會被人一層一層地揭開。」
她頓了頓。
「在那之前，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強到別人即便知道了你的秘密，也不願意為這個秘密付出得罪你的代價。」
江明月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碧波仙子擺了擺手。「去吧。」
他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時，碧波仙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它吃什麼？」
「肉乾。還有含靈力的礦石碎屑。」
「礦石去坊市老錢的鋪子裡買，說是螭龍峰用的，他給你低價。肉乾不要餵了，換成新鮮的獸肉。鐵甲蜈蚣的食譜里沒有肉乾這一項，它現在還小吃不出問題，再大一些，干肉里的鹽分會傷它的甲殼。」
江明月應了一聲，走出螭龍殿。
晨光灑在殿前的石階上，把灰白色的石頭曬得微微發燙。小周從他衣領里完全探出頭來，豎瞳眯成一條縫，迎著陽光，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嘶鳴。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殿前平台上幾隻覓食的灰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消失在深谷的雲霧裡。
江明月沿著山道往回走。碧波仙子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轉著。蒼梧山礦洞三百年前封礦的原因不是靈石采空，是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宗門銷毀了所有相關記錄。參與過那件事的人要麼死了要麼絕口不提。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一顆被養元陣守護了至少幾十年的卵，卵里孵出了一條半龍半蜈蚣的小東西。鑄造卵的人，布陣的人，很可能和封礦的原因有關。
如果碧波仙子的推測是對的——如果有人知道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東西，那些人會來找他。
那些人是誰？是宗門內部的人，還是外面的？封礦是當時的掌門親自下的命令，說明那件事的層級高到了掌門必須親自處理的程度。能驚動掌門的事，在整個御獸宗三千六百年的歷史上也不會太多。如果那些人還在，他們的修為、地位、勢力，捏死他一個築基初期的內門弟子，不比捏死一隻螞蟻費力多少。
他低頭看了看肩膀上的小周。小周正把腦袋探出衣領外，迎著山風，豎瞳里映著螭龍峰層疊的山色。它不知道自己的來歷牽扯到這麼多複雜的事。它只知道，這個人肩膀上的衣領是個很舒服的窩，從窩裡探出頭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江明月伸手摸了摸它的角芽。
「走吧。去老錢那兒買礦石。」
小周用角芽頂了頂他的手指，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