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深入地窟
碎石路到了盡頭。
江明月停住腳步，看著前方那片被荒草半掩的礦洞口。洞口開在一面灰白色的岩壁上，大約一丈高，六尺寬，形狀不規則，像是被人用蠻力從山體裡硬掏出來的。洞口的岩石上鑿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筆畫斷續，靈力早已散盡，只剩下風雨剝蝕後殘留的凹痕。荒草從洞口的石縫裡長出來，枯黃的和新綠的糾纏在一起，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洞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用不著看見。左眼的視野里，洞內的生命氣息像一幅畫在黑色幕布上的暗紅色圖案，星星點點，層層疊疊，從洞口一直延伸到山體深處。最近的氣息在洞口以內大約十五丈的位置，只有一團，不算強——二階鐵甲蜈蚣，和昨天那頭母蟲相比，氣血強度不到它的三成。再往裡，氣息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蜘蛛網上的節點，一個連著一個，鋪滿了整條礦道的底部和側壁。最深處的氣息超出了左眼當前的探查範圍，但他能隱約感知到一個巨大的氣血源頭，沉在礦洞最深處，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像一顆埋在泥土裡的心臟。
母蟲。
「三十七隻。」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趙宇恆正在往手上纏布條——那是防止刀柄打滑的老法子。聽到這話，纏布條的動作頓了一下。「你確定？」
江明月沒有解釋。他的左眼看得清清楚楚。十五丈內，三隻，蟄伏在礦道頂部的岩縫裡，氣血呈靜止狀態，應該在休眠。三十丈到五十丈之間，十二隻，散落在礦道兩側的廢棄礦坑裡，有的在緩慢移動，有的靜止不動。再深處，還有更多，具體數字他說不準，但加上外圍這些，總數不會少於三十七隻。這還不算最深處的母蟲。
沈怡把分水刺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刺尖朝下。她的目光從洞口移到江明月臉上，停留了一息。「你的感知範圍有多遠？」
「五十丈。」
「夠了。」她沒有追問，轉頭對趙宇恆說，「你的刀還能用嗎？」
趙宇恆解開獸皮，把風銅刀橫在眼前。刀身上那道裂痕在晨光里格外顯眼——從刀背一直延伸到刀身中段，像一道乾涸的裂土。他屈指彈了一下刀身，聲音發悶，沒有了金屬應有的清越。「最多再撐三刀。三刀之後，必斷。」
沈怡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把刀，遞給趙宇恆。那把刀比風銅刀短了一截，刀身窄而薄，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裝飾，連刀柄都是用麻繩纏的，簡陋得像鐵匠鋪里隨手打的粗胚。但江明月的右眼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黑色刀身的內部，有一層細密的鱗片狀紋理，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和龍族骨頭的內部結構有幾分相似。不是龍族，是某種鱗甲類妖獸的骨骼鍛造的。
趙宇恆接過刀，掂了掂分量，手腕一轉，刀身在晨光里劃出一道黑弧。「骨刀？」
「三階穿山甲獸的肋骨打的。硬度不如你那把風銅刀，但韌性更好，適合砍甲殼。」沈怡說，「用完還我。」
趙宇恆應了一聲，把風銅刀重新裹好背在背上，將黑色骨刀握在手裡。
沈怡又看向江明月。「你那把『饒命』劍，別背在身上了。進了礦洞，空間狹窄，長兵器施展不開。分水劍夠用。」
江明月想了想，把「饒命」劍從背上解下來，收入右眼空間。這個動作沒有避諱兩人——空間儲物在修仙界不算罕見，築基期以上的修士大多有儲物袋。他一個開元九層有儲物手段確實不常見，但也沒到需要遮遮掩掩的地步。趙宇恆的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下，沒有問。沈怡連看都沒看，已經在往洞口走了。
「進去之後，我在前，趙宇恆斷後，江明月居中。」沈怡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礦道狹窄，三個人並排走不開。我在前面接敵，趙宇恆守住後方，別讓蜈蚣從後面摸上來。江明月，你的感知最強，負責預警。哪邊有東西過來，提前說。另外——昨天你傷母蟲的那一劍，留著。母蟲交給我和趙宇恆。你的任務是清理小的，別讓它們圍上來。」
江明月點頭。沈怡的安排沒有毛病。三個人里，他的修為最低，但感知最強，最適合居中策應預警。母蟲是三階，相當於築基後期，沈怡和趙宇恆兩個築基初期聯手才能勉強抗衡。他開元九層的修為，對付二階的鐵甲蜈蚣已經很勉強了，對付母蟲等於送死。
三個人排好隊形，走進了礦洞口。
黑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礦洞裡沒有光，一絲都沒有。洞口的光線照進來不到三尺就被黑暗吞沒了，像石子投進泥潭，連個漣漪都沒有。空氣陰冷潮濕，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霉味——不是淤泥池那種腐敗的惡臭，而是一種更乾燥、更古老的霉味，像是一本在柜子里鎖了幾百年沒人翻過的舊書散發出的氣息。
江明月的右眼自動適應了黑暗。不是「看清」了，是「看見」了。右眼的視野里，黑暗不再是阻礙——礦道的輪廓、岩壁的紋理、地面上的碎石，所有的結構都以一種他無法描述的方式呈現在腦海中。不是用光看見的，是用「本質」看見的。
礦道比他想像的要規整。兩側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整齊的鑿痕，呈弧形，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地面——那是用某種圓形法器一次性開鑿出來的痕跡，不是凡人用鐵鎬一下一下刨出來的。三百年前在這裡採礦的，不是凡人礦工，是修士。至少是動用了法器的修士。
地面上散落著碎石和塵土，還有一些黑色的乾涸痕跡，像是灑落的液體滲透了石面後留下的。他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那黑色痕跡，指尖觸感粗糙，粉末狀。湊近鼻端聞了聞，沒有氣味。不是血，是某種礦石的粉末。
沈怡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分水刺始終保持在腰間的高度，刺尖朝前，隨時可以刺出。每走幾步，她就會停下來，側耳傾聽，確認前方沒有動靜後再繼續前進。趙宇恆在最後，倒著走，面朝後方，骨刀橫在胸前。他的步子和沈怡保持著完全一致的節奏——沈怡走一步，他退一步，三個人始終保持著大約六尺的前後間距。
走了大約三十步，江明月舉起右手，握拳。
三個人同時停住。
「前方十丈，頂部。」他的聲音壓得比呼吸還輕，「一隻，休眠。」
沈怡沒有回頭。她的目光鎖定在前方十丈的礦道頂部。黑暗裡她應該看不清具體位置，但她沒有問江明月具體方位，而是把分水刺交到左手，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枚細長的鋼針——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鋼針，凡鐵打的，三寸來長，針尖磨得極細。她把鋼針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深吸一口氣，然後甩了出去。
鋼針破空的聲音極輕，像蚊蟲振翅，「嗡」的一聲就消失了。緊接著，前方礦道頂部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噗」——是鋼針刺入甲殼縫隙的聲音。
一團氣血在左眼的視野里劇烈震顫了一下，然後迅速黯淡下去。從震顫到熄滅，不到一個呼吸。
江明月微微眯起眼睛。那隻鐵甲蜈蚣的氣血位置，在礦道頂部距離地面大約一丈二尺的位置，身體倒懸，甲殼緊貼著岩壁。沈怡那一針，穿透了黑暗，精準地命中了它頭部和第一節甲殼之間的縫隙，從甲殼邊緣斜插進去，刺穿了它的神經中樞。一針斃命。無聲無息。
「你的感知。」沈怡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讚許，「很準。」
江明月沒有接話。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怡不需要他描述鐵甲蜈蚣的具體位置。她只需要知道「有」和「在哪裡」，剩下的，她的戰鬥本能會替她完成。就像昨天面對母蟲時，她在空中翻身刺出分水刺的那一下——黑暗對她這種身經百戰的修士來說，不是障礙，只是背景。
三個人繼續前進。
礦道在前方分出了岔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中間是一根粗壯的石柱，表面同樣布滿了弧形鑿痕。左眼視野里，左側岔路深處有七八團氣血，分布得比較分散，間距較大。右側岔路的氣血更多，至少有十幾團，而且更密集，一團挨著一團，幾乎連成了一片。
「左邊。」沈怡做出了選擇。
江明月沒有異議。左邊雖然也有鐵甲蜈蚣，但分布分散，可以一隻一隻清理。右邊太密集，一旦驚動一隻，很可能引來一群。以他們三個人的配置，最怕的就是被圍。
進入左側岔路後，礦道明顯變窄了。主礦道有一丈來寬，這條岔路只有六尺左右，兩個人並排都嫌擠。岩壁上的鑿痕也變得潦草起來，不再是規整的弧形，而是深淺不一、方向雜亂的劈鑿痕跡——像是挖到這裡時，採礦的人已經不講究了，隨便挖挖，挖到哪兒算哪兒。
沈怡放慢了速度。礦道越窄，遭遇戰的風險越大，可供騰挪的空間越小。她的分水刺幾乎貼在了身前，刺尖朝前，隨時準備刺出。
「前方八丈，地面。」江明月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一隻。右側壁，一隻。兩隻距離很近，不到三尺。」
沈怡停住。兩隻距離太近，殺一隻必然會驚動另一隻。在這種狹窄空間裡同時對付兩隻二階鐵甲蜈蚣，即使是她也有風險。她回頭看了江明月一眼。
「右邊那隻，你能拖住幾個呼吸？」
江明月估算了一下。二階鐵甲蜈蚣，相當於築基初期。他開元九層，正面硬扛一隻，最多能撐十個呼吸。但「拖住」和「硬扛」不一樣。「五個呼吸。」
「夠了。」
沈怡從儲物袋裡又取出一枚鋼針，夾在指間。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腳下一蹬，身體貼著地面掠出，無聲無息地滑過八丈距離。
江明月同時動了。
他沒有沈怡那種無聲掠出的身法，但他的右眼早已鎖定了右側壁那隻鐵甲蜈蚣的精確位置。它蟄伏在岩壁上一道半尺寬的裂縫裡，身體蜷曲，甲殼邊緣剛好和岩壁齊平，從外面看幾乎和岩壁融為一體。他的左眼能看到它的氣血流動——緩慢而平穩，處於休眠狀態。但它的頭部朝向礦道，一旦有動靜，它會比地面那隻更早做出反應。
他必須在沈怡動手的同時，把這隻東西的注意力引開。
右眼空間裡的金剛符瞬間出現在掌心。他沒有激活金剛符——那是保命用的。他用了一個更簡單的辦法。左手一揚，一塊碎石從他手中飛出，精準地砸在右側壁裂縫上方大約三尺的位置。石頭撞擊岩壁，發出一聲清脆的「啪」。
裂縫裡的鐵甲蜈蚣瞬間甦醒。它的氣血從平穩變為洶湧，身體從裂縫中彈射而出，朝石頭撞擊的位置撲去。它的反應比江明月預想的還快——幾乎在石頭撞擊岩壁的同一瞬間，它就到了。
與此同時，沈怡的鋼針已經刺入了地面那隻鐵甲蜈蚣的頭部縫隙。她的身體從地面彈起，腳尖在岩壁上一點，借力轉向，分水刺帶著一蓬藍光刺向剛從裂縫中撲出的那隻。那隻鐵甲蜈蚣的注意力被石頭吸引，完全沒有防備側面——分水刺從它的頭部側面刺入，貫穿了甲殼縫隙，刺尖從另一側透出。
藍色水行靈力在它體內炸開。它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步足在空中胡亂划動了幾圈，然後癱軟下來，掛在分水刺上，像一條被釘住七寸的蛇。
四個呼吸。
沈怡拔出分水刺，鐵甲蜈蚣的屍體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甲殼撞在碎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碎裂聲——不是甲殼碎了，是地面上的碎石被它沉重的身體壓碎了。
「配合得不錯。」沈怡說。她彎腰從兩隻鐵甲蜈蚣的屍體上各取了一樣東西——毒囊和頭部的一小塊甲殼。毒囊有拇指大小，呈暗黃色，半透明，裡面晃動著黏稠的毒液。甲殼被她在關節處撬下來，大約巴掌大小，邊緣整齊。她把東西收進儲物袋，站起來，看向礦道更深處。
「照這個速度，清到母蟲那裡，要三天。」
趙宇恆在後面低聲說：「三天算快的。只要不驚動母蟲，慢慢清，總能清完。就怕——」
他的話沒說完。
礦道深處，大約百丈之外，傳來一陣密集的沙沙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礦道里格外清晰——不是一隻鐵甲蜈蚣爬行的聲音，是很多隻，多到分不清具體數量。聲音像潮水一樣，從礦道深處涌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沈怡的臉色變了。
「母蟲醒了。」
江明月的左眼裡，礦道深處那些原本靜止或緩慢移動的氣血團，全部開始加速。它們不再蟄伏，不再休眠，而是一齊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湧來。三十多團二階妖獸的氣血，像三十多支暗紅色的箭，在礦道中急速穿行。最深處的母蟲氣血也在移動——緩慢，但堅定，像一座山在往前挪。
「退！退到主礦道岔口！」沈怡厲聲喝道。
三個人同時轉身，朝來路狂奔。趙宇恆不再斷後——後方沒有鐵甲蜈蚣，所有的威脅都來自前方。他跑在最前面，沈怡居中，江明月最後。
礦道在身後迅速倒退。他們跑出左側岔路，回到主礦道岔口。趙宇恆往右側岔路看了一眼——右側岔路深處，那些原本蟄伏的鐵甲蜈蚣也在動，也在往外涌。
「兩邊都有！」他喊道。
「封右邊！」沈怡從儲物袋裡抓出三張符籙，甩手貼向右側岔路的岩壁。三張符籙呈品字形貼在岩壁上，符紙上亮起土黃色的光。岩壁開始蠕動，像活了一樣，從兩側向中間擠壓。幾個呼吸間，右側岔路的入口就被擠壓成了一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窄縫邊緣的岩石還在緩緩蠕動，繼續收窄。
地動符。土屬性中品符籙，能改變小範圍地形。市價至少兩百靈石一張。沈怡一甩就是三張，六百靈石。
右側岔路的入口在幾個呼吸間徹底封死。岩壁和岩壁擠在一起，縫隙都沒有留下。沙沙聲被堵在了岩壁後面，變成了沉悶的撞擊聲——鐵甲蜈蚣在用身體撞擊封死的岩壁。撞擊聲一下接一下，像擂鼓。
但左側岔路的方向，沙沙聲已經近在咫尺。
「準備接敵。」沈怡握緊分水刺，擋在左側岔路的出口前。趙宇恆站在她右邊，骨刀橫在身前。江明月站在她左邊，「分水」劍已經出鞘，劍身上的水波紋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
第一隻鐵甲蜈蚣從左側岔路沖了出來。
不是母蟲，是二階。體長大約四尺，比昨天在松林里見到的那些小了一號，但速度更快。它貼著地面衝出岔路，身體一弓一彈，像一根被壓彎後驟然鬆開的竹片，朝著正面的沈怡直撲過來。口器大張，黃色的毒液在牙齒上拉成細絲。
沈怡沒有退。分水刺從下往上一撩，刺尖精準地挑入鐵甲蜈蚣的頭部縫隙。借著它前沖的力量，分水刺順勢一送一絞，鐵甲蜈蚣的頭部和第一節甲殼的連接處被整個撬開，黃色的體液噴濺出來。它的身體去勢不減，擦著沈怡的肩膀撞在身後的岩壁上，甲殼和岩石撞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落地時，它還在動——步足在抽搐，尾部在甩動，但頭部已經和身體分了家，只剩一層薄薄的皮連著。沈怡補了一刺，徹底不動了。
第二隻緊跟著衝出來。然後第三隻。第四隻。
岔路口變成了屠宰場。
沈怡和趙宇恆守在岔路出口的兩側，像兩扇門板。鐵甲蜈蚣從岔路衝出來，必定要經過他們面前。沈怡的分水刺專刺頭部縫隙，一擊斃命。趙宇恆的骨刀走的是另一路——他不刺甲殼縫隙，他用砍的。骨刀的刃口砍在鐵甲蜈蚣的甲殼上，火星四濺，一刀砍不碎甲殼，但能把甲殼砍出裂紋。第二刀砍在同樣的位置，裂紋擴大。第三刀，甲殼碎裂，刀刃切入肉體。他的刀法沒有沈怡的精細，但效率不低——三刀一隻，節奏穩定得像一台機器。
江明月守的是漏網之魚。沈怡和趙宇恆的防線不是滴水不漏的——有時候一隻鐵甲蜈蚣會從兩人之間的縫隙鑽過來，有時候一隻受傷未死的會在地上翻滾著咬向他們的腿。他的任務就是處理這些漏過來的。分水劍上冰寒靈力凝聚，不追求一擊斃命，只追求凍結——劍尖刺入甲殼縫隙，冰寒靈力灌進去，鐵甲蜈蚣的那一節身體就會僵直失控。雖然不致命，但能讓它失去攻擊能力，沈怡或趙宇恆會抽出手來補刀。
第六隻。第七隻。第八隻。
地上的鐵甲蜈蚣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黃色的體液在碎石地面上流淌，匯聚成一小片黏稠的水窪，在黑暗中散發著刺鼻的酸腐氣味。江明月的靴子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的冰寒靈力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
第十一隻從他這邊漏過來的時候，他的劍刺入了甲殼縫隙，冰寒靈力灌進去——但效果明顯變差了。之前灌入靈力能讓整節身體僵直，現在只能讓幾隻步足抽搐一下。不是鐵甲蜈蚣變強了，是他的冰寒靈力快見底了。
沈怡注意到了。「你退後，恢復靈力。這裡我們頂著。」
江明月沒有逞強，撤到後面，背靠主礦道的岩壁，吞下一粒聚氣丹，開始運轉《御獸心經》。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恢復，但他心裡清楚——聚氣丹恢復的是普通靈力，冰寒靈力是寒潭妖蟒特性轉化而來的特殊靈力，恢復速度比普通靈力慢得多。沒有一兩個時辰，恢復不到全盛狀態。
前面的戰鬥還在繼續。趙宇恆的呼吸已經變粗了，揮刀的頻率比開始時慢了兩成。沈怡的分水刺依然精準，但她的左肩多了一道血痕——不是被咬的，是被鐵甲蜈蚣的尾鉤刮的。傷口周圍的皮膚呈暗紅色，她已經吞了解毒丹，但毒素完全排出需要時間。
第十二隻。第十三隻。第十四隻。
岔路里的沙沙聲還在持續。鐵甲蜈蚣像是無窮無盡，一隻接一隻往外涌。沈怡的臉色越來越沉——她知道這不是正常現象。鐵甲蜈蚣雖然群居，但不會這樣不計傷亡地連續衝擊。這種不要命的衝鋒，只有一種解釋。
母蟲在驅使它們。
用某種方式，逼迫它們用命去消耗獵物的體力。
沈怡往岔路深處看了一眼。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在那些不斷湧出的二階鐵甲蜈蚣身後，更深處，有一個巨大的、緩慢的、沉重的存在，正在一步一步接近。
母蟲在讓它的子嗣用命開路。等他們三個的靈力耗盡、體力枯竭，它就會親自出手。
「趙宇恆。」沈怡壓低聲音，「你的『那個』，準備好了嗎？」
趙宇恆一刀砍碎第十五隻鐵甲蜈蚣的甲殼，喘著粗氣點了點頭。他把骨刀交到左手，右手伸進懷裡，摸出了三顆鴿卵大小的珠子。珠子呈暗紅色，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不是法器。是雷火珠。
一次性消耗品，以妖獸內丹為核，封入壓縮到極致的火行靈力和雷行靈力，以符文約束平衡。一旦引爆，築基期修士正面挨上一顆也要重傷。市面上根本買不到——這是御獸宗內門弟子才有渠道弄到的保命底牌，一顆至少八百靈石，而且有價無市。趙宇恆手裡那三顆，不知道攢了多久。
「等母蟲出來。」他說，「讓她嘗嘗這個。」
江明月停住腳步，看著前方那片被荒草半掩的礦洞口。洞口開在一面灰白色的岩壁上，大約一丈高，六尺寬，形狀不規則，像是被人用蠻力從山體裡硬掏出來的。洞口的岩石上鑿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筆畫斷續，靈力早已散盡，只剩下風雨剝蝕後殘留的凹痕。荒草從洞口的石縫裡長出來，枯黃的和新綠的糾纏在一起，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洞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用不著看見。左眼的視野里，洞內的生命氣息像一幅畫在黑色幕布上的暗紅色圖案，星星點點，層層疊疊，從洞口一直延伸到山體深處。最近的氣息在洞口以內大約十五丈的位置，只有一團，不算強——二階鐵甲蜈蚣，和昨天那頭母蟲相比，氣血強度不到它的三成。再往裡，氣息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蜘蛛網上的節點，一個連著一個，鋪滿了整條礦道的底部和側壁。最深處的氣息超出了左眼當前的探查範圍，但他能隱約感知到一個巨大的氣血源頭，沉在礦洞最深處，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像一顆埋在泥土裡的心臟。
母蟲。
「三十七隻。」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趙宇恆正在往手上纏布條——那是防止刀柄打滑的老法子。聽到這話，纏布條的動作頓了一下。「你確定？」
江明月沒有解釋。他的左眼看得清清楚楚。十五丈內，三隻，蟄伏在礦道頂部的岩縫裡，氣血呈靜止狀態，應該在休眠。三十丈到五十丈之間，十二隻，散落在礦道兩側的廢棄礦坑裡，有的在緩慢移動，有的靜止不動。再深處，還有更多，具體數字他說不準，但加上外圍這些，總數不會少於三十七隻。這還不算最深處的母蟲。
沈怡把分水刺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刺尖朝下。她的目光從洞口移到江明月臉上，停留了一息。「你的感知範圍有多遠？」
「五十丈。」
「夠了。」她沒有追問，轉頭對趙宇恆說，「你的刀還能用嗎？」
趙宇恆解開獸皮，把風銅刀橫在眼前。刀身上那道裂痕在晨光里格外顯眼——從刀背一直延伸到刀身中段，像一道乾涸的裂土。他屈指彈了一下刀身，聲音發悶，沒有了金屬應有的清越。「最多再撐三刀。三刀之後，必斷。」
沈怡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把刀，遞給趙宇恆。那把刀比風銅刀短了一截，刀身窄而薄，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裝飾，連刀柄都是用麻繩纏的，簡陋得像鐵匠鋪里隨手打的粗胚。但江明月的右眼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黑色刀身的內部，有一層細密的鱗片狀紋理，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和龍族骨頭的內部結構有幾分相似。不是龍族，是某種鱗甲類妖獸的骨骼鍛造的。
趙宇恆接過刀，掂了掂分量，手腕一轉，刀身在晨光里劃出一道黑弧。「骨刀？」
「三階穿山甲獸的肋骨打的。硬度不如你那把風銅刀，但韌性更好，適合砍甲殼。」沈怡說，「用完還我。」
趙宇恆應了一聲，把風銅刀重新裹好背在背上，將黑色骨刀握在手裡。
沈怡又看向江明月。「你那把『饒命』劍，別背在身上了。進了礦洞，空間狹窄，長兵器施展不開。分水劍夠用。」
江明月想了想，把「饒命」劍從背上解下來，收入右眼空間。這個動作沒有避諱兩人——空間儲物在修仙界不算罕見，築基期以上的修士大多有儲物袋。他一個開元九層有儲物手段確實不常見，但也沒到需要遮遮掩掩的地步。趙宇恆的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下，沒有問。沈怡連看都沒看，已經在往洞口走了。
「進去之後，我在前，趙宇恆斷後，江明月居中。」沈怡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礦道狹窄，三個人並排走不開。我在前面接敵，趙宇恆守住後方，別讓蜈蚣從後面摸上來。江明月，你的感知最強，負責預警。哪邊有東西過來，提前說。另外——昨天你傷母蟲的那一劍，留著。母蟲交給我和趙宇恆。你的任務是清理小的，別讓它們圍上來。」
江明月點頭。沈怡的安排沒有毛病。三個人里，他的修為最低，但感知最強，最適合居中策應預警。母蟲是三階，相當於築基後期，沈怡和趙宇恆兩個築基初期聯手才能勉強抗衡。他開元九層的修為，對付二階的鐵甲蜈蚣已經很勉強了，對付母蟲等於送死。
三個人排好隊形，走進了礦洞口。
黑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礦洞裡沒有光，一絲都沒有。洞口的光線照進來不到三尺就被黑暗吞沒了，像石子投進泥潭，連個漣漪都沒有。空氣陰冷潮濕，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霉味——不是淤泥池那種腐敗的惡臭，而是一種更乾燥、更古老的霉味，像是一本在柜子里鎖了幾百年沒人翻過的舊書散發出的氣息。
江明月的右眼自動適應了黑暗。不是「看清」了，是「看見」了。右眼的視野里，黑暗不再是阻礙——礦道的輪廓、岩壁的紋理、地面上的碎石，所有的結構都以一種他無法描述的方式呈現在腦海中。不是用光看見的，是用「本質」看見的。
礦道比他想像的要規整。兩側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整齊的鑿痕，呈弧形，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地面——那是用某種圓形法器一次性開鑿出來的痕跡，不是凡人用鐵鎬一下一下刨出來的。三百年前在這裡採礦的，不是凡人礦工，是修士。至少是動用了法器的修士。
地面上散落著碎石和塵土，還有一些黑色的乾涸痕跡，像是灑落的液體滲透了石面後留下的。他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那黑色痕跡，指尖觸感粗糙，粉末狀。湊近鼻端聞了聞，沒有氣味。不是血，是某種礦石的粉末。
沈怡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分水刺始終保持在腰間的高度，刺尖朝前，隨時可以刺出。每走幾步，她就會停下來，側耳傾聽，確認前方沒有動靜後再繼續前進。趙宇恆在最後，倒著走，面朝後方，骨刀橫在胸前。他的步子和沈怡保持著完全一致的節奏——沈怡走一步，他退一步，三個人始終保持著大約六尺的前後間距。
走了大約三十步，江明月舉起右手，握拳。
三個人同時停住。
「前方十丈，頂部。」他的聲音壓得比呼吸還輕，「一隻，休眠。」
沈怡沒有回頭。她的目光鎖定在前方十丈的礦道頂部。黑暗裡她應該看不清具體位置，但她沒有問江明月具體方位，而是把分水刺交到左手，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枚細長的鋼針——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鋼針，凡鐵打的，三寸來長，針尖磨得極細。她把鋼針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深吸一口氣，然後甩了出去。
鋼針破空的聲音極輕，像蚊蟲振翅，「嗡」的一聲就消失了。緊接著，前方礦道頂部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噗」——是鋼針刺入甲殼縫隙的聲音。
一團氣血在左眼的視野里劇烈震顫了一下，然後迅速黯淡下去。從震顫到熄滅，不到一個呼吸。
江明月微微眯起眼睛。那隻鐵甲蜈蚣的氣血位置，在礦道頂部距離地面大約一丈二尺的位置，身體倒懸，甲殼緊貼著岩壁。沈怡那一針，穿透了黑暗，精準地命中了它頭部和第一節甲殼之間的縫隙，從甲殼邊緣斜插進去，刺穿了它的神經中樞。一針斃命。無聲無息。
「你的感知。」沈怡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讚許，「很準。」
江明月沒有接話。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怡不需要他描述鐵甲蜈蚣的具體位置。她只需要知道「有」和「在哪裡」，剩下的，她的戰鬥本能會替她完成。就像昨天面對母蟲時，她在空中翻身刺出分水刺的那一下——黑暗對她這種身經百戰的修士來說，不是障礙，只是背景。
三個人繼續前進。
礦道在前方分出了岔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中間是一根粗壯的石柱，表面同樣布滿了弧形鑿痕。左眼視野里，左側岔路深處有七八團氣血，分布得比較分散，間距較大。右側岔路的氣血更多，至少有十幾團，而且更密集，一團挨著一團，幾乎連成了一片。
「左邊。」沈怡做出了選擇。
江明月沒有異議。左邊雖然也有鐵甲蜈蚣，但分布分散，可以一隻一隻清理。右邊太密集，一旦驚動一隻，很可能引來一群。以他們三個人的配置，最怕的就是被圍。
進入左側岔路後，礦道明顯變窄了。主礦道有一丈來寬，這條岔路只有六尺左右，兩個人並排都嫌擠。岩壁上的鑿痕也變得潦草起來，不再是規整的弧形，而是深淺不一、方向雜亂的劈鑿痕跡——像是挖到這裡時，採礦的人已經不講究了，隨便挖挖，挖到哪兒算哪兒。
沈怡放慢了速度。礦道越窄，遭遇戰的風險越大，可供騰挪的空間越小。她的分水刺幾乎貼在了身前，刺尖朝前，隨時準備刺出。
「前方八丈，地面。」江明月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一隻。右側壁，一隻。兩隻距離很近，不到三尺。」
沈怡停住。兩隻距離太近，殺一隻必然會驚動另一隻。在這種狹窄空間裡同時對付兩隻二階鐵甲蜈蚣，即使是她也有風險。她回頭看了江明月一眼。
「右邊那隻，你能拖住幾個呼吸？」
江明月估算了一下。二階鐵甲蜈蚣，相當於築基初期。他開元九層，正面硬扛一隻，最多能撐十個呼吸。但「拖住」和「硬扛」不一樣。「五個呼吸。」
「夠了。」
沈怡從儲物袋裡又取出一枚鋼針，夾在指間。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腳下一蹬，身體貼著地面掠出，無聲無息地滑過八丈距離。
江明月同時動了。
他沒有沈怡那種無聲掠出的身法，但他的右眼早已鎖定了右側壁那隻鐵甲蜈蚣的精確位置。它蟄伏在岩壁上一道半尺寬的裂縫裡，身體蜷曲，甲殼邊緣剛好和岩壁齊平，從外面看幾乎和岩壁融為一體。他的左眼能看到它的氣血流動——緩慢而平穩，處於休眠狀態。但它的頭部朝向礦道，一旦有動靜，它會比地面那隻更早做出反應。
他必須在沈怡動手的同時，把這隻東西的注意力引開。
右眼空間裡的金剛符瞬間出現在掌心。他沒有激活金剛符——那是保命用的。他用了一個更簡單的辦法。左手一揚，一塊碎石從他手中飛出，精準地砸在右側壁裂縫上方大約三尺的位置。石頭撞擊岩壁，發出一聲清脆的「啪」。
裂縫裡的鐵甲蜈蚣瞬間甦醒。它的氣血從平穩變為洶湧，身體從裂縫中彈射而出，朝石頭撞擊的位置撲去。它的反應比江明月預想的還快——幾乎在石頭撞擊岩壁的同一瞬間，它就到了。
與此同時，沈怡的鋼針已經刺入了地面那隻鐵甲蜈蚣的頭部縫隙。她的身體從地面彈起，腳尖在岩壁上一點，借力轉向，分水刺帶著一蓬藍光刺向剛從裂縫中撲出的那隻。那隻鐵甲蜈蚣的注意力被石頭吸引，完全沒有防備側面——分水刺從它的頭部側面刺入，貫穿了甲殼縫隙，刺尖從另一側透出。
藍色水行靈力在它體內炸開。它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步足在空中胡亂划動了幾圈，然後癱軟下來，掛在分水刺上，像一條被釘住七寸的蛇。
四個呼吸。
沈怡拔出分水刺，鐵甲蜈蚣的屍體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甲殼撞在碎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碎裂聲——不是甲殼碎了，是地面上的碎石被它沉重的身體壓碎了。
「配合得不錯。」沈怡說。她彎腰從兩隻鐵甲蜈蚣的屍體上各取了一樣東西——毒囊和頭部的一小塊甲殼。毒囊有拇指大小，呈暗黃色，半透明，裡面晃動著黏稠的毒液。甲殼被她在關節處撬下來，大約巴掌大小，邊緣整齊。她把東西收進儲物袋，站起來，看向礦道更深處。
「照這個速度，清到母蟲那裡，要三天。」
趙宇恆在後面低聲說：「三天算快的。只要不驚動母蟲，慢慢清，總能清完。就怕——」
他的話沒說完。
礦道深處，大約百丈之外，傳來一陣密集的沙沙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礦道里格外清晰——不是一隻鐵甲蜈蚣爬行的聲音，是很多隻，多到分不清具體數量。聲音像潮水一樣，從礦道深處涌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沈怡的臉色變了。
「母蟲醒了。」
江明月的左眼裡，礦道深處那些原本靜止或緩慢移動的氣血團，全部開始加速。它們不再蟄伏，不再休眠，而是一齊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湧來。三十多團二階妖獸的氣血，像三十多支暗紅色的箭，在礦道中急速穿行。最深處的母蟲氣血也在移動——緩慢，但堅定，像一座山在往前挪。
「退！退到主礦道岔口！」沈怡厲聲喝道。
三個人同時轉身，朝來路狂奔。趙宇恆不再斷後——後方沒有鐵甲蜈蚣，所有的威脅都來自前方。他跑在最前面，沈怡居中，江明月最後。
礦道在身後迅速倒退。他們跑出左側岔路，回到主礦道岔口。趙宇恆往右側岔路看了一眼——右側岔路深處，那些原本蟄伏的鐵甲蜈蚣也在動，也在往外涌。
「兩邊都有！」他喊道。
「封右邊！」沈怡從儲物袋裡抓出三張符籙，甩手貼向右側岔路的岩壁。三張符籙呈品字形貼在岩壁上，符紙上亮起土黃色的光。岩壁開始蠕動，像活了一樣，從兩側向中間擠壓。幾個呼吸間，右側岔路的入口就被擠壓成了一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窄縫邊緣的岩石還在緩緩蠕動，繼續收窄。
地動符。土屬性中品符籙，能改變小範圍地形。市價至少兩百靈石一張。沈怡一甩就是三張，六百靈石。
右側岔路的入口在幾個呼吸間徹底封死。岩壁和岩壁擠在一起，縫隙都沒有留下。沙沙聲被堵在了岩壁後面，變成了沉悶的撞擊聲——鐵甲蜈蚣在用身體撞擊封死的岩壁。撞擊聲一下接一下，像擂鼓。
但左側岔路的方向，沙沙聲已經近在咫尺。
「準備接敵。」沈怡握緊分水刺，擋在左側岔路的出口前。趙宇恆站在她右邊，骨刀橫在身前。江明月站在她左邊，「分水」劍已經出鞘，劍身上的水波紋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
第一隻鐵甲蜈蚣從左側岔路沖了出來。
不是母蟲，是二階。體長大約四尺，比昨天在松林里見到的那些小了一號，但速度更快。它貼著地面衝出岔路，身體一弓一彈，像一根被壓彎後驟然鬆開的竹片，朝著正面的沈怡直撲過來。口器大張，黃色的毒液在牙齒上拉成細絲。
沈怡沒有退。分水刺從下往上一撩，刺尖精準地挑入鐵甲蜈蚣的頭部縫隙。借著它前沖的力量，分水刺順勢一送一絞，鐵甲蜈蚣的頭部和第一節甲殼的連接處被整個撬開，黃色的體液噴濺出來。它的身體去勢不減，擦著沈怡的肩膀撞在身後的岩壁上，甲殼和岩石撞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落地時，它還在動——步足在抽搐，尾部在甩動，但頭部已經和身體分了家，只剩一層薄薄的皮連著。沈怡補了一刺，徹底不動了。
第二隻緊跟著衝出來。然後第三隻。第四隻。
岔路口變成了屠宰場。
沈怡和趙宇恆守在岔路出口的兩側，像兩扇門板。鐵甲蜈蚣從岔路衝出來，必定要經過他們面前。沈怡的分水刺專刺頭部縫隙，一擊斃命。趙宇恆的骨刀走的是另一路——他不刺甲殼縫隙，他用砍的。骨刀的刃口砍在鐵甲蜈蚣的甲殼上，火星四濺，一刀砍不碎甲殼，但能把甲殼砍出裂紋。第二刀砍在同樣的位置，裂紋擴大。第三刀，甲殼碎裂，刀刃切入肉體。他的刀法沒有沈怡的精細，但效率不低——三刀一隻，節奏穩定得像一台機器。
江明月守的是漏網之魚。沈怡和趙宇恆的防線不是滴水不漏的——有時候一隻鐵甲蜈蚣會從兩人之間的縫隙鑽過來，有時候一隻受傷未死的會在地上翻滾著咬向他們的腿。他的任務就是處理這些漏過來的。分水劍上冰寒靈力凝聚，不追求一擊斃命，只追求凍結——劍尖刺入甲殼縫隙，冰寒靈力灌進去，鐵甲蜈蚣的那一節身體就會僵直失控。雖然不致命，但能讓它失去攻擊能力，沈怡或趙宇恆會抽出手來補刀。
第六隻。第七隻。第八隻。
地上的鐵甲蜈蚣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黃色的體液在碎石地面上流淌，匯聚成一小片黏稠的水窪，在黑暗中散發著刺鼻的酸腐氣味。江明月的靴子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的冰寒靈力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
第十一隻從他這邊漏過來的時候，他的劍刺入了甲殼縫隙，冰寒靈力灌進去——但效果明顯變差了。之前灌入靈力能讓整節身體僵直，現在只能讓幾隻步足抽搐一下。不是鐵甲蜈蚣變強了，是他的冰寒靈力快見底了。
沈怡注意到了。「你退後，恢復靈力。這裡我們頂著。」
江明月沒有逞強，撤到後面，背靠主礦道的岩壁，吞下一粒聚氣丹，開始運轉《御獸心經》。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恢復，但他心裡清楚——聚氣丹恢復的是普通靈力，冰寒靈力是寒潭妖蟒特性轉化而來的特殊靈力，恢復速度比普通靈力慢得多。沒有一兩個時辰，恢復不到全盛狀態。
前面的戰鬥還在繼續。趙宇恆的呼吸已經變粗了，揮刀的頻率比開始時慢了兩成。沈怡的分水刺依然精準，但她的左肩多了一道血痕——不是被咬的，是被鐵甲蜈蚣的尾鉤刮的。傷口周圍的皮膚呈暗紅色，她已經吞了解毒丹，但毒素完全排出需要時間。
第十二隻。第十三隻。第十四隻。
岔路里的沙沙聲還在持續。鐵甲蜈蚣像是無窮無盡，一隻接一隻往外涌。沈怡的臉色越來越沉——她知道這不是正常現象。鐵甲蜈蚣雖然群居，但不會這樣不計傷亡地連續衝擊。這種不要命的衝鋒，只有一種解釋。
母蟲在驅使它們。
用某種方式，逼迫它們用命去消耗獵物的體力。
沈怡往岔路深處看了一眼。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在那些不斷湧出的二階鐵甲蜈蚣身後，更深處，有一個巨大的、緩慢的、沉重的存在，正在一步一步接近。
母蟲在讓它的子嗣用命開路。等他們三個的靈力耗盡、體力枯竭，它就會親自出手。
「趙宇恆。」沈怡壓低聲音，「你的『那個』，準備好了嗎？」
趙宇恆一刀砍碎第十五隻鐵甲蜈蚣的甲殼，喘著粗氣點了點頭。他把骨刀交到左手，右手伸進懷裡，摸出了三顆鴿卵大小的珠子。珠子呈暗紅色，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不是法器。是雷火珠。
一次性消耗品，以妖獸內丹為核，封入壓縮到極致的火行靈力和雷行靈力，以符文約束平衡。一旦引爆，築基期修士正面挨上一顆也要重傷。市面上根本買不到——這是御獸宗內門弟子才有渠道弄到的保命底牌，一顆至少八百靈石，而且有價無市。趙宇恆手裡那三顆，不知道攢了多久。
「等母蟲出來。」他說，「讓她嘗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