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骨片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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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從崩塌的岩縫中漏下來時,江明月終於爬出了那條地下河道。

  渾身濕透,分不清是血水、汗水還是地下河的污水。左肋三道傷口被水泡得發白外翻,每喘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右臂因為過度催動劍招而肌肉撕裂,連握劍的力氣都快沒了。

  但還活著。

  他靠在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岩石上,仰頭看著逐漸亮起來的天空。灰霧依舊濃重,但比起溶洞裡的那種粘稠的黑暗,已經算得上清爽。

  懷中有兩樣東西在發燙。

  一是龍魂晶。碧青色的晶石此刻溫熱如活物,內部的液體流轉速度比平時快了數倍,隱約能看見那道龍形虛影在晶石中游弋,鱗爪比之前清晰了些許。封印雖未解開,但似乎因為昨夜那場變故,產生了某種鬆動。

  二是敖燼所贈的逆鱗骨片。

  巴掌大小,月牙形狀,觸手溫潤如玉,卻沉重得像是整塊玄鐵鑄成。骨片表面的龍鱗紋路天然形成,每一道紋路的走向都暗合某種韻律。江明月把它握在掌心時,能感覺到一股溫和卻堅韌的力量從骨片中流淌出來,緩慢滲入經脈,所過之處,那些被煞氣侵蝕的隱痛竟減輕了幾分。

  這不是療傷,更像是一種……滋養。

  仿佛這截龍族逆鱗的殘片,本身就有鎮壓邪祟、溫養正氣的本能。

  「寧折不彎……」江明月喃喃重複敖燼最後那句話。

  他把骨片貼身收好,掙扎著站起身。視線有些模糊,失血太多了。左眼還能維持深藍視野,但消耗明顯變大,看東西時像隔著一層薄霧。右眼空間倒還穩定,只是儲存的那團靈力已經耗盡——昨夜最後關頭全抽出來拼命了。

  得先回營地。

  辨認了一下方向,江明月拄著「饒命」劍,一步一挪地朝營地走。劍身依然沉重,但握在手裡卻有種奇異的踏實感。那些金色紋路已經恢復暗淡,可昨夜斬斷鎖鏈時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卻留了下來。

  仿佛這柄劍,終於真正承認了他。

  ---

  路程比想像中艱難。

  昨夜那場崩塌引發的地脈震動,讓黑風谷外圍的地形都發生了變化。原本熟悉的小路被塌方的山石掩埋,溪流改道,連那些標誌性的枯木都倒了大半。更麻煩的是,煞氣失去了陣法約束後,開始無序擴散,形成一片片飄忽不定的「煞霧區」。

  江明月不得不繞路。

  有一次誤入一片煞霧,左眼立刻傳來刺痛感——那是煞氣濃度過高產生的本能預警。他急忙退出來,但就那短短几息,裸露的皮膚已經起了細小的紅疹,癢得鑽心。

  「得找條安全的路……」

  他爬上一處高坡,左眼全力運轉,掃視四周。

  深藍視野穿透稀薄的霧氣,能「看」到能量流動的軌跡。煞氣濃的地方呈暗紅色,稀薄處是淡灰色,而有些區域則完全乾淨——那是九陽破煞大陣的布置點,已經有宗門弟子在活動了。

  營地就在東南方向三里左右。

  但中間隔著一片暗紅色的區域,煞氣濃度高得嚇人,繞過去至少要多走五里路。以他現在的狀態,五里路可能要走一個時辰。

  正猶豫時,右眼忽然傳來微弱的預警感。

  不是危險,而是……有人靠近。

  江明月立刻伏低身體,藏進一塊岩石後的陰影里。左眼鎖定預警方向——東北方三百步,三道淡白色的生命氣息正在快速移動,朝他這個方向來。

  是流雲劍宗的弟子。

  而且修為不低,至少開元七八層。

  他鬆了口氣,正要現身呼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昨夜楚婷的叛變,周慎的慘死,敖燼關於「宗門內有玄陰子的人」的警告……這些事像一根刺扎在心裡。現在貿然暴露,萬一來的又是楚婷那樣的人呢?

  江明月屏住呼吸,靜靜觀察。

  三道身影很快進入視野。

  是兩男一女,都穿著外門弟子的灰袍,但袖口繡著銀色紋路——這是執行特殊任務時的標記。為首的是個國字臉的中年漢子,背著一柄闊劍,眼神銳利如鷹。左側是個矮胖青年,手裡托著個羅盤狀的法器,正低頭查看。右側則是個扎高馬尾的女子,腰間掛著長劍,步履輕盈。

  「羅盤顯示,昨夜地脈震動的源頭就在這附近。」矮胖青年開口道,聲音有些沙啞,「煞氣濃度下降了近三成,但擴散範圍擴大了。像是……陣法核心被破壞了。」


  「能確定位置嗎?」國字臉漢子問。

  「大概方向有,但具體位置被崩塌掩埋了。」矮胖青年搖頭,「得調土行修士來挖開看看。」

  女子環顧四周,忽然指向江明月藏身的方向:「那邊岩石後面,有血腥味。」

  江明月心頭一緊。

  被發現了。

  他不再隱藏,拄著劍從岩石後走出。這個動作牽動了左肋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額角冷汗涔涔。

  三人立刻戒備,但看清江明月的模樣後,又稍稍放鬆。

  「你是……江明月?」國字臉漢子打量著他,「丹器閣莫長老推薦來的那個懂醫術的雜役弟子?」

  「是我。」江明月聲音沙啞,「昨夜奉命隨楚婷師姐探查節點,遭遇變故,失散了。」

  「楚婷?」女子皺眉,「我們就是奉命來找她的。歐陽天師兄說你們一夜未歸,派了三隊人出來搜尋。另外兩隊去了其他方向。」

  國字臉漢子走近幾步,看到江明月身上的傷勢,眉頭緊鎖:「傷得不輕。先回營地療傷,具體情況路上說。」

  矮胖青年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淡綠色的丹藥:「清心丹,能暫時壓制煞氣侵蝕,止痛。」

  江明月接過服下。丹藥入腹化作清涼氣流,左肋的劇痛果然減輕了些許。

  三人護送他朝營地走。路上,國字臉漢子自稱趙坤,是外門執法堂的執事弟子;矮胖青年叫錢多,擅長陣法勘探;女子叫孫茹,劍法不錯。

  江明月簡單說了昨夜的事——當然,隱去了敖燼龍魂、逆鱗骨片、以及「饒命」劍的特殊之處。只說探查節點時遭遇地龍和煞氣生物圍攻,楚婷為掩護他們斷後,之後溶洞崩塌失散。周慎的慘死他沒提,只說在混亂中走散了。

  「地龍守護節點……」趙坤沉吟,「這倒是和之前的情報吻合。但溶洞崩塌引發地脈震動,導致煞氣擴散,這動靜可不小。楚婷如果真的被困在下面……」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種程度的崩塌,築基修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孫茹看了江明月一眼:「你的傷,不像是被地龍所傷。」

  江明月心中一跳,面色不改:「逃出來時被落石砸中,又跌進地下河,撞的。」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孫茹沒再追問,但眼神里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

  回到營地時,已是辰時末。

  營地的氣氛比昨天更加凝重。驅煞陣法的光幕又多了幾處破損,幾名陣法師學徒正滿頭大汗地修補。傷兵帳篷里躺滿了人,呻吟聲此起彼伏。空氣中藥味濃得嗆人,混合著血腥和煞氣的腥甜,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歐陽天和左鳴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正低聲商議著什麼。見江明月回來,兩人同時轉頭。

  「就你一個?」左鳴粗聲問,「楚婷和周慎呢?」

  江明月把剛才對趙坤三人說的又重複了一遍。

  歐陽天靜靜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他走到江明月面前,伸出兩指搭在江明月腕脈上。

  一股冰涼的靈力探入經脈。

  江明月身體本能地繃緊,但強行放鬆下來。敖燼的逆鱗骨片此刻正貼在胸口,那股溫和的力量自主流轉,將經脈中殘留的煞氣痕跡緩緩淨化、掩蓋。

  三息後,歐陽天收回手。

  「傷勢不輕,但煞氣侵入不深。」他淡淡道,「去療傷吧。楚婷的事,我們會繼續查。」

  左鳴還想問什麼,被歐陽天一個眼神制止。

  江明月行禮告退,朝傷兵帳篷走去。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直到他掀開帳篷帘子進去。

  帳篷里忙碌不堪。

  五六個雜役弟子正在給傷員換藥、包紮,莫長老派來的那位姓李的藥師正滿頭大汗地配藥。見江明月進來,李藥師愣了一下:「你怎麼……」

  「受傷了,來討點藥。」江明月簡單道。

  李藥師打量他一眼,沒多問,指了指角落一張空床:「躺下,我忙完這邊就過去。」

  江明月依言躺下。身體接觸到床板的瞬間,疲憊和疼痛如潮水般湧來,眼前陣陣發黑。他咬牙撐著,從懷中摸出莫長老給的最後一粒月華養脈丹,塞進口中。


  丹藥化開,清涼藥力散入四肢百骸。

  同時,胸口貼著的逆鱗骨片傳來更明顯的溫熱感。兩股力量一涼一溫,在經脈中交匯,不但加速了傷勢恢復,甚至讓那些因為過度催動而受損的經脈,開始緩慢修復。

  「這骨片……比想像的還有用。」江明月心中暗驚。

  龍族逆鱗,果然不凡。

  他閉目調息,左眼和右眼同時進入一種半休眠狀態——這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恢復方法。雙眼保持最低限度的感知,其餘力量全部用於修復自身。

  不知過了多久,李藥師終於忙完,走過來檢查他的傷勢。

  看到左肋那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時,李藥師倒吸一口涼氣:「這可不是落石砸的。是利爪所傷,還帶著煞氣侵蝕——你碰到煞氣生物了?」

  「嗯,逃命時被抓了一下。」江明月含糊道。

  李藥師沒再多問,熟練地清理傷口、上藥、包紮。處理完傷口,他又檢查了江明月的脈象,眉頭越皺越緊。

  「奇怪……你體內煞氣殘留比我想像的少得多。」李藥師沉吟,「按說這種傷勢,煞氣早該侵入臟腑了。但你經脈里乾乾淨淨,像是被什麼東西淨化過。」

  江明月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可能是之前服的清煞丹藥效還在。」

  「也許吧。」李藥師搖搖頭,不再深究,「你這傷得養三五天,別亂動。我待會兒讓雜役送飯過來。」

  「有勞李藥師。」

  李藥師離開後,帳篷里安靜下來。

  江明月躺在床板上,聽著周圍傷員的呻吟和低語,思緒卻飄遠了。

  楚婷的叛變,周慎的慘死,養煞陣的核心被破,敖燼的警告,逆鱗骨片,龍魂晶的鬆動……

  這些事像一團亂麻,需要理清。

  首先,楚婷肯定沒死。那種程度的崩塌,或許能困住她一時,但絕對殺不死一個築基修士。她一定會回來——要麼繼續執行玄陰子的計劃,要麼報復自己。

  其次,宗門內部確實有玄陰子的人。楚婷只是暴露出來的一個,暗處還有多少?歐陽天和左鳴知不知道?他們可信嗎?

  第三,養煞陣的核心雖破,但黑風谷的煞氣並未完全消散。九陽破煞大陣三日後布成,這期間會不會有變數?

  第四,自己的修煉必須加快。開元六層太弱了,連自保都勉強。需要儘快轉修《厚土決》,練成《靈蛇劍訣》後幾式,同時尋找更合適的蛇類吞噬,提升體魄。

  第五,眼睛的能力還需要進一步探索。昨夜那種雙眼同步、引動龍威的狀態,或許可以嘗試重現。

  想到這裡,江明月悄然將一絲心神沉入右眼空間。

  空間還是老樣子,一點五立方米,角落那團靈力光暈重新開始凝聚,但速度很慢。碧海玄蛇鱗片安靜地躺在一邊,光芒已經恢復平時的微弱狀態。

  但龍魂晶不同。

  晶石內部的液體流轉速度依然很快,那道龍形虛影也比以前清晰。更讓江明月在意的是,晶石表面,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不是破損的那種裂痕,更像是一種……封印鬆動的跡象。

  他嘗試將一縷精神力探入晶石。

  和之前一樣,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擋在外面。但這一次,那股力量的「牆壁」似乎薄了一分,精神力能多深入一寸。雖然還是觸碰不到核心的《化龍真解》傳承,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是因為昨夜引動了龍威,所以封印鬆動了?」江明月猜測。

  如果真是這樣,那或許可以嘗試多引動幾次龍威——當然,得在安全的前提下。

  他收回心神,又摸了摸胸口的逆鱗骨片。

  骨片溫熱依舊,那股溫和堅韌的力量持續滋養著身體。他甚至能感覺到,左肋傷口的癒合速度,比正常快了一倍不止。

  「好東西……」江明月低聲自語。

  正思索間,帳篷外傳來腳步聲。

  帘子掀開,進來的是錢多——那個矮胖的陣法師學徒。

  錢多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放到江明月床邊:「李藥師讓我送的。他說你失血過多,得補補。」

  「多謝。」江明月撐起身子,接過粥碗。

  錢多沒走,在床邊坐下,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江師弟,有件事……想問你。」


  「錢師兄請講。」

  「昨夜你們探查的那個節點,具體位置在哪?」錢多眼神認真,「我今早用羅盤測地脈波動,發現黑風谷的煞氣流動出現了一個『空洞』。就像一條河中間突然斷了一截,上游的水流下來,在下游重新匯聚,但中間那段是空的。」

  他頓了頓:「那個空洞的位置,和你描述的方向很接近。我懷疑……那裡的養煞陣核心,不是自然損毀,而是被人為破壞了。」

  江明月喝粥的動作微微一頓。

  「錢師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錢多聲音壓得更低,「能破壞那種級別的陣法核心,至少需要築基中後期的力量,或者……某種專門克制煞氣的寶物。你們三人里,楚婷師姐是築基初期,周慎是陣法師學徒,你是開元六層。按理說,都不具備這種能力。」

  他看著江明月的眼睛:「所以,昨夜在溶洞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

  只有傷員偶爾的呻吟,和遠處營地里的嘈雜聲。

  江明月放下粥碗,緩緩道:「錢師兄,如果我告訴你,我也不知道,你信嗎?」

  「我信。」錢多點頭,「但我不信你什麼都沒看見。」

  兩人對視。

  許久,江明月輕聲道:「我看見周慎試圖破壞陣法,但被反噬。看見楚婷師姐……有些不對勁。看見溶洞崩塌,拼死逃出來。至於陣法核心怎麼破的——」

  他搖頭:「可能是地脈震動引發的連鎖反應,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我當時重傷瀕死,看不真切。」

  半真半假,最不容易被戳穿。

  錢多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江師弟,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明月的肩膀:「好好養傷。黑風谷這潭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說完,他轉身離開。

  江明月看著帳篷帘子落下,眼中神色複雜。

  錢多的話,既是提醒,也是試探。

  看來宗門裡,不止他一個人察覺到了異常。

  他重新躺下,閉目調息。

  胸口的逆鱗骨片持續散發著溫熱,龍魂晶在右眼空間裡緩慢流轉,而懷中的「饒命」劍,靜靜靠在床邊。

  窗外,黑風谷的天空依舊陰沉。

  但東方的天際,已經隱約透出一線微光。

  九陽破煞大陣布成之前,還有三天。

  這三天,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江明月只知道一件事——

  他得變得更強。

  快一點。

  再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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