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兔死狗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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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淵沉吟片刻,指節無意識地在紫檀木案几上敲了敲,目光深沉地看向李愔:「愔兒,你方才所言,以自由貿易之權誘使世家出糧,此計雖看似可行,但你有沒有想過…

  此舉,會不會進一步助長世家氣焰,使其更加尾大不掉?他們本就盤根錯節,若再握有朝廷特許的通商之權,財富與影響力必然劇增,長久來看,豈非為朝廷埋下更大的隱患?」

  「噗——」李愔聞言,幾乎要笑出聲來,「哎喲,老爺子,您這是考我呢?這事兒,不是明擺著的帝王心術,皇家祖傳的手藝嘛!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史書上寫爛了的戲碼,咱們老李家……咳咳,我是說古往今來的英明之主,誰沒幹過幾回?」

  他看著李淵微微眯起的眼睛,繼續說道:「要用他們的時候,那叫特許貿易,叫為國分憂,是朝廷給予勛戚的恩典與信任。

  可等到災情過去,江山穩固,或者他們哪天不聽話、胃口太大、威脅到皇權的時候……」李愔做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嘴角勾起一抹與其年齡不符的涼薄笑意,「那特許貿易的文書,轉眼就能變成裡通外國、走私資敵的鐵證!

  到時候,是抄家、是流放、還是殺雞儆猴,不全憑父皇一道聖旨,御史台幾份彈劾?

  該怎麼把這尾大不掉的隱患,漂漂亮亮、名正言順地修剪乾淨,我父皇他應該最是擅長,定能處理得妥妥噹噹。」

  李淵:「……」

  饒是他身為開國皇帝,見慣了朝堂風雲、權謀詭譎,聽到自己這孫子用如此輕描淡寫的口吻,剖析這帝王家的制衡與清理之術,心中仍是震動不小。

  他知道這孫兒向來思維跳脫,不拘常理,但這番言論中所透露出的、對權力本質近乎冷酷的洞察,以及那份超越年齡的清醒與狠厲。讓他不由得再次對這個孫兒刮目相看。

  『這小子……若真讓他坐上了那個位置,那些傳承數百年的世家門閥,恐怕真要寢食難安了。』李淵心中暗忖,面上卻不顯,只是看向李愔的眼神,越發深邃。

  雖然李愔說的這些手段,歷史上的帝王確實沒少用,可就這麼直白地拿來安排自己的父皇李世民……李淵幾乎能想像到,若二郎此刻在此,聽到這番點評,那張臉會黑成什麼樣子。

  然而,不知為何,李淵心底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對眼前這個離經叛道卻又通透得可怕的孫兒,生出了幾分親近與欣賞。

  皇家子弟,太過仁懦是禍,太過天真更是取死之道。李愔這般,或許……才是真正能在權力漩渦中存活乃至掌控局面的心性。

  他將這些紛雜思緒按下,重新回到正題,眉頭依舊微蹙:「愔兒,即便此計長遠來看有其可控之處,但眼下災情如火,迫在眉睫。

  那些世家大族個個精於算計,即便有自由貿易這塊肥肉吊著,恐怕也會待價而沽,或者只肯拿出九牛一毛,難以湊齊賑濟整個災區所需的龐大糧草。杯水車薪,難解燃眉之急啊。」

  「這個嘛……」李愔撓了撓頭,眼珠一轉,又冒出個主意,「其實也好辦。朝廷可以派一個……嗯,特別點的人去跟他們談。」

  「特別的人?何種特別?」李淵追問。

  「就是一個,又貪財,又能辦實事的人。」李愔說得理所當然,「給他定下一個能讓災民吃飽的糧食總數目標,再許他一些靈活處置的權力。這種人去談,多半能成。」

  李淵聽得越發困惑,眉頭緊鎖:「貪財之人,往往損公肥私,如何能託付賑災重任?讓他去與世家周旋,豈不是與虎謀皮,甚至可能勾結起來,坑害朝廷與災民?」

  「老爺子,這您就有所不知了。」李愔開始掰扯他的歪理,「這清官有清官的用處,貪官呢,也有貪官的妙用。

  這世上絕大多數都是俗人,是俗人,就必有所圖。清官圖的是身後清名,是青史留芳,所以愛惜羽毛,做事講究規矩,有時難免拘泥,尤其在涉及需要變通的時候,他們往往退避三舍。」

  他頓了頓,見李淵認真聽著,便繼續道:「而貪官圖的是利,是實實在在的好處。金銀財寶是利,更大的權力、更高的官位,更是他們眼中最大的利,因為那是獲取更多利益的保障。

  所以,為了向上爬,為了保住並擴大自己的利,他們會想盡辦法去完成上頭交代的任務,哪怕是棘手的、不光彩的、需要遊走於規則邊緣的任務。

  他們不一定能把事辦得漂亮、辦得公正,但他們往往有辦法能把事情辦成,因為他們更懂得利益交換,更擅長鑽營和變通。」


  李淵若有所思。

  李愔見狀,說得更起勁了:「眼下這災情,朝廷明顯已經無力完好、體面地解決了。

  首要目標是什麼?是讓災民別餓死,別因為活不下去而釀成民變!

  其他的一切,比如糧食干不乾淨、來源光不光彩、過程有沒有貓膩,都可以暫時放一放,以後再說。

  只要人沒被逼到絕路,就不會鋌而走險,國家就能維持基本的穩定,這場危機就能糊弄過去。這時候,就需要一個不那麼在乎身後名,只在乎眼前利和上司滿意的人,去把這個最髒、最難的任務糊弄完成。」

  李淵順著他的思路,眉頭皺得更深:「即便如此,世家又非傻子,即便派個貪官去威逼利誘,他們難道就肯掏出足以養活千萬災民的糧食?」

  「當然不會全掏好糧食。」李愔搖頭,「但那個被派去的官兒,他有辦法湊齊朝廷要求的那個數量。

  比如摻入大量牲口吃的米糠、麥麩、豆粕,甚至是一些陳年舊糧、發芽霉變的次品,再混雜一部分好糧,把總數量堆上去……這操作空間不就大了嗎?

  世家付出了遠低於純好糧的代價,拿到了他們想要的貿易權。派去的官兒上下其手,從中也能撈到不少辛苦費和世家的人情。而朝廷……」

  李淵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李愔的全部算計,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卻又不得不承認,這計策在極端情況下,可能真的有效。

  災民勉強吃飽了,貪官把事情辦成了,自己也撈足了好處,世家以極低的代價換取了渴望的長期利益,朝廷暫時渡過了眼前饑荒危機……而且,所有見不得光的操作,都由那個貪官一手包辦。

  一旦日後事情有變,或者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那個貪官,就是現成的、完美的替罪羊。

  又是一出兔死狗烹,只不過這次烹的是自己派出去的惡犬。

  此計……著實可行。狠辣,有效,將各方利益與人性算計到了極致。但,也確實……有傷天和。

  李淵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愔兒……那米糠麥麩,終究不是人吃的東西。摻入賑災糧中,是否……太過?」

  李愔臉上的輕鬆神色也收斂了些,他看著李淵,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老爺子,他們是災民。是已經到了易子而食地步的災民。」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敲在李淵心上,「能做出易子而食這種事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說,已經很難被稱作完整的人了,那是被飢餓和絕望逼到絕境的野獸。

  對於野獸而言,只要能活下去,什麼不能吃?朝廷給他們一口吃的,哪怕是牲口料,只要能吊住命,讓他們熬過去,那就是天大的恩典。

  是吃米糠活下去,還是易子而食然後一起餓死,您覺得,他們會怎麼選?」

  李淵張了張嘴,最終無言以對,只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是啊,都到了易子而食的境地,哪裡還有資格去挑剔吃的是不是人食?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看著眼前這個孫兒,目光複雜到了極點。這小子,到底是在深宮裡怎麼長出這樣一副心腸和眼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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