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京城
大楚京城的城門比江明月想像中還要雄偉。
青石砌成的門洞足有三丈高，兩扇包銅的城門大開著，穿著皮甲的兵卒站在門口，懶洋洋地打量著進出的人群。進城的人排成兩隊，有挑著擔子的菜農，有趕著馬車的商販，還有背著包袱的讀書人。
江明月排在隊伍里，低著頭，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
這是他當捕蛇人時養成的習慣——每到一處新地方，先看地形，再看人。城門有幾個兵卒，分別站在什麼位置，哪裡是視線死角，萬一有事往哪邊跑——這些都得先心裡有數。
隊伍移動得不快，但也不慢。輪到他時，那兵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一身粗布衣裳，背著把用布裹著的劍，問道：「哪兒來的？」
「青石鎮。」江明月說，「來京城投親。」
「投親？哪家？」
江明月猶豫了一瞬，沒有報柳家的名號：「一家遠親，太久沒走動，地址記不太清了，得進城慢慢找。」
兵卒又看了他一眼，擺擺手：「進去吧。」
江明月低頭走進城門。
一進城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京城比青石鎮大了何止百倍。寬闊的青石街道筆直向前延伸，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布莊、糧鋪、酒樓、茶肆、雜貨鋪、鐵匠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林立。街上人來人往，有騎馬的，有坐轎的，有推車的，有挑擔的，熱鬧得幾乎要沸反盈天。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才順著人流往前走。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走了小半個時辰，他大概摸清了這片區域的布局——這是城南，多是商賈和普通百姓聚居的地方，往北是達官貴人的宅邸，往東是集市，往西是碼頭。
柳家在哪？
他拿出那張從趙遠身上搜來的舊地圖，上面在大楚京城的位置畫了個紅圈，但沒標具體位置。顯然畫圖的人只知道柳家在京城，並不知道確切地址。
得先找個地方落腳，慢慢打聽。
江明月收起地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條稍僻靜的巷子口，他忽然停住腳步。
巷子裡，有人在盯著他。
不是普通人，是練家子。
江明月眼角餘光掃過去——巷子陰影里站著兩個人，都穿著灰撲撲的短打，腰間鼓鼓囊囊，像是藏著傢伙。兩人見他看過來，立刻移開目光，假裝在聊天。
江明月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剛進城就被盯上了？
是誰的人？柳家的？還是……黑袍老頭的？
他不動聲色，拐進旁邊一條小巷，七拐八繞，把那兩人甩掉了。
---
江明月在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
客棧叫「悅來」，很普通的名字，也很普通的樣子——兩層小樓，樓下是酒館，樓上是客房。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見江明月一個人來投宿，也沒多問，收了房錢就給了把鑰匙。
房間在二樓最裡邊，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臨街，能看見下面來往的行人。
江明月關上門，在屋裡轉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才在床邊坐下。
他靠著牆，閉目養神。
腦子裡開始梳理進城後看到的種種。
那兩個人是誰的人？
如果是柳家的，為什麼會在城南這種地方盯人？柳家是世家，按理說應該在城北有宅邸，他們的眼線怎麼會放在這裡？
如果是黑袍老頭的……
江明月心頭一緊。
如果黑袍老頭已經盯上柳家，那柳家現在豈不是很危險？
他睜開眼，起身走到窗邊，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得去柳家看看。但不能冒冒失失闖進去——萬一有人盯著柳家，他一露面，就暴露了。
得暗中觀察。
---
接下來三天，江明月什麼都沒做，只是每天在城裡閒逛。
他換了一身衣裳，打扮成普通的小商販模樣，混在人群里，一點一點摸清京城的路。哪裡是鬧市，哪裡是僻靜處，哪裡有巡街的官差，哪裡有練家子聚集——他都記在心裡。
三天後，他大概摸清了柳家的位置。
在城北，一條叫柳樹巷的街巷裡。整條巷子都是柳家的產業，巷口有家柳記糧鋪，巷中有家柳記布莊，巷尾有家柳記鏢局——就是青石鎮那個柳記鏢局的總號。
柳家的宅邸在巷子最深處，三進的大院子，朱門高牆，門口還有兩個家丁守著。
江明月在巷口對面的茶攤坐了半天，一邊喝茶一邊觀察。
柳家看起來一切正常。進進出出的有送菜的、送貨的、來談生意的，還有幾個穿得光鮮的公子小姐出門遊玩。門口的兩個家丁也懶洋洋的，靠著牆打哈欠。
但江明月注意到一件事。
巷口那棵老槐樹下，每天都有人蹲著。
有時候是個賣糖葫蘆的，有時候是個修鞋的，有時候是個要飯的乞丐。但無論怎麼換，總有人在那棵樹下待著，眼睛時不時往巷子裡瞟一眼。
盯梢的。
江明月端起茶碗，遮住嘴角。
那幾個人雖然偽裝得很好，但身上那股子練家子的氣息，瞞得過普通人，瞞不過他。
他們是誰的人？
江明月又觀察了兩天，漸漸看出些門道。
盯梢的有兩撥人。
一撥是那棵槐樹下的，輪流換班，從早到晚。另一撥在巷子另一頭，一個賣豆腐腦的攤子後面，每天換一個人，裝作是來吃豆腐腦的客人。
兩撥人互不相識，偶爾還會互相打量幾眼——顯然不是一夥的。
也就是說，有兩撥人在盯著柳家。
---
第七天夜裡，江明月終於等到了。
那晚月黑風高，街上早早就沒了人。江明月潛伏在柳樹巷對面一間廢棄的鋪子裡，透過破窗盯著柳家宅邸。
三更時分，幾條黑影從巷子兩頭摸過來。
一撥三個，一撥兩個，在柳家門前碰上了。
「誰？」
「你們是誰？」
兩撥人同時愣住了。
下一刻，刀劍出鞘的聲音響起，兩撥人二話不說就打在了一起！
江明月眯起眼，左眼全力運轉，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個的一夥，出手狠辣，用的是短刀，刀刀致命。那兩個的一夥，用的也是短刀，但明顯遜了一籌，很快就被壓著打。
「說，誰派你們來的？」那三個中為首的一刀劈倒一個，刀尖抵著另一個的脖子。
被制住的那人咬牙道：「你們又是誰派來的？」
「我們？我們是——」
話沒說完，黑暗中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一支弩箭射來，正中那說話之人的後心！
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剩下兩個大驚失色，顧不得再問，拖著同夥的屍體就消失在黑暗中。
被制住的那人爬起來想跑，卻被黑暗中又一支弩箭射倒，再也沒起來。
江明月瞳孔微縮。
還有第三撥人！
他順著弩箭射來的方向看去——巷子另一頭，一個黑影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江明月猶豫了一瞬，沒有追。
他跳下窗戶，摸到柳家門前，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
兩撥盯梢的人，都死在這兒了。
那第三撥人是誰？為什麼要殺他們？
江明月蹲下身，翻看其中一具屍體。
這人穿的是夜行衣，腰間別著一塊腰牌。江明月拿起來看了看——上面刻著一個「楚」字。
楚？
大楚王朝的禁軍？
江明月心頭一跳。
禁軍為什麼要盯柳家？柳家得罪了朝廷？
他又翻了翻另外兩具屍體，其中一具身上搜出一塊令牌，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陰」字。
陰煞宗！
江明月瞳孔驟縮。
盯著柳家的，居然是陰煞宗的人！
他猛地站起來，看向柳家宅邸。
陰煞宗盯上柳家，想幹什麼？
就在這時，柳家的大門忽然打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走出來，看見門前的屍體，臉色一變。他快步走到屍體旁，蹲下看了看，又抬頭四顧，似乎在尋找什麼。
江明月隱在暗處，一動不動。
老者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道：「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見？」
江明月沒動。
老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微微皺眉。他站起來，對門裡招了招手，立刻有幾個家丁出來，把屍體抬了進去。
大門重新關上。
江明月依舊沒動，等了足足一刻鐘，確認沒有異常，才悄悄退走。
---
第二天，城裡傳開了消息——柳樹巷昨夜出了命案，死了三個人，官府正在查。
江明月坐在茶攤上，一邊喝茶一邊聽旁邊的人議論。
「聽說了嗎？死的三個人，身份不明，官府查了半天也沒查出什麼。」
「柳家怎麼說？」
「柳家說不知道，晚上聽見動靜出來看，就看見屍體了。官府查了柳家上下，沒查出什麼問題。」
「那這事……」
「懸著呢。聽說上頭壓下來了，不許亂傳。」
江明月聽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官府壓下來了？誰壓的？
那個「楚」字令牌——是禁軍的人。禁軍是朝廷的，那壓下來的，應該就是朝廷。
朝廷為什麼要壓？這事和朝廷有什麼關係？
江明月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放下茶碗，結了帳，起身離開。
---
又過了三天。
這三天裡，江明月依舊每天在柳樹巷附近轉悠。盯梢的人不見了，柳家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他總覺得，這平靜下面藏著什麼。
第四天夜裡，又有動靜了。
這回是柳家自己人。
江明月潛伏在老地方，看見柳家後門悄悄打開，幾個人抬著兩個大箱子出來，裝上馬車，悄悄往城外去了。
他猶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馬車一路出城，往北走了二十多里，在一處山坳里停下。
那幾個人把箱子抬下車，挖了個坑，埋了進去。
江明月躲在暗處，等他們走後，挖開箱子看了一眼。
箱子裡是金銀珠寶，還有幾本帳簿和信件。
他翻了翻那些信件，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信是柳家老太爺寫的，收信人是朝廷的一位將軍。信里說，柳家願意資助軍餉，換取朝廷的庇護。還說最近有不明勢力盯上柳家，請求將軍幫忙查探。
江明月明白了。
柳家早就察覺到有人盯上他們，所以在做準備。那些金銀珠寶是轉移出去的財產，那些信件是和朝廷聯繫的證據。
他把東西原樣放回去，重新埋好，悄悄離開。
---
第二天，江明月去了城北一處偏僻的宅子。
這宅子是柳家的產業，空著沒人住。他從信里看到的地址，猜到這裡可能是柳家的一處秘密據點。
他在宅子外面觀察了一天，確認沒有異常，才在夜裡翻了進去。
宅子不大，兩進的小院，裡面堆滿了雜物。江明月在正屋的房樑上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藏著一封信和一塊令牌。
信是柳家老太爺寫的，收信人是柳傳。
信上說，柳家遭遇大難，希望柳傳回來主持大局。如果柳傳回不來，就請他把令牌交給可信之人，持令牌可調動柳家所有力量。
令牌和柳傳送給他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背面多了一個「令」字。
江明月握著那塊令牌，沉默了許久。
柳家遭遇大難……
什麼大難？
陰煞宗盯上他們，朝廷也有人盯著他們，柳家到底得罪了誰？
他把信和令牌收好，退出宅子。
---
第十天，江明月出手了。
那天夜裡，一夥黑衣人摸進了柳家。
一共五個人，個個都是練家子，為首的甚至有開元境的修為——在凡人界，這已經是頂尖高手。
江明月潛伏在柳家對面的屋頂上，看著那五個人翻牆進去。
他沒有立刻動。
他要看看，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
一刻鐘後，柳家宅子裡響起喊殺聲。
江明月這才動了。
他從屋頂躍下，翻牆進去，正好看見那五個黑衣人正和柳家的護院交手。柳家護院有十幾個，但根本不是對手，已經倒下了一半。
江明月沒廢話，直接撲向那為首的黑衣人。
那人大驚，揮刀抵擋，卻被江明月一劍削斷刀刃，劍尖抵在咽喉。
「住手！」
其他四個黑衣人回頭，看見首領被制住，頓時愣住了。
江明月冷冷道：「誰派你們來的？」
那首領咬牙不說話。
江明月劍尖往前送了半寸，劃破他的喉嚨，血順著脖子流下來。
「再問一遍，誰派你們來的？」
那首領眼中閃過恐懼，終於開口：「是……是陰……」
話沒說完，他忽然渾身一僵，嘴裡湧出黑血，撲通倒地。
江明月瞳孔微縮。
服毒了。
另外四個黑衣人見首領死了，轉身就逃。江明月沒有追，因為他看見其中兩人剛翻上牆頭，就被黑暗中射來的弩箭射了下來。
那第三撥人，又出現了。
江明月回頭看了一眼柳家的人，低聲道：「收拾乾淨，就說你們自己解決的。」
說完，他翻身上牆，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城裡又傳開了消息——柳家昨夜遭賊，被柳家護院打退了。
官府來查了查，沒查出什麼，也就不了了之。
江明月坐在茶攤上，聽著這些議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陰煞宗不會善罷甘休，那第三撥人也還在暗處。柳家的危機，遠沒有解除。
但他已經想好了。
不急著去柳家。
先在暗處待著，慢慢摸清所有對手的底細。等時機成熟，再以柳傳的名義出面。
至於現在……
江明月喝完最後一口茶，起身離開。
他找了家更偏僻的客棧，租了個小院，付了三個月的房錢。
是時候閉關了。
開元七層的修為，在凡人界夠用，但在修仙界，不過是螻蟻。
那個奪舍柳叔的死蛟，至少是四階以上。那個追殺他的黑袍老頭，也是金丹以上。那些陰煞宗的餘孽，更是不知道有多少高手。
他需要變強。
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有一天，能親手斬殺那條死蛟，為柳叔報仇。
江明月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
青石砌成的門洞足有三丈高，兩扇包銅的城門大開著，穿著皮甲的兵卒站在門口，懶洋洋地打量著進出的人群。進城的人排成兩隊，有挑著擔子的菜農，有趕著馬車的商販，還有背著包袱的讀書人。
江明月排在隊伍里，低著頭，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
這是他當捕蛇人時養成的習慣——每到一處新地方，先看地形，再看人。城門有幾個兵卒，分別站在什麼位置，哪裡是視線死角，萬一有事往哪邊跑——這些都得先心裡有數。
隊伍移動得不快，但也不慢。輪到他時，那兵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一身粗布衣裳，背著把用布裹著的劍，問道：「哪兒來的？」
「青石鎮。」江明月說，「來京城投親。」
「投親？哪家？」
江明月猶豫了一瞬，沒有報柳家的名號：「一家遠親，太久沒走動，地址記不太清了，得進城慢慢找。」
兵卒又看了他一眼，擺擺手：「進去吧。」
江明月低頭走進城門。
一進城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京城比青石鎮大了何止百倍。寬闊的青石街道筆直向前延伸，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布莊、糧鋪、酒樓、茶肆、雜貨鋪、鐵匠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林立。街上人來人往，有騎馬的，有坐轎的，有推車的，有挑擔的，熱鬧得幾乎要沸反盈天。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才順著人流往前走。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走了小半個時辰，他大概摸清了這片區域的布局——這是城南，多是商賈和普通百姓聚居的地方，往北是達官貴人的宅邸，往東是集市，往西是碼頭。
柳家在哪？
他拿出那張從趙遠身上搜來的舊地圖，上面在大楚京城的位置畫了個紅圈，但沒標具體位置。顯然畫圖的人只知道柳家在京城，並不知道確切地址。
得先找個地方落腳，慢慢打聽。
江明月收起地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條稍僻靜的巷子口，他忽然停住腳步。
巷子裡，有人在盯著他。
不是普通人，是練家子。
江明月眼角餘光掃過去——巷子陰影里站著兩個人，都穿著灰撲撲的短打，腰間鼓鼓囊囊，像是藏著傢伙。兩人見他看過來，立刻移開目光，假裝在聊天。
江明月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剛進城就被盯上了？
是誰的人？柳家的？還是……黑袍老頭的？
他不動聲色，拐進旁邊一條小巷，七拐八繞，把那兩人甩掉了。
---
江明月在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
客棧叫「悅來」，很普通的名字，也很普通的樣子——兩層小樓，樓下是酒館，樓上是客房。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見江明月一個人來投宿，也沒多問，收了房錢就給了把鑰匙。
房間在二樓最裡邊，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臨街，能看見下面來往的行人。
江明月關上門，在屋裡轉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才在床邊坐下。
他靠著牆，閉目養神。
腦子裡開始梳理進城後看到的種種。
那兩個人是誰的人？
如果是柳家的，為什麼會在城南這種地方盯人？柳家是世家，按理說應該在城北有宅邸，他們的眼線怎麼會放在這裡？
如果是黑袍老頭的……
江明月心頭一緊。
如果黑袍老頭已經盯上柳家，那柳家現在豈不是很危險？
他睜開眼，起身走到窗邊，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得去柳家看看。但不能冒冒失失闖進去——萬一有人盯著柳家，他一露面，就暴露了。
得暗中觀察。
---
接下來三天，江明月什麼都沒做，只是每天在城裡閒逛。
他換了一身衣裳，打扮成普通的小商販模樣，混在人群里，一點一點摸清京城的路。哪裡是鬧市，哪裡是僻靜處，哪裡有巡街的官差，哪裡有練家子聚集——他都記在心裡。
三天後，他大概摸清了柳家的位置。
在城北，一條叫柳樹巷的街巷裡。整條巷子都是柳家的產業，巷口有家柳記糧鋪，巷中有家柳記布莊，巷尾有家柳記鏢局——就是青石鎮那個柳記鏢局的總號。
柳家的宅邸在巷子最深處，三進的大院子，朱門高牆，門口還有兩個家丁守著。
江明月在巷口對面的茶攤坐了半天，一邊喝茶一邊觀察。
柳家看起來一切正常。進進出出的有送菜的、送貨的、來談生意的，還有幾個穿得光鮮的公子小姐出門遊玩。門口的兩個家丁也懶洋洋的，靠著牆打哈欠。
但江明月注意到一件事。
巷口那棵老槐樹下，每天都有人蹲著。
有時候是個賣糖葫蘆的，有時候是個修鞋的，有時候是個要飯的乞丐。但無論怎麼換，總有人在那棵樹下待著，眼睛時不時往巷子裡瞟一眼。
盯梢的。
江明月端起茶碗，遮住嘴角。
那幾個人雖然偽裝得很好，但身上那股子練家子的氣息，瞞得過普通人，瞞不過他。
他們是誰的人？
江明月又觀察了兩天，漸漸看出些門道。
盯梢的有兩撥人。
一撥是那棵槐樹下的，輪流換班，從早到晚。另一撥在巷子另一頭，一個賣豆腐腦的攤子後面，每天換一個人，裝作是來吃豆腐腦的客人。
兩撥人互不相識，偶爾還會互相打量幾眼——顯然不是一夥的。
也就是說，有兩撥人在盯著柳家。
---
第七天夜裡，江明月終於等到了。
那晚月黑風高，街上早早就沒了人。江明月潛伏在柳樹巷對面一間廢棄的鋪子裡，透過破窗盯著柳家宅邸。
三更時分，幾條黑影從巷子兩頭摸過來。
一撥三個，一撥兩個，在柳家門前碰上了。
「誰？」
「你們是誰？」
兩撥人同時愣住了。
下一刻，刀劍出鞘的聲音響起，兩撥人二話不說就打在了一起！
江明月眯起眼，左眼全力運轉，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個的一夥，出手狠辣，用的是短刀，刀刀致命。那兩個的一夥，用的也是短刀，但明顯遜了一籌，很快就被壓著打。
「說，誰派你們來的？」那三個中為首的一刀劈倒一個，刀尖抵著另一個的脖子。
被制住的那人咬牙道：「你們又是誰派來的？」
「我們？我們是——」
話沒說完，黑暗中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一支弩箭射來，正中那說話之人的後心！
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剩下兩個大驚失色，顧不得再問，拖著同夥的屍體就消失在黑暗中。
被制住的那人爬起來想跑，卻被黑暗中又一支弩箭射倒，再也沒起來。
江明月瞳孔微縮。
還有第三撥人！
他順著弩箭射來的方向看去——巷子另一頭，一個黑影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江明月猶豫了一瞬，沒有追。
他跳下窗戶，摸到柳家門前，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
兩撥盯梢的人，都死在這兒了。
那第三撥人是誰？為什麼要殺他們？
江明月蹲下身，翻看其中一具屍體。
這人穿的是夜行衣，腰間別著一塊腰牌。江明月拿起來看了看——上面刻著一個「楚」字。
楚？
大楚王朝的禁軍？
江明月心頭一跳。
禁軍為什麼要盯柳家？柳家得罪了朝廷？
他又翻了翻另外兩具屍體，其中一具身上搜出一塊令牌，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陰」字。
陰煞宗！
江明月瞳孔驟縮。
盯著柳家的，居然是陰煞宗的人！
他猛地站起來，看向柳家宅邸。
陰煞宗盯上柳家，想幹什麼？
就在這時，柳家的大門忽然打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走出來，看見門前的屍體，臉色一變。他快步走到屍體旁，蹲下看了看，又抬頭四顧，似乎在尋找什麼。
江明月隱在暗處，一動不動。
老者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道：「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見？」
江明月沒動。
老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微微皺眉。他站起來，對門裡招了招手，立刻有幾個家丁出來，把屍體抬了進去。
大門重新關上。
江明月依舊沒動，等了足足一刻鐘，確認沒有異常，才悄悄退走。
---
第二天，城裡傳開了消息——柳樹巷昨夜出了命案，死了三個人，官府正在查。
江明月坐在茶攤上，一邊喝茶一邊聽旁邊的人議論。
「聽說了嗎？死的三個人，身份不明，官府查了半天也沒查出什麼。」
「柳家怎麼說？」
「柳家說不知道，晚上聽見動靜出來看，就看見屍體了。官府查了柳家上下，沒查出什麼問題。」
「那這事……」
「懸著呢。聽說上頭壓下來了，不許亂傳。」
江明月聽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官府壓下來了？誰壓的？
那個「楚」字令牌——是禁軍的人。禁軍是朝廷的，那壓下來的，應該就是朝廷。
朝廷為什麼要壓？這事和朝廷有什麼關係？
江明月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放下茶碗，結了帳，起身離開。
---
又過了三天。
這三天裡，江明月依舊每天在柳樹巷附近轉悠。盯梢的人不見了，柳家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他總覺得，這平靜下面藏著什麼。
第四天夜裡，又有動靜了。
這回是柳家自己人。
江明月潛伏在老地方，看見柳家後門悄悄打開，幾個人抬著兩個大箱子出來，裝上馬車，悄悄往城外去了。
他猶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馬車一路出城，往北走了二十多里，在一處山坳里停下。
那幾個人把箱子抬下車，挖了個坑，埋了進去。
江明月躲在暗處，等他們走後，挖開箱子看了一眼。
箱子裡是金銀珠寶，還有幾本帳簿和信件。
他翻了翻那些信件，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信是柳家老太爺寫的，收信人是朝廷的一位將軍。信里說，柳家願意資助軍餉，換取朝廷的庇護。還說最近有不明勢力盯上柳家，請求將軍幫忙查探。
江明月明白了。
柳家早就察覺到有人盯上他們，所以在做準備。那些金銀珠寶是轉移出去的財產，那些信件是和朝廷聯繫的證據。
他把東西原樣放回去，重新埋好，悄悄離開。
---
第二天，江明月去了城北一處偏僻的宅子。
這宅子是柳家的產業，空著沒人住。他從信里看到的地址，猜到這裡可能是柳家的一處秘密據點。
他在宅子外面觀察了一天，確認沒有異常，才在夜裡翻了進去。
宅子不大，兩進的小院，裡面堆滿了雜物。江明月在正屋的房樑上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藏著一封信和一塊令牌。
信是柳家老太爺寫的，收信人是柳傳。
信上說，柳家遭遇大難，希望柳傳回來主持大局。如果柳傳回不來，就請他把令牌交給可信之人，持令牌可調動柳家所有力量。
令牌和柳傳送給他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背面多了一個「令」字。
江明月握著那塊令牌，沉默了許久。
柳家遭遇大難……
什麼大難？
陰煞宗盯上他們，朝廷也有人盯著他們，柳家到底得罪了誰？
他把信和令牌收好，退出宅子。
---
第十天，江明月出手了。
那天夜裡，一夥黑衣人摸進了柳家。
一共五個人，個個都是練家子，為首的甚至有開元境的修為——在凡人界，這已經是頂尖高手。
江明月潛伏在柳家對面的屋頂上，看著那五個人翻牆進去。
他沒有立刻動。
他要看看，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
一刻鐘後，柳家宅子裡響起喊殺聲。
江明月這才動了。
他從屋頂躍下，翻牆進去，正好看見那五個黑衣人正和柳家的護院交手。柳家護院有十幾個，但根本不是對手，已經倒下了一半。
江明月沒廢話，直接撲向那為首的黑衣人。
那人大驚，揮刀抵擋，卻被江明月一劍削斷刀刃，劍尖抵在咽喉。
「住手！」
其他四個黑衣人回頭，看見首領被制住，頓時愣住了。
江明月冷冷道：「誰派你們來的？」
那首領咬牙不說話。
江明月劍尖往前送了半寸，劃破他的喉嚨，血順著脖子流下來。
「再問一遍，誰派你們來的？」
那首領眼中閃過恐懼，終於開口：「是……是陰……」
話沒說完，他忽然渾身一僵，嘴裡湧出黑血，撲通倒地。
江明月瞳孔微縮。
服毒了。
另外四個黑衣人見首領死了，轉身就逃。江明月沒有追，因為他看見其中兩人剛翻上牆頭，就被黑暗中射來的弩箭射了下來。
那第三撥人，又出現了。
江明月回頭看了一眼柳家的人，低聲道：「收拾乾淨，就說你們自己解決的。」
說完，他翻身上牆，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城裡又傳開了消息——柳家昨夜遭賊，被柳家護院打退了。
官府來查了查，沒查出什麼，也就不了了之。
江明月坐在茶攤上，聽著這些議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陰煞宗不會善罷甘休，那第三撥人也還在暗處。柳家的危機，遠沒有解除。
但他已經想好了。
不急著去柳家。
先在暗處待著，慢慢摸清所有對手的底細。等時機成熟，再以柳傳的名義出面。
至於現在……
江明月喝完最後一口茶，起身離開。
他找了家更偏僻的客棧，租了個小院，付了三個月的房錢。
是時候閉關了。
開元七層的修為，在凡人界夠用，但在修仙界，不過是螻蟻。
那個奪舍柳叔的死蛟，至少是四階以上。那個追殺他的黑袍老頭，也是金丹以上。那些陰煞宗的餘孽，更是不知道有多少高手。
他需要變強。
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有一天，能親手斬殺那條死蛟，為柳叔報仇。
江明月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