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黑風谷行
三日後，辰時初刻。
流雲劍宗山門廣場上，聚集了二十餘人。
江明月站在隊伍末尾，腰間懸著「饒命」劍，背上是一個簡易行囊。他今日穿著外門弟子的標準灰袍，袖口緊束，衣擺扎進腰帶，便於行動。
隊伍前方，站著三人。
正中是一位身著月白長衫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疏離感。他負手而立，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通體瑩白，隱約有寒氣逸出。這是歐陽天，內門真傳，築基初期修為，據說已領悟「冰心劍意」，是此行領隊。
左側是個身材精壯的漢子，膚色黝黑，穿一身黑色勁裝，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如鷹。他背上背著一柄寬刃重刀，刀身幾乎與他等寬，刃口泛著暗紅光澤，像是飲過無數鮮血。這是左鳴，同樣是內門真傳，築基初期，走的是剛猛霸道的刀修路子。
右側則是一位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鵝黃衣裙，長髮及腰，發間插著一支碧玉簪。她面容溫婉，但眼神清明，腰間掛著一對短劍，劍柄雕成鸞鳥形狀。這是楚婷，也是築基初期，擅雙劍合擊之術，心思細膩，負責此行調度。
三位築基真傳帶隊，護送丹器閣煉製的一批「清煞丹」和「護心符」前往黑風谷外圍營地。隨行的還有十二名外門弟子，都是開元七層以上，經驗豐富的老人。江明月能混進來，多虧了莫長老——丹器閣需要一名熟悉藥材的弟子沿途處理可能出現的意外傷勢，江明月在雜役區時就展現過這方面的能力。
「人都齊了？」歐陽天開口，聲音清冷。
楚婷掃視一圈，點頭：「齊了。二十人，三位真傳，十二名外門弟子，五名雜役——包括丹器閣的江明月。」
左鳴哼了一聲：「還帶雜役？黑風谷現在什麼情況不知道？煞氣侵蝕，妖獸異變，真遇險了還得護著他們。」
「左師兄。」楚婷溫聲道，「江明月雖只是雜役弟子，但通曉藥理，能處理常見傷勢。黑風谷營地缺醫少藥，帶上他，能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隨你。」左鳴不再多言。
歐陽天目光掃過眾人：「此行事關黑風谷數百同門的安危，不容有失。所有人聽令——行進途中，不得擅自離隊；遇敵時，按演練陣型應對；若有異狀，立即上報。明白？」
「明白！」眾人齊聲。
「出發。」
歐陽天率先轉身，朝山門外走去。他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跨出三丈距離，這是築基修士特有的「縮地」技巧，雖未全力施展，也已讓身後眾人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江明月跟在隊伍末尾，左眼悄然開啟。
在深藍視野中，他能「看」到三位真傳弟子體內磅礴的靈力——歐陽天如冰山，寒氣內斂；左鳴如火山，熾熱狂暴；楚婷如清泉，綿長靈動。這是三種截然不同的築基道基，代表著三條不同的修行路。
而十二名外門弟子，修為都在開元七層到九層之間，靈力渾厚程度遠超江明月。他粗略估算，其中任何一人，自己若不藉助雙眼的特殊能力，正面交鋒都無勝算。
「差距還是太大了。」江明月心中暗嘆。
但他並不氣餒。有《靈蛇劍訣》和雙眼能力在身，只要不被圍攻，自保應該無虞。而且此行的目的並非戰鬥，而是觀察——觀察黑風谷的真實情況，觀察宗門如何應對煞氣危機，也觀察……陳銘可能留下的痕跡。
他袖口內側，還藏著一點暗紅色的苔蘚碎屑，那是前幾日從陳銘床沿偷偷刮下的。若黑風谷真有養煞陣，或許能憑此物找到線索。
隊伍沿著山道疾行。
離開宗門三十里後，周遭景象開始變化。
草木漸稀，土壤顏色由棕黃轉為暗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那是煞氣滲透到環境中產生的異變。偶爾能看到路旁有動物的屍骨——不是被啃食乾淨的骨架，而是皮肉半腐、散發著黑氣的殘骸，顯然是被煞氣侵蝕而死。
「已經擴散到這麼遠了。」楚婷蹙眉，「上次巡查報告還說只在黑風谷五十里內。」
「煞氣侵蝕的速度在加快。」歐陽天淡淡道，「按這個趨勢，最多三個月，就會蔓延到宗門山腳。」
左鳴啐了一口：「陰煞宗的餘孽，死了百年還不安生。」
江明月聞言心中一動。
陰煞宗——玄陰子所在的宗門。看來宗門高層已經將黑風谷異變與百年前的邪宗聯繫起來了。
隊伍繼續前進。
越靠近黑風谷，環境越惡劣。
五十里處，天空開始變得陰沉，並非烏雲遮蔽，而是一種灰濛濛的霧氣籠罩四野。陽光透過霧氣後變得慘澹無力，照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溫暖。
草木完全枯死，地面龜裂，裂縫中隱約可見暗紅色的苔蘚——與陳銘袖口的碎屑極其相似。
江明月左眼微眯，仔細「看」去。
那些苔蘚內部，有極細微的黑色絲線在緩緩蠕動，像是活物。每蠕動一次，就吸收一絲空氣中的灰霧，苔蘚顏色便暗紅一分。
「血魂苔……」他心中默念暗紅玉簡中的記載，「血魂花計劃的伴生物，以煞氣為食，成熟後會結出『血魂花苞』。」
難道黑風谷深處，已經有血魂花苞成形了？
正思索間，前方傳來左鳴的厲喝：「停下！」
隊伍驟然止步。
江明月抬眼望去，只見前方道路中央，倒著一具屍體。
穿著流雲劍宗外門弟子的灰袍，面朝下趴著，背部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邊緣焦黑，像是被什麼高溫的東西貫穿。屍體周圍散落著幾塊碎裂的玉牌——那是身份令牌和護身符籙，都已損毀。
「是三天前失蹤的巡查弟子之一。」楚婷上前檢查，面色凝重，「傷口殘留著濃郁的煞氣，還有……火焰灼燒的痕跡。不像是妖獸所為。」
歐陽天蹲下身，指尖划過傷口邊緣，一縷寒氣滲入。片刻後，他收回手：「煞氣中有妖力波動，是煞氣侵蝕後的妖獸，已產生異變。能一擊斃命開元八層的弟子，至少是二階巔峰，甚至三階。」
三階妖獸，相當於築基初期修士！
眾人神色一凜。
「都打起精神。」左鳴拔出背後重刀，「這才剛進黑風谷外圍，就遇到這種東西。再往裡走，還不知道有什麼。」
楚婷從懷中取出一張淡金色的符籙，貼在屍體額頭。符籙燃起金色火焰，瞬間將屍體連同殘留的煞氣焚化乾淨，只剩一小撮灰燼。
「煞氣侵體，屍身不能留，否則可能屍變。」她解釋道。
隊伍繼續前進，但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江明月跟在隊尾，右眼忽然傳來微弱的預警感。
不是畫面，而是一種直覺——左側三百步外的枯木林中，有東西在窺探。
他不動聲色，左手悄然按在劍柄上。
三息後，枯木林中傳來沙沙聲響。
「警戒！」歐陽天冷喝。
幾乎同時，三道黑影從林中撲出！
那是三隻通體漆黑的豹形妖獸，體型比尋常豹子大一圈，雙目赤紅，口中獠牙外露，涎水滴落處，地面嗤嗤作響，被腐蝕出小坑。更詭異的是，它們體表縈繞著淡淡的灰霧，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若非提前預警，很難發現。
「夜刃豹！被煞氣侵蝕了！」一名外門弟子驚呼。
三隻煞豹速度極快，眨眼撲到隊伍前！
左鳴怒吼一聲，重刀橫掃！
刀風如雷，捲起地上沙石。沖在最前的煞豹被一刀劈中腰部，但刀鋒入肉三寸就被卡住——煞氣侵蝕讓它的皮毛骨骼變得異常堅硬！
「吼！」
煞豹吃痛，赤目凶光更盛，竟不顧傷勢，張口咬向左鳴脖頸！
另外兩隻煞豹則撲向兩側的外門弟子。
「結陣！」楚婷嬌叱。
十二名外門弟子迅速組成三才陣型，三人一組，互為犄角。劍光刀影交織，勉強擋住煞豹的撲擊，但明顯處於下風——這些煞豹的力量、速度、防禦都遠超同階妖獸，更兼悍不畏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江明月沒動。
他不是戰鬥人員，按規矩應該待在隊伍中央受保護。但左眼已悄然鎖定了戰場。
在深藍視野中，他能「看」到煞豹體內——心臟處有一團暗紅色的核心，如同縮小版的煞氣漩渦。那就是煞氣侵蝕後形成的「煞核」，是它們力量的來源，也是致命弱點。
但煞核被層層骨骼肌肉保護，尋常攻擊很難擊中。
「江明月，退後！」楚婷見他站在原地，急聲喝道。
話音剛落，一隻煞豹突破了左側的三人陣型，直撲江明月！
腥風撲面！
江明月瞳孔收縮，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不是後退，而是側身、拔劍！
「饒命」劍出鞘的剎那，左眼吞噬蛇類氣血的能力同時催動！
右臂肌肉賁張，液態真氣與蛇類氣血交融，爆發出遠超開元六層的力量！
《靈蛇劍訣》第一式——靈蛇出洞！
劍光如電，軌跡詭異。
煞豹撲擊的路線本已封死所有退路，但江明月這一劍，卻從它前爪腋下的死角刺入！那是視野盲區，也是防禦薄弱處！
噗！
劍尖沒入三寸，刺中煞豹前肢關節。
煞豹吃痛，動作一滯。江明月手腕翻轉，螺旋勁力爆發！
咔！
關節骨骼碎裂！
煞豹哀嚎一聲，撲勢瓦解，重重摔在地上。但它凶性不減，翻身就要再撲——
一道冰藍劍光掠過。
歐陽天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江明月身側，那柄瑩白長劍不知何時出鞘，劍身透明如冰，寒氣四溢。劍尖輕輕點在煞豹額頭。
寒氣瞬間蔓延。
煞豹整個身體被凍成冰雕，然後——砰然碎裂，化作無數冰晶，連那團煞核也一併粉碎。
「反應不錯。」歐陽天看了江明月一眼，語氣依舊平淡，「但下次，退後。你的職責不是戰鬥。」
說完，他身形一閃，已出現在另一隻煞豹面前。
冰劍再出。
這一次是範圍攻擊——劍尖輕點地面，寒氣以他為中心擴散，方圓十丈瞬間化作冰域！兩隻煞豹動作驟緩，體表凝結冰霜。
左鳴趁機重刀連斬，將兩隻煞豹劈成數段。
楚婷雙劍如鸞鳥翔空，補上最後幾劍，徹底斷絕生機。
戰鬥結束，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十息。
三位真傳弟子甚至沒出汗。
江明月收劍歸鞘，呼吸微促。剛才那一劍看似簡單，實則已用上全力——蛇類氣血催動、左眼洞察弱點、《靈蛇劍訣》詭變突襲，三者結合，才勉強傷到煞豹。若無歐陽天及時出手，他恐怕還要苦戰。
「這就是築基修士的實力……」他心中震撼。
舉手投足間，掌控戰局。那冰劍的寒氣，若是針對自己，恐怕連一劍都接不下。
「都檢查傷勢。」楚婷吩咐道。
眾人各自檢查，所幸無人重傷，只有兩名外門弟子被煞豹爪風劃傷，傷口泛黑，有煞氣侵蝕跡象。
江明月上前：「我來處理。」
他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小藥箱——這是莫長老特意準備的，裡面有幾瓶特製的「清煞散」，專門用於祛除入體煞氣。
清理傷口，撒上藥粉，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整個過程熟練流暢，看得楚婷微微點頭。
「你確實懂醫術。」她說。
「在雜役區時學過一些。」江明月答道。
處理完傷員，隊伍繼續前進。
但接下來的路程，更加艱難。
煞氣濃度明顯升高，空氣中灰霧瀰漫，能見度不足五十丈。地面上的血魂苔越來越多，有些地方甚至長成了暗紅色的「苔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帶著刺鼻的腥味。
偶爾能看到一些妖獸的屍骸——大多殘缺不全，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食過。屍骸旁往往有打鬥痕跡，劍痕、刀痕、法術焦痕，顯然是之前巡查弟子留下的。
「情況比想像中嚴重。」楚婷面色凝重，「這些血魂苔的蔓延速度太快了。按典籍記載，血魂苔要長成這種規模，至少需要吞噬上百具生靈血肉，且持續供應煞氣。」
歐陽天停下腳步，蹲下身，手指沾了一點苔蘚汁液。
汁液在他指尖迅速蒸發，留下一小撮黑色灰燼。
「不是天然形成的。」他站起身，「有人在刻意培育。這些血魂苔的分布有規律——每隔百丈就有一處『節點』，節點處的苔蘚更茂盛，煞氣更濃。像是一個……陣法。」
養煞陣！
江明月心中劇震。
果然，黑風谷就是養煞陣的核心區域之一！這些血魂苔，是陣法催生的產物！
「能看出是什麼陣法嗎？」左鳴問。
歐陽天搖頭：「我對陣法研究不深。但能布下如此規模的陣法，至少是金丹級的手筆，且經營了數十年。」
眾人沉默。
金丹級——那是流雲劍宗長老級別的存在。若真是金丹修士在幕後操縱，那黑風谷的危機，恐怕遠超宗門預估。
「先到營地再說。」歐陽天下令，「加快速度。」
隊伍全速前進。
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一片臨時搭建的營寨。
木柵欄圍成簡易圍牆，裡面搭著十幾頂帳篷，中央豎著一桿大旗，上書「流雲」二字。營寨周圍布有簡易的驅煞陣法，淡金色的光幕籠罩，將灰霧隔絕在外。
但光幕已多處破損，顯然支撐得很艱難。
營地門口有兩名弟子值守，見到隊伍，急忙打開柵門。
「歐陽師兄！左師兄！楚師姐！」一名值守弟子驚喜道，「你們可算來了！丹藥和符籙呢？」
楚婷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大木箱：「清煞丹三百瓶，護心符五百張。莫長老連夜趕製的。」
「太好了！」值守弟子如釋重負，「這幾天煞氣爆發，受傷的師兄弟越來越多，丹藥都快用完了。」
眾人進入營地。
江明月環顧四周——營地不大，約莫能容納百人。此刻帳篷里大多躺著傷員，呻吟聲、咳嗽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藥味和血腥味，還有淡淡的煞氣。
幾名丹器閣的弟子正在忙碌地配藥、包紮，但人手明顯不足。
「江明月，你去幫忙。」楚婷吩咐。
「是。」
江明月放下行囊，走到一處帳篷前。裡面躺著三名傷員，都是被煞氣侵蝕，傷口潰爛發黑，面色灰敗。
他先檢查了最嚴重的一人——左胸一道爪痕，深可見骨，煞氣已侵入心脈。若不及時處理，最多半日就會煞氣攻心而死。
「取清煞丹三粒，化入溫水。」江明月對旁邊的雜役弟子道，「再拿銀針，要長針。」
「你是……」那雜役弟子疑惑。
「丹器閣莫長老派來的，懂醫術。」
雜役弟子不再多問，迅速取來藥物和銀針。
江明月左手按住傷員傷口邊緣，右眼悄然開啟。
在洞察力下，他能「看」到煞氣在經脈中的蔓延軌跡——如同黑色的蛛網，正朝心臟處匯聚。銀針蘸了特製的藥液，一根根刺入穴位，封住煞氣前進的路徑。
然後，用匕首刮去傷口腐肉，撒上清煞散。
最後，灌入化開的清煞丹藥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一刻鐘。傷員臉上的灰敗之色明顯減退，呼吸也平穩下來。
「讓他靜養，每兩個時辰餵一次藥。」江明月交代完，轉向下一名傷員。
一連處理了七人，他才停下喘口氣。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
楚婷掀簾進來，見傷員情況穩定，眼中露出讚許：「做得不錯。莫長老沒看錯人。」
「師姐過獎。」江明月擦去額角汗珠。
「營地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楚婷神色凝重，「傷員太多，煞氣侵蝕的速度太快。清煞丹只能緩解，不能根治。而且……昨夜營地外圍出現了新的煞氣生物，比之前的煞豹更強。」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歐陽師兄和左師兄已經去查探了。你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跟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
「養煞陣的節點之一。」楚婷眼神銳利，「我們懷疑，有人在那裡動了手腳，加速了煞氣爆發。你是唯一懂醫術又通藥理的弟子，或許能看出些什麼。」
江明月心中一凜。
終於，要接觸到核心了。
「弟子遵命。」
流雲劍宗山門廣場上，聚集了二十餘人。
江明月站在隊伍末尾，腰間懸著「饒命」劍，背上是一個簡易行囊。他今日穿著外門弟子的標準灰袍，袖口緊束，衣擺扎進腰帶，便於行動。
隊伍前方，站著三人。
正中是一位身著月白長衫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疏離感。他負手而立，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通體瑩白，隱約有寒氣逸出。這是歐陽天，內門真傳，築基初期修為，據說已領悟「冰心劍意」，是此行領隊。
左側是個身材精壯的漢子，膚色黝黑，穿一身黑色勁裝，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如鷹。他背上背著一柄寬刃重刀，刀身幾乎與他等寬，刃口泛著暗紅光澤，像是飲過無數鮮血。這是左鳴，同樣是內門真傳，築基初期，走的是剛猛霸道的刀修路子。
右側則是一位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鵝黃衣裙，長髮及腰，發間插著一支碧玉簪。她面容溫婉，但眼神清明，腰間掛著一對短劍，劍柄雕成鸞鳥形狀。這是楚婷，也是築基初期，擅雙劍合擊之術，心思細膩，負責此行調度。
三位築基真傳帶隊，護送丹器閣煉製的一批「清煞丹」和「護心符」前往黑風谷外圍營地。隨行的還有十二名外門弟子，都是開元七層以上，經驗豐富的老人。江明月能混進來，多虧了莫長老——丹器閣需要一名熟悉藥材的弟子沿途處理可能出現的意外傷勢，江明月在雜役區時就展現過這方面的能力。
「人都齊了？」歐陽天開口，聲音清冷。
楚婷掃視一圈，點頭：「齊了。二十人，三位真傳，十二名外門弟子，五名雜役——包括丹器閣的江明月。」
左鳴哼了一聲：「還帶雜役？黑風谷現在什麼情況不知道？煞氣侵蝕，妖獸異變，真遇險了還得護著他們。」
「左師兄。」楚婷溫聲道，「江明月雖只是雜役弟子，但通曉藥理，能處理常見傷勢。黑風谷營地缺醫少藥，帶上他，能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隨你。」左鳴不再多言。
歐陽天目光掃過眾人：「此行事關黑風谷數百同門的安危，不容有失。所有人聽令——行進途中，不得擅自離隊；遇敵時，按演練陣型應對；若有異狀，立即上報。明白？」
「明白！」眾人齊聲。
「出發。」
歐陽天率先轉身，朝山門外走去。他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跨出三丈距離，這是築基修士特有的「縮地」技巧，雖未全力施展，也已讓身後眾人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江明月跟在隊伍末尾，左眼悄然開啟。
在深藍視野中，他能「看」到三位真傳弟子體內磅礴的靈力——歐陽天如冰山，寒氣內斂；左鳴如火山，熾熱狂暴；楚婷如清泉，綿長靈動。這是三種截然不同的築基道基，代表著三條不同的修行路。
而十二名外門弟子，修為都在開元七層到九層之間，靈力渾厚程度遠超江明月。他粗略估算，其中任何一人，自己若不藉助雙眼的特殊能力，正面交鋒都無勝算。
「差距還是太大了。」江明月心中暗嘆。
但他並不氣餒。有《靈蛇劍訣》和雙眼能力在身，只要不被圍攻，自保應該無虞。而且此行的目的並非戰鬥，而是觀察——觀察黑風谷的真實情況，觀察宗門如何應對煞氣危機，也觀察……陳銘可能留下的痕跡。
他袖口內側，還藏著一點暗紅色的苔蘚碎屑，那是前幾日從陳銘床沿偷偷刮下的。若黑風谷真有養煞陣，或許能憑此物找到線索。
隊伍沿著山道疾行。
離開宗門三十里後，周遭景象開始變化。
草木漸稀，土壤顏色由棕黃轉為暗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那是煞氣滲透到環境中產生的異變。偶爾能看到路旁有動物的屍骨——不是被啃食乾淨的骨架，而是皮肉半腐、散發著黑氣的殘骸，顯然是被煞氣侵蝕而死。
「已經擴散到這麼遠了。」楚婷蹙眉，「上次巡查報告還說只在黑風谷五十里內。」
「煞氣侵蝕的速度在加快。」歐陽天淡淡道，「按這個趨勢，最多三個月，就會蔓延到宗門山腳。」
左鳴啐了一口：「陰煞宗的餘孽，死了百年還不安生。」
江明月聞言心中一動。
陰煞宗——玄陰子所在的宗門。看來宗門高層已經將黑風谷異變與百年前的邪宗聯繫起來了。
隊伍繼續前進。
越靠近黑風谷，環境越惡劣。
五十里處，天空開始變得陰沉，並非烏雲遮蔽，而是一種灰濛濛的霧氣籠罩四野。陽光透過霧氣後變得慘澹無力，照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溫暖。
草木完全枯死，地面龜裂，裂縫中隱約可見暗紅色的苔蘚——與陳銘袖口的碎屑極其相似。
江明月左眼微眯，仔細「看」去。
那些苔蘚內部，有極細微的黑色絲線在緩緩蠕動，像是活物。每蠕動一次，就吸收一絲空氣中的灰霧，苔蘚顏色便暗紅一分。
「血魂苔……」他心中默念暗紅玉簡中的記載，「血魂花計劃的伴生物，以煞氣為食，成熟後會結出『血魂花苞』。」
難道黑風谷深處，已經有血魂花苞成形了？
正思索間，前方傳來左鳴的厲喝：「停下！」
隊伍驟然止步。
江明月抬眼望去，只見前方道路中央，倒著一具屍體。
穿著流雲劍宗外門弟子的灰袍，面朝下趴著，背部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邊緣焦黑，像是被什麼高溫的東西貫穿。屍體周圍散落著幾塊碎裂的玉牌——那是身份令牌和護身符籙，都已損毀。
「是三天前失蹤的巡查弟子之一。」楚婷上前檢查，面色凝重，「傷口殘留著濃郁的煞氣，還有……火焰灼燒的痕跡。不像是妖獸所為。」
歐陽天蹲下身，指尖划過傷口邊緣，一縷寒氣滲入。片刻後，他收回手：「煞氣中有妖力波動，是煞氣侵蝕後的妖獸，已產生異變。能一擊斃命開元八層的弟子，至少是二階巔峰，甚至三階。」
三階妖獸，相當於築基初期修士！
眾人神色一凜。
「都打起精神。」左鳴拔出背後重刀，「這才剛進黑風谷外圍，就遇到這種東西。再往裡走，還不知道有什麼。」
楚婷從懷中取出一張淡金色的符籙，貼在屍體額頭。符籙燃起金色火焰，瞬間將屍體連同殘留的煞氣焚化乾淨，只剩一小撮灰燼。
「煞氣侵體，屍身不能留，否則可能屍變。」她解釋道。
隊伍繼續前進，但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江明月跟在隊尾，右眼忽然傳來微弱的預警感。
不是畫面，而是一種直覺——左側三百步外的枯木林中，有東西在窺探。
他不動聲色，左手悄然按在劍柄上。
三息後，枯木林中傳來沙沙聲響。
「警戒！」歐陽天冷喝。
幾乎同時，三道黑影從林中撲出！
那是三隻通體漆黑的豹形妖獸，體型比尋常豹子大一圈，雙目赤紅，口中獠牙外露，涎水滴落處，地面嗤嗤作響，被腐蝕出小坑。更詭異的是，它們體表縈繞著淡淡的灰霧，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若非提前預警，很難發現。
「夜刃豹！被煞氣侵蝕了！」一名外門弟子驚呼。
三隻煞豹速度極快，眨眼撲到隊伍前！
左鳴怒吼一聲，重刀橫掃！
刀風如雷，捲起地上沙石。沖在最前的煞豹被一刀劈中腰部，但刀鋒入肉三寸就被卡住——煞氣侵蝕讓它的皮毛骨骼變得異常堅硬！
「吼！」
煞豹吃痛，赤目凶光更盛，竟不顧傷勢，張口咬向左鳴脖頸！
另外兩隻煞豹則撲向兩側的外門弟子。
「結陣！」楚婷嬌叱。
十二名外門弟子迅速組成三才陣型，三人一組，互為犄角。劍光刀影交織，勉強擋住煞豹的撲擊，但明顯處於下風——這些煞豹的力量、速度、防禦都遠超同階妖獸，更兼悍不畏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江明月沒動。
他不是戰鬥人員，按規矩應該待在隊伍中央受保護。但左眼已悄然鎖定了戰場。
在深藍視野中，他能「看」到煞豹體內——心臟處有一團暗紅色的核心，如同縮小版的煞氣漩渦。那就是煞氣侵蝕後形成的「煞核」，是它們力量的來源，也是致命弱點。
但煞核被層層骨骼肌肉保護，尋常攻擊很難擊中。
「江明月，退後！」楚婷見他站在原地，急聲喝道。
話音剛落，一隻煞豹突破了左側的三人陣型，直撲江明月！
腥風撲面！
江明月瞳孔收縮，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不是後退，而是側身、拔劍！
「饒命」劍出鞘的剎那，左眼吞噬蛇類氣血的能力同時催動！
右臂肌肉賁張，液態真氣與蛇類氣血交融，爆發出遠超開元六層的力量！
《靈蛇劍訣》第一式——靈蛇出洞！
劍光如電，軌跡詭異。
煞豹撲擊的路線本已封死所有退路，但江明月這一劍，卻從它前爪腋下的死角刺入！那是視野盲區，也是防禦薄弱處！
噗！
劍尖沒入三寸，刺中煞豹前肢關節。
煞豹吃痛，動作一滯。江明月手腕翻轉，螺旋勁力爆發！
咔！
關節骨骼碎裂！
煞豹哀嚎一聲，撲勢瓦解，重重摔在地上。但它凶性不減，翻身就要再撲——
一道冰藍劍光掠過。
歐陽天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江明月身側，那柄瑩白長劍不知何時出鞘，劍身透明如冰，寒氣四溢。劍尖輕輕點在煞豹額頭。
寒氣瞬間蔓延。
煞豹整個身體被凍成冰雕，然後——砰然碎裂，化作無數冰晶，連那團煞核也一併粉碎。
「反應不錯。」歐陽天看了江明月一眼，語氣依舊平淡，「但下次，退後。你的職責不是戰鬥。」
說完，他身形一閃，已出現在另一隻煞豹面前。
冰劍再出。
這一次是範圍攻擊——劍尖輕點地面，寒氣以他為中心擴散，方圓十丈瞬間化作冰域！兩隻煞豹動作驟緩，體表凝結冰霜。
左鳴趁機重刀連斬，將兩隻煞豹劈成數段。
楚婷雙劍如鸞鳥翔空，補上最後幾劍，徹底斷絕生機。
戰鬥結束，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十息。
三位真傳弟子甚至沒出汗。
江明月收劍歸鞘，呼吸微促。剛才那一劍看似簡單，實則已用上全力——蛇類氣血催動、左眼洞察弱點、《靈蛇劍訣》詭變突襲，三者結合，才勉強傷到煞豹。若無歐陽天及時出手，他恐怕還要苦戰。
「這就是築基修士的實力……」他心中震撼。
舉手投足間，掌控戰局。那冰劍的寒氣，若是針對自己，恐怕連一劍都接不下。
「都檢查傷勢。」楚婷吩咐道。
眾人各自檢查，所幸無人重傷，只有兩名外門弟子被煞豹爪風劃傷，傷口泛黑，有煞氣侵蝕跡象。
江明月上前：「我來處理。」
他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小藥箱——這是莫長老特意準備的，裡面有幾瓶特製的「清煞散」，專門用於祛除入體煞氣。
清理傷口，撒上藥粉，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整個過程熟練流暢，看得楚婷微微點頭。
「你確實懂醫術。」她說。
「在雜役區時學過一些。」江明月答道。
處理完傷員，隊伍繼續前進。
但接下來的路程，更加艱難。
煞氣濃度明顯升高，空氣中灰霧瀰漫，能見度不足五十丈。地面上的血魂苔越來越多，有些地方甚至長成了暗紅色的「苔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帶著刺鼻的腥味。
偶爾能看到一些妖獸的屍骸——大多殘缺不全，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食過。屍骸旁往往有打鬥痕跡，劍痕、刀痕、法術焦痕，顯然是之前巡查弟子留下的。
「情況比想像中嚴重。」楚婷面色凝重，「這些血魂苔的蔓延速度太快了。按典籍記載，血魂苔要長成這種規模，至少需要吞噬上百具生靈血肉，且持續供應煞氣。」
歐陽天停下腳步，蹲下身，手指沾了一點苔蘚汁液。
汁液在他指尖迅速蒸發，留下一小撮黑色灰燼。
「不是天然形成的。」他站起身，「有人在刻意培育。這些血魂苔的分布有規律——每隔百丈就有一處『節點』，節點處的苔蘚更茂盛，煞氣更濃。像是一個……陣法。」
養煞陣！
江明月心中劇震。
果然，黑風谷就是養煞陣的核心區域之一！這些血魂苔，是陣法催生的產物！
「能看出是什麼陣法嗎？」左鳴問。
歐陽天搖頭：「我對陣法研究不深。但能布下如此規模的陣法，至少是金丹級的手筆，且經營了數十年。」
眾人沉默。
金丹級——那是流雲劍宗長老級別的存在。若真是金丹修士在幕後操縱，那黑風谷的危機，恐怕遠超宗門預估。
「先到營地再說。」歐陽天下令，「加快速度。」
隊伍全速前進。
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一片臨時搭建的營寨。
木柵欄圍成簡易圍牆，裡面搭著十幾頂帳篷，中央豎著一桿大旗，上書「流雲」二字。營寨周圍布有簡易的驅煞陣法，淡金色的光幕籠罩，將灰霧隔絕在外。
但光幕已多處破損，顯然支撐得很艱難。
營地門口有兩名弟子值守，見到隊伍，急忙打開柵門。
「歐陽師兄！左師兄！楚師姐！」一名值守弟子驚喜道，「你們可算來了！丹藥和符籙呢？」
楚婷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大木箱：「清煞丹三百瓶，護心符五百張。莫長老連夜趕製的。」
「太好了！」值守弟子如釋重負，「這幾天煞氣爆發，受傷的師兄弟越來越多，丹藥都快用完了。」
眾人進入營地。
江明月環顧四周——營地不大，約莫能容納百人。此刻帳篷里大多躺著傷員，呻吟聲、咳嗽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藥味和血腥味，還有淡淡的煞氣。
幾名丹器閣的弟子正在忙碌地配藥、包紮，但人手明顯不足。
「江明月，你去幫忙。」楚婷吩咐。
「是。」
江明月放下行囊，走到一處帳篷前。裡面躺著三名傷員，都是被煞氣侵蝕，傷口潰爛發黑，面色灰敗。
他先檢查了最嚴重的一人——左胸一道爪痕，深可見骨，煞氣已侵入心脈。若不及時處理，最多半日就會煞氣攻心而死。
「取清煞丹三粒，化入溫水。」江明月對旁邊的雜役弟子道，「再拿銀針，要長針。」
「你是……」那雜役弟子疑惑。
「丹器閣莫長老派來的，懂醫術。」
雜役弟子不再多問，迅速取來藥物和銀針。
江明月左手按住傷員傷口邊緣，右眼悄然開啟。
在洞察力下，他能「看」到煞氣在經脈中的蔓延軌跡——如同黑色的蛛網，正朝心臟處匯聚。銀針蘸了特製的藥液，一根根刺入穴位，封住煞氣前進的路徑。
然後，用匕首刮去傷口腐肉，撒上清煞散。
最後，灌入化開的清煞丹藥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一刻鐘。傷員臉上的灰敗之色明顯減退，呼吸也平穩下來。
「讓他靜養，每兩個時辰餵一次藥。」江明月交代完，轉向下一名傷員。
一連處理了七人，他才停下喘口氣。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
楚婷掀簾進來，見傷員情況穩定，眼中露出讚許：「做得不錯。莫長老沒看錯人。」
「師姐過獎。」江明月擦去額角汗珠。
「營地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楚婷神色凝重，「傷員太多，煞氣侵蝕的速度太快。清煞丹只能緩解，不能根治。而且……昨夜營地外圍出現了新的煞氣生物，比之前的煞豹更強。」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歐陽師兄和左師兄已經去查探了。你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跟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
「養煞陣的節點之一。」楚婷眼神銳利，「我們懷疑，有人在那裡動了手腳，加速了煞氣爆發。你是唯一懂醫術又通藥理的弟子，或許能看出些什麼。」
江明月心中一凜。
終於，要接觸到核心了。
「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