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分道
天亮的時候，江明月和孫茹躲進了一個山洞。
洞不大，也就兩三丈深，勉強能容兩個人躺下。洞口被藤蔓遮著，從外面看不出來。江明月扒開藤蔓往裡鑽的時候，手上被劃了好幾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疼得他直咧嘴。
孫茹跟在他後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跑了一夜……那群東西……應該追不上來了吧？」
江明月沒說話，閉上左眼，用右眼往外看。
山野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沒有紅光，沒有異常。但他不敢大意，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收回目光。
「暫時安全。」
孫茹鬆了口氣，整個人往地上一倒。
「累死了……從沒跑過這麼遠……」
江明月也坐下來，靠著洞壁，大口喘氣。
腿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肩膀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血滲出來，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他低頭看了一眼，懶得處理——反正死不了。
孫茹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
「你那個會發光的石頭呢？」
江明月從懷裡摸出龍魂晶。
晶石已經暗淡了，那些裂痕還在，裡面的龍形虛影也還在，但不像之前那麼清晰。昨晚那一下，把裡面儲存的力量幾乎抽空了。
孫茹湊過來看。
「這是什麼東西？」
「龍魂晶。」江明月道，「一個前輩給的。」
孫茹盯著那塊晶石，看了很久。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寶貝？」
江明月想了想。
「挺多的。」
孫茹忍不住笑了。
「你這人，真沒勁。」
她把晶石還給他，又躺下去。
洞裡安靜下來。
只有兩人的喘息聲，和洞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
歇了半個時辰，江明月站起來。
「該走了。」
孫茹坐起來，看著他。
「去哪兒？」
江明月搖頭。
「不知道。但得走。那群東西會追來的。」
孫茹點點頭，站起來。
兩人鑽出山洞，辨了辨方向，往深山裡走。
山里沒有路，到處都是灌木和藤蔓。江明月走在前面，用劍開路。孫茹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走了一個時辰，孫茹忽然開口。
「咱們這樣跑，能跑多久？」
江明月沒回答。
孫茹繼續道：「那群東西能聞到那塊骨頭的氣味。不管咱們跑多遠，他們都能追上。」
江明月停下腳步。
他知道孫茹說得對。
那塊骨頭就像個燈塔，一直在發光。他們跑到哪兒，那群東西就能追到哪兒。
「你想說什麼？」
孫茹看著他。
「我想說，咱們得分開了。」
江明月愣了一下。
孫茹道：「你一個人跑，目標小。帶著我，兩個人跑，目標大。而且……」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
「而且我又沒那塊骨頭，他們追我幹什麼？」
江明月沉默。
他知道孫茹說得對。
帶著她，只會連累她。
可讓他一個人走——
「我不放心。」
孫茹笑了。
「不放心什麼？我比你大好幾歲，比你多活好幾年，還用你照顧？」
江明月沒說話。
孫茹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別磨嘰了。再磨嘰，那群東西就追上來了。」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江師弟。」
「嗯？」
「活著。」
說完，她鑽進林子裡，不見了。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林子，站了很久。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錢多臨死前那句話——
「活著回來謝我。」
錢多死了。
孫茹走了。
現在只剩他一個。
江明月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往前走。
---
走了不到一炷香，右眼開始跳。
不是那種輕輕的跳，是像針扎一樣，一下一下，刺得他眼眶發酸。
他停下來，閉上左眼，用右眼看。
前面那片林子裡，有紅光。
一團，兩團，三團——
至少五團。
它們分布在林子各處，有的蹲著，有的飄著，有的在慢慢移動。
江明月手心出汗。
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群紅光忽然動了。
它們從林子裡衝出來，往這邊撲。
江明月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前面又出現幾團紅光。
左右兩邊也有。
他被包圍了。
江明月停下腳步，握緊劍。
那群紅光越來越近。
能看清了——不是人，是狼。
和之前在青石鎮見過的那些一樣，灰色的皮毛，綠幽幽的眼睛，嘴裡淌著涎水。每一頭都有牛犢子那麼大，至少開元後期。
十幾頭。
圍成一圈，把他堵在中間。
江明月盯著它們，沒動。
那群狼也沒動，就那麼盯著他。
像是在等什麼。
江明月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它們在等那個狐妖。
等那個狐妖來，親手拿那塊骨頭。
他咬了咬牙。
不能等。
等那狐妖來，就死定了。
他猛地往前沖，一劍斬向最近的那頭狼。
那狼躲都沒躲，任他斬在身上。
「饒命」劍斬下去，斬出一道深深的傷口，血噴出來。那狼慘叫一聲，往後退了幾步。
但其他狼沒退，反而圍得更緊了。
江明月顧不上那麼多，只管往外沖。
一劍，兩劍，三劍。
斬出一條血路。
衝出包圍圈的時候，他身上已經添了好幾道傷口。後背被咬了一口，深可見骨。左臂被撕下一塊肉，血糊了一袖子。
但他沒停。
跑。
拼命跑。
身後傳來狼嚎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
跑到一座山崖邊上，沒路了。
下面是一條河，不知道有多深。
江明月回頭看了一眼。
那群狼已經追到十丈外，綠幽幽的眼睛盯著他，嘴角的涎水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縱身一躍。
耳邊風聲呼呼響，然後——
噗通！
水灌進嘴裡、鼻子裡，嗆得他直咳嗽。他拼命往上劃，浮出水面，大口喘氣。
抬頭看去，山崖上那些狼還蹲在那兒，盯著他。
但沒下來。
它們怕水？
還是不敢下來？
江明月顧不上想，順著河流往下游漂。
漂了不知多久，水流變緩，他掙扎著爬上岸。
一上岸，整個人就軟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渾身濕透，傷口被水泡得發白，血還在往外滲。
他躺了一會兒，掙扎著爬起來，往林子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前面站著一個人。
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盯著他，亮得嚇人。
「跑得挺快。」
江明月手心出汗。
這人他見過——那天晚上在清煞司門口，那個說「骨頭交出來」的人。
金丹期。
至少金丹期。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骨頭在哪兒？」
江明月沒說話。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給我。」
江明月握緊劍。
那人忽然笑了。
「你以為那柄破劍能擋我？」
他一抬手，一股巨力襲來，江明月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樹上，一口血噴出來。
「饒命」劍脫手飛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那人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骨頭。」
江明月咬著牙，沒動。
那人一腳踩在他胸口。
「不交？那我就慢慢找。」
他蹲下來，手往江明月懷裡探。
就在這時，江明月懷裡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逆鱗骨片。
那枚敖燼給的逆鱗骨片，在這一刻猛地亮起。
金光刺眼，帶著一股龐大的威壓。
那人臉色一變，往後飄出三丈。
他盯著江明月懷裡的金光，眼神變了。
「龍族？」
江明月趁機爬起來，抓起「饒命」劍，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那人的怒吼。
「追！給我追！」
但江明月已經跑進了林子裡。
---
這一跑，又是大半夜。
天亮的時候，江明月躲進了一個樹洞。
樹洞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蜷著。他用藤蔓把洞口遮住，縮在裡面，一動不敢動。
渾身疼。
後背的傷口已經麻木了，左臂上的肉翻著，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腿也傷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了一道，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腿。
他從懷裡摸出丹藥瓶，倒出兩顆療傷的，塞進嘴裡。
嚼了嚼，咽下去。
苦的。
但得吃。
不吃就死。
吃完藥，他閉上眼，開始運轉《五禽戲真解》。
真氣在經脈里慢慢遊走，所過之處，那些傷口微微發熱。那是藥力在起作用，也是《五禽戲真解》在幫他調和氣血。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
天已經黑了。
樹洞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腳步聲，沒有狼嚎聲。
那些人沒追來？
還是追丟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在這個樹洞裡待太久。
---
從樹洞裡鑽出來，外面下起了雨。
小雨，細細的，落在臉上涼颼颼的。
江明月深吸一口氣，往山里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前面站著一個人。
不是黑袍人，是個老頭。
穿著一身破舊的蓑衣，戴著斗笠，手裡拄著一根木杖。他站在雨里，盯著江明月，一動不動。
江明月握緊劍。
「你是誰？」
老頭沒說話。
江明月又問了一遍。
「你是誰？」
老頭忽然笑了。
那笑容詭異得很，像有人拿刀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我是誰不重要。」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重要的是，你身上有塊骨頭。」
江明月心頭一跳。
「你是陰煞宗的？」
老頭笑得更詭異了。
「陰煞宗？那都是老黃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江明月往後退了一步。
老頭又往前走了一步。
「把那塊骨頭給我。」
江明月沒動。
老頭嘆了口氣。
「非得讓我動手？」
他抬起手，手指輕輕一彈。
一道黑光從指尖射出，直取江明月眉心。
江明月側身躲過，那道黑光擦著他臉頰飛過，打在身後的樹上。那棵樹瞬間枯萎，葉子嘩啦啦往下掉，樹幹上出現一個拳頭大的黑洞。
江明月臉色變了。
這老頭，比那個黑袍人還厲害。
他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身後傳來老頭的聲音。
「跑得掉嗎？」
話音未落，江明月只覺腳下一空——
地面裂開一道縫，他整個人往下掉。
掉進了一個黑洞裡。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了。
四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掙扎著爬起來，摸到洞壁，是泥土的，很潮濕。
往上摸，摸不到頂。
往下摸，不知道有多深。
他被困住了。
江明月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氣。
那個老頭把他打進這個洞裡，然後呢？
等他死？
還是等他自己把骨頭交出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想辦法出去。
他摸出龍魂晶。
晶石還是暗淡的，沒有反應。
又摸出逆鱗骨片。
骨片也是暗淡的，沒有反應。
再摸出那塊本命骨。
骨頭溫溫的，像在安慰他。
江明月握著那塊骨頭，忽然笑了。
「敖烈，你看，為了你這塊骨頭，我快死了。」
骨頭沒有回應。
他笑了一會兒，不笑了。
站起來，開始摸洞壁。
總得想辦法出去。
---
摸了一炷香，摸到一條縫隙。
很窄，只容一人側身擠過。
不知道通向哪裡。
但總比困死在這兒強。
江明月深吸一口氣，側著身子，往那條縫隙里擠。
粗糙的石壁擦得他皮開肉綻，但他咬著牙，硬是擠了進去。
縫隙很長，蜿蜒曲折，不知道通向哪裡。
他爬了很久。
久到雙手都磨爛了，久到膝蓋都跪麻了。
前方忽然出現光亮。
他加快速度，從縫隙口鑽出來。
外面是一片亂石坡，月光照在石頭上，慘白慘白的。
江明月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還沒喘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出來了？」
他回頭。
那個老頭站在三丈外，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就知道你會出來。」他道，「所以在這兒等著。」
江明月咬了咬牙。
「你到底想要什麼？」
老頭往前走了一步。
「那塊骨頭。」
「給你。」江明月把那塊本命骨拿出來，「拿去。」
老頭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以為我這麼好騙？」
江明月看著他。
老頭道：「我要的，不只是那塊骨頭。還有你身上的龍族氣息。」
江明月心頭一跳。
老頭繼續道：「你能讓那塊骨頭髮光，說明你和它已經有聯繫了。殺了你，那點聯繫就斷了。所以——」
他盯著江明月。
「你得活著，活到我需要的時候。」
江明月手心出汗。
這老頭，比那個狐妖還難對付。
那狐妖只想要骨頭。
這老頭想要他整個人。
「你想幹什麼？」
老頭笑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一抬手，一股黑氣從掌心湧出，往江明月捲來。
江明月想跑，但跑不動。
那股黑氣像活物一樣，纏住他的手腳，纏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裹住。
他掙扎，掙不脫。
黑氣越來越濃，越來越緊。
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這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嘯。
那聲音刺耳得很，和那狐妖的叫聲一樣。
老頭愣了一下，回頭看去。
那邊，一道白光划過天際，往這邊飛來。
老頭臉色變了。
「來得真快。」
他一揮手，那股黑氣散了。
江明月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老頭低頭看著他。
「今天算你運氣好。」
說完，他整個人化作一團黑煙，消失了。
江明月趴在地上，看著那團黑煙消失的方向，大口喘氣。
那道白光越來越近。
能看清了——是那狐妖。
她落在三丈外，看著江明月，笑了。
「小東西，跑得挺遠。」
江明月沒說話。
狐妖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那個老東西呢？」
「走了。」
狐妖哼了一聲。
「跑得倒快。」
她看向江明月。
「骨頭呢？」
江明月從懷裡摸出那塊本命骨，舉起來。
狐妖盯著那塊骨頭，眼睛亮了。
「給我。」
江明月沒動。
狐妖往前走了一步。
「給我。」
江明月忽然笑了。
那狐妖愣了一下。
「你笑什麼？」
「笑你。」江明月道，「你和那老頭一樣，都想要這塊骨頭。可你們誰也沒拿到。」
狐妖眯起眼。
「什麼意思？」
江明月把骨頭往地上一摔。
骨頭落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塊石頭邊上。
狐妖看著那塊骨頭，又看著江明月。
「你瘋了？」
江明月沒說話，轉身就跑。
狐妖沒追。
她低頭看著那塊骨頭，伸手去拿。
手指剛碰到骨頭——
骨頭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刺眼得很，帶著一股龐大的威壓。
狐妖臉色一變，往後飄出三丈。
她盯著那塊骨頭，眼神變了。
「敖烈……你還沒死透？」
骨頭沒有回應。
金光漸漸暗淡。
但那股威壓還在。
狐妖盯著那塊骨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有意思。」
她一揮手，把骨頭收起來。
看向江明月逃跑的方向。
「小東西，你以為扔了骨頭就沒事了？」
她化作一道白光，追了上去。
（第二百零三章 完）
洞不大，也就兩三丈深，勉強能容兩個人躺下。洞口被藤蔓遮著，從外面看不出來。江明月扒開藤蔓往裡鑽的時候，手上被劃了好幾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疼得他直咧嘴。
孫茹跟在他後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跑了一夜……那群東西……應該追不上來了吧？」
江明月沒說話，閉上左眼，用右眼往外看。
山野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沒有紅光，沒有異常。但他不敢大意，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收回目光。
「暫時安全。」
孫茹鬆了口氣，整個人往地上一倒。
「累死了……從沒跑過這麼遠……」
江明月也坐下來，靠著洞壁，大口喘氣。
腿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肩膀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血滲出來，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他低頭看了一眼，懶得處理——反正死不了。
孫茹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
「你那個會發光的石頭呢？」
江明月從懷裡摸出龍魂晶。
晶石已經暗淡了，那些裂痕還在，裡面的龍形虛影也還在，但不像之前那麼清晰。昨晚那一下，把裡面儲存的力量幾乎抽空了。
孫茹湊過來看。
「這是什麼東西？」
「龍魂晶。」江明月道，「一個前輩給的。」
孫茹盯著那塊晶石，看了很久。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寶貝？」
江明月想了想。
「挺多的。」
孫茹忍不住笑了。
「你這人，真沒勁。」
她把晶石還給他，又躺下去。
洞裡安靜下來。
只有兩人的喘息聲，和洞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
歇了半個時辰，江明月站起來。
「該走了。」
孫茹坐起來，看著他。
「去哪兒？」
江明月搖頭。
「不知道。但得走。那群東西會追來的。」
孫茹點點頭，站起來。
兩人鑽出山洞，辨了辨方向，往深山裡走。
山里沒有路，到處都是灌木和藤蔓。江明月走在前面，用劍開路。孫茹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走了一個時辰，孫茹忽然開口。
「咱們這樣跑，能跑多久？」
江明月沒回答。
孫茹繼續道：「那群東西能聞到那塊骨頭的氣味。不管咱們跑多遠，他們都能追上。」
江明月停下腳步。
他知道孫茹說得對。
那塊骨頭就像個燈塔，一直在發光。他們跑到哪兒，那群東西就能追到哪兒。
「你想說什麼？」
孫茹看著他。
「我想說，咱們得分開了。」
江明月愣了一下。
孫茹道：「你一個人跑，目標小。帶著我，兩個人跑，目標大。而且……」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
「而且我又沒那塊骨頭，他們追我幹什麼？」
江明月沉默。
他知道孫茹說得對。
帶著她，只會連累她。
可讓他一個人走——
「我不放心。」
孫茹笑了。
「不放心什麼？我比你大好幾歲，比你多活好幾年，還用你照顧？」
江明月沒說話。
孫茹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別磨嘰了。再磨嘰，那群東西就追上來了。」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江師弟。」
「嗯？」
「活著。」
說完，她鑽進林子裡，不見了。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林子，站了很久。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錢多臨死前那句話——
「活著回來謝我。」
錢多死了。
孫茹走了。
現在只剩他一個。
江明月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往前走。
---
走了不到一炷香，右眼開始跳。
不是那種輕輕的跳，是像針扎一樣，一下一下，刺得他眼眶發酸。
他停下來，閉上左眼，用右眼看。
前面那片林子裡，有紅光。
一團，兩團，三團——
至少五團。
它們分布在林子各處，有的蹲著，有的飄著，有的在慢慢移動。
江明月手心出汗。
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群紅光忽然動了。
它們從林子裡衝出來，往這邊撲。
江明月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前面又出現幾團紅光。
左右兩邊也有。
他被包圍了。
江明月停下腳步，握緊劍。
那群紅光越來越近。
能看清了——不是人，是狼。
和之前在青石鎮見過的那些一樣，灰色的皮毛，綠幽幽的眼睛，嘴裡淌著涎水。每一頭都有牛犢子那麼大，至少開元後期。
十幾頭。
圍成一圈，把他堵在中間。
江明月盯著它們，沒動。
那群狼也沒動，就那麼盯著他。
像是在等什麼。
江明月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它們在等那個狐妖。
等那個狐妖來，親手拿那塊骨頭。
他咬了咬牙。
不能等。
等那狐妖來，就死定了。
他猛地往前沖，一劍斬向最近的那頭狼。
那狼躲都沒躲，任他斬在身上。
「饒命」劍斬下去，斬出一道深深的傷口，血噴出來。那狼慘叫一聲，往後退了幾步。
但其他狼沒退，反而圍得更緊了。
江明月顧不上那麼多，只管往外沖。
一劍，兩劍，三劍。
斬出一條血路。
衝出包圍圈的時候，他身上已經添了好幾道傷口。後背被咬了一口，深可見骨。左臂被撕下一塊肉，血糊了一袖子。
但他沒停。
跑。
拼命跑。
身後傳來狼嚎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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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一座山崖邊上，沒路了。
下面是一條河，不知道有多深。
江明月回頭看了一眼。
那群狼已經追到十丈外，綠幽幽的眼睛盯著他，嘴角的涎水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縱身一躍。
耳邊風聲呼呼響，然後——
噗通！
水灌進嘴裡、鼻子裡，嗆得他直咳嗽。他拼命往上劃，浮出水面，大口喘氣。
抬頭看去，山崖上那些狼還蹲在那兒，盯著他。
但沒下來。
它們怕水？
還是不敢下來？
江明月顧不上想，順著河流往下游漂。
漂了不知多久，水流變緩，他掙扎著爬上岸。
一上岸，整個人就軟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渾身濕透，傷口被水泡得發白，血還在往外滲。
他躺了一會兒，掙扎著爬起來，往林子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前面站著一個人。
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盯著他，亮得嚇人。
「跑得挺快。」
江明月手心出汗。
這人他見過——那天晚上在清煞司門口，那個說「骨頭交出來」的人。
金丹期。
至少金丹期。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骨頭在哪兒？」
江明月沒說話。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給我。」
江明月握緊劍。
那人忽然笑了。
「你以為那柄破劍能擋我？」
他一抬手，一股巨力襲來，江明月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樹上，一口血噴出來。
「饒命」劍脫手飛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那人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骨頭。」
江明月咬著牙，沒動。
那人一腳踩在他胸口。
「不交？那我就慢慢找。」
他蹲下來，手往江明月懷裡探。
就在這時，江明月懷裡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逆鱗骨片。
那枚敖燼給的逆鱗骨片，在這一刻猛地亮起。
金光刺眼，帶著一股龐大的威壓。
那人臉色一變，往後飄出三丈。
他盯著江明月懷裡的金光，眼神變了。
「龍族？」
江明月趁機爬起來，抓起「饒命」劍，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那人的怒吼。
「追！給我追！」
但江明月已經跑進了林子裡。
---
這一跑，又是大半夜。
天亮的時候，江明月躲進了一個樹洞。
樹洞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蜷著。他用藤蔓把洞口遮住，縮在裡面，一動不敢動。
渾身疼。
後背的傷口已經麻木了，左臂上的肉翻著，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腿也傷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了一道，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腿。
他從懷裡摸出丹藥瓶，倒出兩顆療傷的，塞進嘴裡。
嚼了嚼，咽下去。
苦的。
但得吃。
不吃就死。
吃完藥，他閉上眼，開始運轉《五禽戲真解》。
真氣在經脈里慢慢遊走，所過之處，那些傷口微微發熱。那是藥力在起作用，也是《五禽戲真解》在幫他調和氣血。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
天已經黑了。
樹洞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腳步聲，沒有狼嚎聲。
那些人沒追來？
還是追丟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在這個樹洞裡待太久。
---
從樹洞裡鑽出來，外面下起了雨。
小雨，細細的，落在臉上涼颼颼的。
江明月深吸一口氣，往山里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前面站著一個人。
不是黑袍人，是個老頭。
穿著一身破舊的蓑衣，戴著斗笠，手裡拄著一根木杖。他站在雨里，盯著江明月，一動不動。
江明月握緊劍。
「你是誰？」
老頭沒說話。
江明月又問了一遍。
「你是誰？」
老頭忽然笑了。
那笑容詭異得很，像有人拿刀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我是誰不重要。」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重要的是，你身上有塊骨頭。」
江明月心頭一跳。
「你是陰煞宗的？」
老頭笑得更詭異了。
「陰煞宗？那都是老黃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江明月往後退了一步。
老頭又往前走了一步。
「把那塊骨頭給我。」
江明月沒動。
老頭嘆了口氣。
「非得讓我動手？」
他抬起手，手指輕輕一彈。
一道黑光從指尖射出，直取江明月眉心。
江明月側身躲過，那道黑光擦著他臉頰飛過，打在身後的樹上。那棵樹瞬間枯萎，葉子嘩啦啦往下掉，樹幹上出現一個拳頭大的黑洞。
江明月臉色變了。
這老頭，比那個黑袍人還厲害。
他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身後傳來老頭的聲音。
「跑得掉嗎？」
話音未落，江明月只覺腳下一空——
地面裂開一道縫，他整個人往下掉。
掉進了一個黑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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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了。
四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掙扎著爬起來，摸到洞壁，是泥土的，很潮濕。
往上摸，摸不到頂。
往下摸，不知道有多深。
他被困住了。
江明月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氣。
那個老頭把他打進這個洞裡，然後呢？
等他死？
還是等他自己把骨頭交出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想辦法出去。
他摸出龍魂晶。
晶石還是暗淡的，沒有反應。
又摸出逆鱗骨片。
骨片也是暗淡的，沒有反應。
再摸出那塊本命骨。
骨頭溫溫的，像在安慰他。
江明月握著那塊骨頭，忽然笑了。
「敖烈，你看，為了你這塊骨頭，我快死了。」
骨頭沒有回應。
他笑了一會兒，不笑了。
站起來，開始摸洞壁。
總得想辦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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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一炷香，摸到一條縫隙。
很窄，只容一人側身擠過。
不知道通向哪裡。
但總比困死在這兒強。
江明月深吸一口氣，側著身子，往那條縫隙里擠。
粗糙的石壁擦得他皮開肉綻，但他咬著牙，硬是擠了進去。
縫隙很長，蜿蜒曲折，不知道通向哪裡。
他爬了很久。
久到雙手都磨爛了，久到膝蓋都跪麻了。
前方忽然出現光亮。
他加快速度，從縫隙口鑽出來。
外面是一片亂石坡，月光照在石頭上，慘白慘白的。
江明月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還沒喘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出來了？」
他回頭。
那個老頭站在三丈外，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就知道你會出來。」他道，「所以在這兒等著。」
江明月咬了咬牙。
「你到底想要什麼？」
老頭往前走了一步。
「那塊骨頭。」
「給你。」江明月把那塊本命骨拿出來，「拿去。」
老頭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以為我這麼好騙？」
江明月看著他。
老頭道：「我要的，不只是那塊骨頭。還有你身上的龍族氣息。」
江明月心頭一跳。
老頭繼續道：「你能讓那塊骨頭髮光，說明你和它已經有聯繫了。殺了你，那點聯繫就斷了。所以——」
他盯著江明月。
「你得活著，活到我需要的時候。」
江明月手心出汗。
這老頭，比那個狐妖還難對付。
那狐妖只想要骨頭。
這老頭想要他整個人。
「你想幹什麼？」
老頭笑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一抬手，一股黑氣從掌心湧出，往江明月捲來。
江明月想跑，但跑不動。
那股黑氣像活物一樣，纏住他的手腳，纏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裹住。
他掙扎，掙不脫。
黑氣越來越濃，越來越緊。
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這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嘯。
那聲音刺耳得很，和那狐妖的叫聲一樣。
老頭愣了一下，回頭看去。
那邊，一道白光划過天際，往這邊飛來。
老頭臉色變了。
「來得真快。」
他一揮手，那股黑氣散了。
江明月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老頭低頭看著他。
「今天算你運氣好。」
說完，他整個人化作一團黑煙，消失了。
江明月趴在地上，看著那團黑煙消失的方向，大口喘氣。
那道白光越來越近。
能看清了——是那狐妖。
她落在三丈外，看著江明月，笑了。
「小東西，跑得挺遠。」
江明月沒說話。
狐妖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那個老東西呢？」
「走了。」
狐妖哼了一聲。
「跑得倒快。」
她看向江明月。
「骨頭呢？」
江明月從懷裡摸出那塊本命骨，舉起來。
狐妖盯著那塊骨頭，眼睛亮了。
「給我。」
江明月沒動。
狐妖往前走了一步。
「給我。」
江明月忽然笑了。
那狐妖愣了一下。
「你笑什麼？」
「笑你。」江明月道，「你和那老頭一樣，都想要這塊骨頭。可你們誰也沒拿到。」
狐妖眯起眼。
「什麼意思？」
江明月把骨頭往地上一摔。
骨頭落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塊石頭邊上。
狐妖看著那塊骨頭，又看著江明月。
「你瘋了？」
江明月沒說話，轉身就跑。
狐妖沒追。
她低頭看著那塊骨頭，伸手去拿。
手指剛碰到骨頭——
骨頭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刺眼得很，帶著一股龐大的威壓。
狐妖臉色一變，往後飄出三丈。
她盯著那塊骨頭，眼神變了。
「敖烈……你還沒死透？」
骨頭沒有回應。
金光漸漸暗淡。
但那股威壓還在。
狐妖盯著那塊骨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有意思。」
她一揮手，把骨頭收起來。
看向江明月逃跑的方向。
「小東西，你以為扔了骨頭就沒事了？」
她化作一道白光，追了上去。
（第二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