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歸途暗涌
天光徹底亮透時，江明月才踉蹌著走出荒村。
左臂的傷口已經草草包紮過，血是止住了，但每走一步仍有撕裂般的痛楚從骨頭縫裡鑽出來。更要命的是體內——那五股外來靈力像五條發狂的毒蛇，在經脈里橫衝直撞。《五禽戲真解》勉強維持著平衡，但這平衡脆弱得像層窗紙，隨時可能捅破。
龍魂晶揣在懷裡，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隱約的溫熱。那東西像顆小心臟，一下、一下，貼著胸口跳動。敖燼最後那些話還在腦子裡打轉，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食氣決》是邪法。
玄陰子布了百年的局。
自己這些年拼命吞噬、掙扎、往上爬的路，從一開始就被人畫好了線。
江明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肋骨的傷，變成一聲壓抑的悶哼。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流雲劍宗的方向，山巒在晨霧裡只露出模糊的輪廓。三百里路，放在平時一天就能趕到，現在這身子骨，怕是得走上兩天。
兩天。
夠死好幾回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一瓶養氣丹，倒出三粒吞下。丹藥化開的暖流在體內散開，勉強壓住那些亂竄的靈力。然後又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疾行符——這是從昨夜那五個修士身上搜刮來的，品相一般，但總比沒有強。
符紙拍在腿上，青光一閃。
速度頓時快了三成。
江明月咬著牙開始趕路。他沒走官道，專挑偏僻的山林小徑。斂息符的效果還在，加上刻意控制氣息，整個人像道灰色的影子在林間穿行。偶爾有早起的鳥雀被驚飛，撲稜稜的翅膀聲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兩個時辰後，他不得不停下。
胸口那股溫熱突然變成了灼燒。龍魂晶在懷裡發燙，像塊燒紅的炭。他找了個隱蔽的山坳鑽進去，背靠岩石坐下，小心翼翼取出晶石。
淡藍色的晶石此刻光華流轉，內部那條小龍影遊動的速度明顯加快了。更詭異的是，晶石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正緩緩蔓延，像植物的根系，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它在甦醒。
或者說，它在呼應什麼。
江明月盯著晶石，忽然想起敖燼的話——「玄陰子的眼線無處不在」。難道這附近有東西在吸引龍魂晶？或者反過來，龍魂晶在吸引某些東西？
他立刻收起晶石，噬蛇靈瞳全力開啟。
視野擴展到兩百丈。
山林，岩石，溪流，晨露……一切正常。至少表面看起來正常。但就在他準備收回感知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抹不協調的暗紅色。
在東北方向，大約一百五十丈外的一棵老松樹下，地面有塊巴掌大小的暗紅苔蘚。
和荒村井底那些一模一樣。
江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他悄無聲息地摸過去。老松樹怕是活了上百年，樹幹要三人合抱，樹根如虬龍般裸露在地表。那叢暗紅苔蘚就長在一條樹根的縫隙里，顏色鮮活得刺眼，在這片青翠的山林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沒用手碰，撿了根枯枝輕輕撥弄。
苔蘚的觸感很奇怪，不像植物，更像某種軟體動物的組織。枯枝碰到它的瞬間，那些細小的葉狀體突然收縮，然後又緩緩舒展，像在呼吸。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苔蘚中心的顏色最深，隱約能看到極淡的血色紋路——那紋路的走向，和荒村井底膜上的血管圖案有七分相似。
這是養煞陣的「外延節點」。
江明月站起身，環顧四周。如果這裡有一個節點，那其他地方呢？這片看似普通的山林，底下到底埋著多少這樣的東西？它們連成一片後，會形成多大的煞氣網絡？
而流雲劍宗，就坐落在這樣的網絡中央。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山風的冷，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
「布局百年……」他低聲重複著敖燼的話，「玄陰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有答案。
只有山風穿過松針的沙沙聲。
江明月沉默片刻，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小玉瓶。這是之前處理鬼面蛛時剩下的腐蝕液，本來打算賣給藥堂，現在派上了用場。
他拔開瓶塞，小心地將液體滴在苔蘚上。
「嗤——」
青煙冒起，刺鼻的焦臭味瀰漫開來。暗紅苔蘚劇烈抽搐，顏色迅速變灰、枯萎，最終化成一撮灰白的粉末。但就在它徹底死亡前，江明月隱約聽到了一聲極細微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嘶鳴。
那聲音里充滿了怨毒。
他收起玉瓶，轉身離開。
不能再耽擱了。
接下來的路，江明月走得更小心。噬蛇靈瞳始終保持開啟狀態，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停下來探查。果然，又發現了三處暗紅苔蘚的蹤跡，都在隱蔽的角落——一處是溪邊石縫，一處是懸崖下的背陰處，還有一處在野草叢裡。
每發現一處，他就用腐蝕液處理掉。
處理到第四處時，懷裡的龍魂晶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溫熱，而是滾燙！晶石表面的金色紋路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條小龍影在晶石內部瘋狂游竄，撞得晶壁嗡嗡作響！
幾乎同時，江明月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
不是地震，是某種有節奏的、緩慢而沉重的震顫。
像……心跳。
他猛地抬頭，看向震顫傳來的方向——東南方，大約兩百丈外，有一片濃密的黑松林。林子上空盤旋著十幾隻烏鴉，卻不敢落下，只是在空中焦躁地繞圈。
那裡有東西。
而且是很危險的東西。
江明月握緊了腰間的短劍——昨夜那把已經碎了，這是從追殺者身上搜來的備用兵器。劍身狹長，淬過毒，刃口泛著幽藍的光。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他應該繞開。現在的狀態經不起又一場惡戰。但龍魂晶的反應這麼強烈，那片黑松林里很可能藏著和敖燼、和碧海玄蛇、甚至和玄陰子直接相關的東西。
也許，是另一個養煞陣的核心節點。
也許，是玄陰子留下的其他後手。
也許……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關鍵。
江明月咬了咬牙，還是朝著黑松林摸了過去。
越靠近，地面的震顫越明顯。那不是單純的地動，而是某種活物的脈動。兩百丈、一百丈、五十丈……當江明月潛到林子邊緣時，已經能清晰地聽到那種沉重如擂鼓的「咚、咚」聲。
他藏在一棵松樹後，小心探頭望去。
林子中央有片空地，空地上沒有樹木，只有一片方圓十丈的、暗紅色的土壤。土壤表面布滿了龜裂的紋路，那些紋路里隱約有暗紅色的液體在緩緩流動。
而在空地正中央，立著一座五尺高的石台。
石台呈暗灰色，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江明月一個都不認識，但風格與荒村井底的陣法同出一源。石台頂端，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晶石——不是龍魂晶那種溫潤的藍，而是純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
此刻，黑色晶石正在有節奏地明暗閃爍。
每一次閃爍，地面的震顫就強烈一分。
每一次閃爍，石台上的符文就亮起一片。
江明月盯著那枚黑色晶石，噬蛇靈瞳全力運轉。視野中，晶石內部的結構被層層解析——那不是什麼天然礦石，而是由無數細小的、扭曲的魂魄碎片壓縮凝結而成。每一個碎片都在痛苦地掙扎、哀嚎，但它們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強行束縛在一起，形成了這個詭異的「魂核」。
而在魂核的最深處，封印著一縷暗紅色的本源煞氣。
那縷煞氣的精純度，遠超之前遇到的所有煞氣。甚至比荒村子體身上的還要精純數倍。
這是養煞陣的「核心節點」。
而且看這規模，至少已經運轉了五十年以上。
五十年。無數生靈的魂魄被抽離、碾碎、壓縮，最終化作這枚魂核的養分。而魂核又將它們的痛苦、怨恨、絕望提煉成最精純的煞氣，通過地底那些苔蘚節點輸送到更遠的地方。
江明月忽然想起黑風谷。
想起那些被煞氣侵蝕的妖獸。
想起流雲劍宗後山異常的夜刃豹。
如果這樣的核心節點不止一個，如果它們遍布方圓千里，那這片土地到底被侵蝕成了什麼樣子？而生活在其中的生靈，又潛移默化地受到了多少影響？
「玄陰子……」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殺意。
不是為了敖燼的委託，不是為了碧海玄蛇的仇。
而是為了這片土地上，所有被當成養料、在無知無覺中走向瘋狂和死亡的生靈。
石台上的魂核突然停止了閃爍。
它緩緩轉動，黑漆漆的表面倒映出林子的景象，最終「看」向了江明月藏身的方向。
被發現了。
江明月毫不猶豫，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石台周圍的暗紅色土壤突然炸開！數十條粗如手臂的暗紅色根須破土而出，如毒蟒般射向江明月！那些根須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倒刺，倒刺尖端滴落著粘稠的黑色液體，散發出濃烈的腐臭味。
速度太快！
江明月只來得及向側面撲出，一條根須擦著後背掠過，撕開了衣袍，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更多的根須從四面八方湧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咬牙，短劍出鞘。
劍光如電，斬向最近的一條根須。
「鐺！」
金鐵交擊的脆響！根須比想像中堅硬得多，短劍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淺痕！而那條根須受創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瘋狂地纏了上來！
江明月手腕一翻，劍勢突變，改斬為削。這一次他灌注了體內殘存的所有靈力，劍身泛起四種顏色的微光——碧海玄蛇的幽藍、寒潭妖蟒的血紅、骨煞陰蛇的灰黑、墨鱗蝰的銀白，雖然黯淡，卻依然帶著上古蛇類的威嚴。
「嗤！」
根須應聲而斷！
墨綠色的汁液噴濺而出，濺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斷掉的根須劇烈抽搐，像離水的魚一樣瘋狂扭動。
但更多的根須已經纏了上來！
一條纏住了左腿，倒刺深深扎進皮肉！兩條纏住了右臂，勒得骨骼嘎吱作響！還有三條從正面襲來，直取咽喉、心口、丹田！
絕境。
江明月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他不再壓制體內那五股外來靈力，反而主動放開了一道口子！
「轟——！」
狂暴的靈力洪流瞬間衝垮了《五禽戲真解》維持的平衡，在他經脈里瘋狂肆虐！劇痛如潮水般湧來，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
借著這股暴走的靈力，他強行催動了丹田中那滴幾乎熄滅的四色液體。
液體開始反向旋轉。
越轉越快。
四種顏色彼此撕扯、吞噬，在極致的混亂中，再次孕育出那股原始的、純粹的吞噬之力。
「來啊！」
江明月嘶吼著，張開嘴，對準纏來的根須。
不是咬，不是吞。
而是「吸」。
無形的漩渦在他口中成型，恐怖的吸力爆發！
最先遭殃的是纏在身上的根須。它們體內的煞氣、生命力、甚至構成軀體的本源物質，都被這股吸力強行抽離，化作一道道暗紅色的細流，湧入江明月的口中！
根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化作飛灰！
而江明月的體內，吞噬之力在瘋狂運轉，將這些外來力量碾碎、煉化、吸收。劇痛依舊，但伴隨而來的是力量的快速增長——那滴四色液體在迅速壯大，顏色重新變得鮮明。
更多的根須湧來，更多的煞氣被吞噬。
江明月像個貪婪的饕餮，來者不拒。他感覺自己像個快要撐爆的皮囊，卻又在不斷吞噬中變得更強。丹田在擴張，經脈在拓寬，骨骼在淬鍊，血肉在重生。
開元六層的瓶頸，鬆動了。
但他沒時間突破。
石台上的魂核終於坐不住了。
它停止了轉動，黑色晶石表面裂開一道細縫。細縫中，一隻血紅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血色。
那隻眼睛「看」向江明月。
然後，一道暗紅色的光束，無聲無息地射了出來。
光束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線暗淡，連空間都仿佛在哀鳴。那是精純到極致的煞氣凝聚而成的攻擊，其中蘊含著無數魂魄的怨恨和痛苦，足以侵蝕任何生靈的神智，瓦解任何存在的根基。
江明月想躲，但根須雖然乾癟，依然纏在身上，限制了他的行動。
躲不開。
那就硬接。
他將所有的吞噬之力匯聚到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那道血色光束。
黑暗與血紅，正面碰撞。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
只有兩種力量在無聲地角力、吞噬、消融。
江明月的右手在顫抖，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鮮血從裂紋中滲出。但他沒有退，一步都沒有。
因為身後，已經沒有退路。
「給我……吞！」
他嘶吼著，將最後的力量全部壓上！
掌心的黑暗驟然膨脹，如同甦醒的凶獸，一口咬住了血色光束！光束劇烈震顫，試圖掙脫，但黑暗死死咬著不放，瘋狂地吞噬、煉化！
魂核上的血色眼睛瞪大了。
它第一次露出了類似「驚慌」的情緒。
但已經晚了。
黑暗吞噬了最後一絲血紅，然後順著光束的軌跡逆流而上，瞬間撲到了魂核面前！
「咔嚓——」
黑色晶石表面，裂開了第二道縫。
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
最終，在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中，魂核徹底炸開！
無數黑色的碎片飛濺，每一片都包裹著一個扭曲的魂魄。它們在重獲自由的瞬間發出悽厲的哀嚎，然後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石台上的符文全部黯淡。
地面的震顫停止了。
那些暗紅色的根須失去了力量來源，迅速枯萎、化作粉末。
江明月癱倒在地，大口喘息，七竅都在流血。
右手已經完全麻木，掌心一片焦黑，像是被烈火灼燒過。體內的靈力再次耗盡，經脈如同被犁過一遍，處處是傷。
但他活下來了。
而且，他感覺到，開元六層的瓶頸，已經薄得像層紙。
只要給他一點時間調息，隨時可以突破。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江明月掙扎著坐起，看向石台。魂核炸開後，石台頂端留下了一個凹槽，凹槽里靜靜地躺著一枚暗紅色的玉簡。
玉簡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那是陰煞宗的標誌。
他爬過去，撿起玉簡。
神識探入。
裡面只有一段簡短的信息：
「養煞陣節點之三，已運轉五十七年。累計吞噬生靈魂魄三千四百二十一，提煉煞氣七成輸往主陣，三成滋養地脈。預計再四十三年，此地方圓三百里可化為『絕煞之地』，適宜種植『血魂花』。」
「註：若遇碧海氣息，即刻引爆節點，不可落入敵手。」
「——玄陰子，留。」
江明月握緊了玉簡。
碧海氣息，指的自然是碧海玄蛇的本源。所以剛才魂核才會那麼瘋狂地攻擊他，因為察覺到了龍魂晶的存在。
而「絕煞之地」、「血魂花」……
他想起《飼靈殘錄》里關於這種邪花的記載：需以純淨煞氣為土，以生靈精血為肥，百年方可開花。花開之時，方圓百里生靈絕跡，唯余此花。花蕊可煉製「血魂丹」，服之可大幅提升修為，但服用者將永世受煞氣侵蝕，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玄陰子，竟然想在流雲劍宗周圍，種這種東西。
江明月收起玉簡，緩緩起身。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開始崩塌的空地——失去了魂核的支撐，那些暗紅色土壤正在迅速褪色，變回普通的泥土。石台也在龜裂，符文一個個熄滅。
但這一切只是開始。
按照玉簡所說，這只是「節點之三」。那之一、之二在哪裡？之四、之五呢？主陣又在何處？
而流雲劍宗，知道這些嗎？
或者說……流雲劍宗里，有沒有人，其實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江明月不敢再想下去。
他轉身，踉蹌著離開黑松林。
懷裡的龍魂晶重新恢復了溫熱，但那種呼喚的感覺已經消失。也許是剛才吞噬了大量煞氣，暫時壓制了它的活性。
他必須儘快趕回宗門。
必須儘快煉化龍魂晶。
必須儘快弄清楚，《食氣決》和《化龍真解》，到底該怎麼走。
山林寂靜。
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和一個人，沉重的，一步一個血印的，
歸途。
左臂的傷口已經草草包紮過，血是止住了，但每走一步仍有撕裂般的痛楚從骨頭縫裡鑽出來。更要命的是體內——那五股外來靈力像五條發狂的毒蛇，在經脈里橫衝直撞。《五禽戲真解》勉強維持著平衡，但這平衡脆弱得像層窗紙，隨時可能捅破。
龍魂晶揣在懷裡，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隱約的溫熱。那東西像顆小心臟，一下、一下，貼著胸口跳動。敖燼最後那些話還在腦子裡打轉，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食氣決》是邪法。
玄陰子布了百年的局。
自己這些年拼命吞噬、掙扎、往上爬的路，從一開始就被人畫好了線。
江明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肋骨的傷，變成一聲壓抑的悶哼。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流雲劍宗的方向，山巒在晨霧裡只露出模糊的輪廓。三百里路，放在平時一天就能趕到，現在這身子骨，怕是得走上兩天。
兩天。
夠死好幾回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一瓶養氣丹，倒出三粒吞下。丹藥化開的暖流在體內散開，勉強壓住那些亂竄的靈力。然後又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疾行符——這是從昨夜那五個修士身上搜刮來的，品相一般，但總比沒有強。
符紙拍在腿上，青光一閃。
速度頓時快了三成。
江明月咬著牙開始趕路。他沒走官道，專挑偏僻的山林小徑。斂息符的效果還在，加上刻意控制氣息，整個人像道灰色的影子在林間穿行。偶爾有早起的鳥雀被驚飛，撲稜稜的翅膀聲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兩個時辰後，他不得不停下。
胸口那股溫熱突然變成了灼燒。龍魂晶在懷裡發燙，像塊燒紅的炭。他找了個隱蔽的山坳鑽進去，背靠岩石坐下，小心翼翼取出晶石。
淡藍色的晶石此刻光華流轉，內部那條小龍影遊動的速度明顯加快了。更詭異的是，晶石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正緩緩蔓延，像植物的根系，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它在甦醒。
或者說，它在呼應什麼。
江明月盯著晶石，忽然想起敖燼的話——「玄陰子的眼線無處不在」。難道這附近有東西在吸引龍魂晶？或者反過來，龍魂晶在吸引某些東西？
他立刻收起晶石，噬蛇靈瞳全力開啟。
視野擴展到兩百丈。
山林，岩石，溪流，晨露……一切正常。至少表面看起來正常。但就在他準備收回感知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抹不協調的暗紅色。
在東北方向，大約一百五十丈外的一棵老松樹下，地面有塊巴掌大小的暗紅苔蘚。
和荒村井底那些一模一樣。
江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他悄無聲息地摸過去。老松樹怕是活了上百年，樹幹要三人合抱，樹根如虬龍般裸露在地表。那叢暗紅苔蘚就長在一條樹根的縫隙里，顏色鮮活得刺眼，在這片青翠的山林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沒用手碰，撿了根枯枝輕輕撥弄。
苔蘚的觸感很奇怪，不像植物，更像某種軟體動物的組織。枯枝碰到它的瞬間，那些細小的葉狀體突然收縮，然後又緩緩舒展，像在呼吸。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苔蘚中心的顏色最深，隱約能看到極淡的血色紋路——那紋路的走向，和荒村井底膜上的血管圖案有七分相似。
這是養煞陣的「外延節點」。
江明月站起身，環顧四周。如果這裡有一個節點，那其他地方呢？這片看似普通的山林，底下到底埋著多少這樣的東西？它們連成一片後，會形成多大的煞氣網絡？
而流雲劍宗，就坐落在這樣的網絡中央。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山風的冷，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
「布局百年……」他低聲重複著敖燼的話，「玄陰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有答案。
只有山風穿過松針的沙沙聲。
江明月沉默片刻，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小玉瓶。這是之前處理鬼面蛛時剩下的腐蝕液，本來打算賣給藥堂，現在派上了用場。
他拔開瓶塞，小心地將液體滴在苔蘚上。
「嗤——」
青煙冒起，刺鼻的焦臭味瀰漫開來。暗紅苔蘚劇烈抽搐，顏色迅速變灰、枯萎，最終化成一撮灰白的粉末。但就在它徹底死亡前，江明月隱約聽到了一聲極細微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嘶鳴。
那聲音里充滿了怨毒。
他收起玉瓶，轉身離開。
不能再耽擱了。
接下來的路，江明月走得更小心。噬蛇靈瞳始終保持開啟狀態，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停下來探查。果然，又發現了三處暗紅苔蘚的蹤跡，都在隱蔽的角落——一處是溪邊石縫，一處是懸崖下的背陰處，還有一處在野草叢裡。
每發現一處，他就用腐蝕液處理掉。
處理到第四處時，懷裡的龍魂晶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溫熱，而是滾燙！晶石表面的金色紋路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條小龍影在晶石內部瘋狂游竄，撞得晶壁嗡嗡作響！
幾乎同時，江明月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
不是地震，是某種有節奏的、緩慢而沉重的震顫。
像……心跳。
他猛地抬頭，看向震顫傳來的方向——東南方，大約兩百丈外，有一片濃密的黑松林。林子上空盤旋著十幾隻烏鴉，卻不敢落下，只是在空中焦躁地繞圈。
那裡有東西。
而且是很危險的東西。
江明月握緊了腰間的短劍——昨夜那把已經碎了，這是從追殺者身上搜來的備用兵器。劍身狹長，淬過毒，刃口泛著幽藍的光。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他應該繞開。現在的狀態經不起又一場惡戰。但龍魂晶的反應這麼強烈，那片黑松林里很可能藏著和敖燼、和碧海玄蛇、甚至和玄陰子直接相關的東西。
也許，是另一個養煞陣的核心節點。
也許，是玄陰子留下的其他後手。
也許……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關鍵。
江明月咬了咬牙，還是朝著黑松林摸了過去。
越靠近，地面的震顫越明顯。那不是單純的地動，而是某種活物的脈動。兩百丈、一百丈、五十丈……當江明月潛到林子邊緣時，已經能清晰地聽到那種沉重如擂鼓的「咚、咚」聲。
他藏在一棵松樹後，小心探頭望去。
林子中央有片空地，空地上沒有樹木，只有一片方圓十丈的、暗紅色的土壤。土壤表面布滿了龜裂的紋路，那些紋路里隱約有暗紅色的液體在緩緩流動。
而在空地正中央，立著一座五尺高的石台。
石台呈暗灰色，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江明月一個都不認識，但風格與荒村井底的陣法同出一源。石台頂端，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晶石——不是龍魂晶那種溫潤的藍，而是純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
此刻，黑色晶石正在有節奏地明暗閃爍。
每一次閃爍，地面的震顫就強烈一分。
每一次閃爍，石台上的符文就亮起一片。
江明月盯著那枚黑色晶石，噬蛇靈瞳全力運轉。視野中，晶石內部的結構被層層解析——那不是什麼天然礦石，而是由無數細小的、扭曲的魂魄碎片壓縮凝結而成。每一個碎片都在痛苦地掙扎、哀嚎，但它們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強行束縛在一起，形成了這個詭異的「魂核」。
而在魂核的最深處，封印著一縷暗紅色的本源煞氣。
那縷煞氣的精純度，遠超之前遇到的所有煞氣。甚至比荒村子體身上的還要精純數倍。
這是養煞陣的「核心節點」。
而且看這規模，至少已經運轉了五十年以上。
五十年。無數生靈的魂魄被抽離、碾碎、壓縮，最終化作這枚魂核的養分。而魂核又將它們的痛苦、怨恨、絕望提煉成最精純的煞氣，通過地底那些苔蘚節點輸送到更遠的地方。
江明月忽然想起黑風谷。
想起那些被煞氣侵蝕的妖獸。
想起流雲劍宗後山異常的夜刃豹。
如果這樣的核心節點不止一個，如果它們遍布方圓千里，那這片土地到底被侵蝕成了什麼樣子？而生活在其中的生靈，又潛移默化地受到了多少影響？
「玄陰子……」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殺意。
不是為了敖燼的委託，不是為了碧海玄蛇的仇。
而是為了這片土地上，所有被當成養料、在無知無覺中走向瘋狂和死亡的生靈。
石台上的魂核突然停止了閃爍。
它緩緩轉動，黑漆漆的表面倒映出林子的景象，最終「看」向了江明月藏身的方向。
被發現了。
江明月毫不猶豫，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石台周圍的暗紅色土壤突然炸開！數十條粗如手臂的暗紅色根須破土而出，如毒蟒般射向江明月！那些根須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倒刺，倒刺尖端滴落著粘稠的黑色液體，散發出濃烈的腐臭味。
速度太快！
江明月只來得及向側面撲出，一條根須擦著後背掠過，撕開了衣袍，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更多的根須從四面八方湧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咬牙，短劍出鞘。
劍光如電，斬向最近的一條根須。
「鐺！」
金鐵交擊的脆響！根須比想像中堅硬得多，短劍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淺痕！而那條根須受創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瘋狂地纏了上來！
江明月手腕一翻，劍勢突變，改斬為削。這一次他灌注了體內殘存的所有靈力，劍身泛起四種顏色的微光——碧海玄蛇的幽藍、寒潭妖蟒的血紅、骨煞陰蛇的灰黑、墨鱗蝰的銀白，雖然黯淡，卻依然帶著上古蛇類的威嚴。
「嗤！」
根須應聲而斷！
墨綠色的汁液噴濺而出，濺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斷掉的根須劇烈抽搐，像離水的魚一樣瘋狂扭動。
但更多的根須已經纏了上來！
一條纏住了左腿，倒刺深深扎進皮肉！兩條纏住了右臂，勒得骨骼嘎吱作響！還有三條從正面襲來，直取咽喉、心口、丹田！
絕境。
江明月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他不再壓制體內那五股外來靈力，反而主動放開了一道口子！
「轟——！」
狂暴的靈力洪流瞬間衝垮了《五禽戲真解》維持的平衡，在他經脈里瘋狂肆虐！劇痛如潮水般湧來，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
借著這股暴走的靈力，他強行催動了丹田中那滴幾乎熄滅的四色液體。
液體開始反向旋轉。
越轉越快。
四種顏色彼此撕扯、吞噬，在極致的混亂中，再次孕育出那股原始的、純粹的吞噬之力。
「來啊！」
江明月嘶吼著，張開嘴，對準纏來的根須。
不是咬，不是吞。
而是「吸」。
無形的漩渦在他口中成型，恐怖的吸力爆發！
最先遭殃的是纏在身上的根須。它們體內的煞氣、生命力、甚至構成軀體的本源物質，都被這股吸力強行抽離，化作一道道暗紅色的細流，湧入江明月的口中！
根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化作飛灰！
而江明月的體內，吞噬之力在瘋狂運轉，將這些外來力量碾碎、煉化、吸收。劇痛依舊，但伴隨而來的是力量的快速增長——那滴四色液體在迅速壯大，顏色重新變得鮮明。
更多的根須湧來，更多的煞氣被吞噬。
江明月像個貪婪的饕餮，來者不拒。他感覺自己像個快要撐爆的皮囊，卻又在不斷吞噬中變得更強。丹田在擴張，經脈在拓寬，骨骼在淬鍊，血肉在重生。
開元六層的瓶頸，鬆動了。
但他沒時間突破。
石台上的魂核終於坐不住了。
它停止了轉動，黑色晶石表面裂開一道細縫。細縫中，一隻血紅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血色。
那隻眼睛「看」向江明月。
然後，一道暗紅色的光束，無聲無息地射了出來。
光束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線暗淡，連空間都仿佛在哀鳴。那是精純到極致的煞氣凝聚而成的攻擊，其中蘊含著無數魂魄的怨恨和痛苦，足以侵蝕任何生靈的神智，瓦解任何存在的根基。
江明月想躲，但根須雖然乾癟，依然纏在身上，限制了他的行動。
躲不開。
那就硬接。
他將所有的吞噬之力匯聚到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那道血色光束。
黑暗與血紅，正面碰撞。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
只有兩種力量在無聲地角力、吞噬、消融。
江明月的右手在顫抖，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鮮血從裂紋中滲出。但他沒有退，一步都沒有。
因為身後，已經沒有退路。
「給我……吞！」
他嘶吼著，將最後的力量全部壓上！
掌心的黑暗驟然膨脹，如同甦醒的凶獸，一口咬住了血色光束！光束劇烈震顫，試圖掙脫，但黑暗死死咬著不放，瘋狂地吞噬、煉化！
魂核上的血色眼睛瞪大了。
它第一次露出了類似「驚慌」的情緒。
但已經晚了。
黑暗吞噬了最後一絲血紅，然後順著光束的軌跡逆流而上，瞬間撲到了魂核面前！
「咔嚓——」
黑色晶石表面，裂開了第二道縫。
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
最終，在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中，魂核徹底炸開！
無數黑色的碎片飛濺，每一片都包裹著一個扭曲的魂魄。它們在重獲自由的瞬間發出悽厲的哀嚎，然後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石台上的符文全部黯淡。
地面的震顫停止了。
那些暗紅色的根須失去了力量來源，迅速枯萎、化作粉末。
江明月癱倒在地，大口喘息，七竅都在流血。
右手已經完全麻木，掌心一片焦黑，像是被烈火灼燒過。體內的靈力再次耗盡，經脈如同被犁過一遍，處處是傷。
但他活下來了。
而且，他感覺到，開元六層的瓶頸，已經薄得像層紙。
只要給他一點時間調息，隨時可以突破。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江明月掙扎著坐起，看向石台。魂核炸開後，石台頂端留下了一個凹槽，凹槽里靜靜地躺著一枚暗紅色的玉簡。
玉簡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那是陰煞宗的標誌。
他爬過去，撿起玉簡。
神識探入。
裡面只有一段簡短的信息：
「養煞陣節點之三，已運轉五十七年。累計吞噬生靈魂魄三千四百二十一，提煉煞氣七成輸往主陣，三成滋養地脈。預計再四十三年，此地方圓三百里可化為『絕煞之地』，適宜種植『血魂花』。」
「註：若遇碧海氣息，即刻引爆節點，不可落入敵手。」
「——玄陰子，留。」
江明月握緊了玉簡。
碧海氣息，指的自然是碧海玄蛇的本源。所以剛才魂核才會那麼瘋狂地攻擊他，因為察覺到了龍魂晶的存在。
而「絕煞之地」、「血魂花」……
他想起《飼靈殘錄》里關於這種邪花的記載：需以純淨煞氣為土，以生靈精血為肥，百年方可開花。花開之時，方圓百里生靈絕跡，唯余此花。花蕊可煉製「血魂丹」，服之可大幅提升修為，但服用者將永世受煞氣侵蝕，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玄陰子，竟然想在流雲劍宗周圍，種這種東西。
江明月收起玉簡，緩緩起身。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開始崩塌的空地——失去了魂核的支撐，那些暗紅色土壤正在迅速褪色，變回普通的泥土。石台也在龜裂，符文一個個熄滅。
但這一切只是開始。
按照玉簡所說，這只是「節點之三」。那之一、之二在哪裡？之四、之五呢？主陣又在何處？
而流雲劍宗，知道這些嗎？
或者說……流雲劍宗里，有沒有人，其實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江明月不敢再想下去。
他轉身，踉蹌著離開黑松林。
懷裡的龍魂晶重新恢復了溫熱，但那種呼喚的感覺已經消失。也許是剛才吞噬了大量煞氣，暫時壓制了它的活性。
他必須儘快趕回宗門。
必須儘快煉化龍魂晶。
必須儘快弄清楚，《食氣決》和《化龍真解》，到底該怎麼走。
山林寂靜。
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和一個人，沉重的，一步一個血印的，
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