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金蟬子轉世。陳江:大聖爺,去給如來抽兩耳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泰山到靈山。

  金蟬子沒有使用任何神通趕路,就按凡人商隊的速度,一天走六十里,日出啟程,日落歇息。

  住的是路邊野店,吃的是粗茶淡飯,偶爾還會停下來幫農戶耕田、幫樵夫砍柴。

  陳江不解問道:「金蟬子道友,以你的修為,一念之間即可到靈山,何必如此折騰?」

  金蟬子坐在車轅上,手中捻著菩提念珠,看著路兩旁金黃的麥田,說道:

  「陳江,你修人間道,可知人間二字。

  不在廟堂之高,不在仙山之上,就在這泥土裡,在這麥穗中,在這些汗流浹背的農人脊樑上?」

  他頓了頓,指向遠處田埂上一個佝僂的老農:

  「你看他,從春耕到秋收,一百二十個日夜守著這片田。

  他不懂什麼佛法,不懂什麼大道,但他知道,種子埋下去,澆水施肥,除草除蟲,到了時節,麥子就會長出來。」

  「這就是人間道。」

  「簡單,樸實,卻比任何經書都真實。」

  陳江默然不語,他現在能確定了,五行山上他的忽悠,估計有一半是被金蟬子騙了。

  這傢伙變化太大了。

  哪裡還是當初那高高在上的金蟬子。

  確實這些日子,他看到了太多。

  對這個世界又多一份認知。

  看到乾旱的村莊,村民們抬著龍王神像祈雨,可天上負責行雨的龍王,正因與東海龍王的私怨,故意三年不給這一片雲。

  看到洪災後的廢墟,官府賑災的糧食被層層剋扣,到災民手裡只剩一碗摻著沙土的稀粥。

  而當地寺廟的功德箱裡,堆滿了善男信女捐的香油錢。

  也看到有窮書生在破廟裡苦讀,只為考取功名改變命運。

  有寡婦含辛茹苦撫養三個孩子,靠織布到深夜換來一口吃食。

  有老鐵匠打了六十年鐵,臨終前將祖傳的鍛刀技藝傳給外姓徒弟,只因手藝不能絕。

  這些畫面,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量。

  一天黃昏,馬車停在一條大河前。

  河面寬闊,水勢湍急,沒有橋,只有一艘破舊的渡船。

  擺渡的是個獨眼老船夫,看到金蟬子,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說道:

  「和尚,又來了?」

  金蟬子合十:「老施主,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就是等得久了些。」

  老船夫撐篙,說道:「上船吧,這是最後一趟了。」

  陳江與守約、青牛、哮天犬跟著上船。

  船至河心,老船夫忽然開口,問道:「和尚,這次回去,還出來嗎?」

  金蟬子沉默片刻,說道:「也許不出來了。」

  老船夫的手頓了頓,許久,長嘆一聲:

  「也好。那地方本就不是你該待的。」

  船靠岸。

  老船夫沒要船錢,只是對金蟬子深深一躬,說道:

  「三百年前,你在這條河上救我全家七口性命。

  今日送你到對岸,算是……還了。」

  金蟬子還禮,道:「施主早已還清了。」

  上了岸,回頭再看,老船夫和渡船都已消失。

  河面空無一物,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那是?」陳江看向金蟬子。

  「一個故人。」

  金蟬子平靜地說道:「或者說,一個因為我當年一念之仁,而被困在此地三百年的……魂。」

  守約忽然開口,說道:「他是自願的。」

  「是。」

  金蟬子點頭,認真說道:「他說,若我能革新佛門,他便能解脫。

  若我不能,他就一直等下去。」

  他看向西方,那裡,靈山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所以,這一趟,我不能輸。」

  陳江微笑點點頭,眼眸閃過一絲惋惜。


  「破小孩,這禿驢死定了,你能發癲想著救他。

  俺老孫暫時打不過如來老兒。」信物內孫悟空警告傳言說道,語氣多了一抹無奈。

  「曉得哩~我們就看著。

  隨便來靈山摸清楚地形,這地方可是有一條路直通天庭,你也知道了那星圖。

  看看那西天門在哪裡?

  說不定有一天我們會走這路。」陳江笑嘻嘻傳言回復,眼眸閃過一絲精光。

  「不是,等會,破小孩你想幹嘛?

  你可不要亂來!

  俺老孫真扛不住!!」孫悟空急忙說道,語氣多一抹著急。

  陳江認真傳言說道:「上一次,他們不是從南天門被人家抹除嗎?

  這一次我們選擇走西天門,這裡人間可以直接上去。

  所以我們先把路找好了。

  再說了,大聖爺不是你說鬧天宮嘛。

  未來,我們直接打上去,到時候你當天庭之主。

  畢竟,我們是一脈相承嘛!」

  孫悟空:……

  靈山腳下。

  這靈山比陳江想像中更壓抑。

  是一種極致到令人窒息的莊嚴。

  山腳下立著九丈九尺高的牌坊,上書四個鎏金大字:佛國淨土。

  牌坊下站著兩排護法金剛,身高丈二,怒目圓睜,手中法器寒光凜冽。

  每個要上山的人,要先在牌坊前叩拜九次,由知客僧檢查度牒、盤問來歷。

  稍有不清,便會被拒之門外。

  陳江看到一對衣衫襤褸的老夫婦,捧著攢了十年的碎銀子,想上山為病重的兒子祈福。

  知客僧嫌他們衣衫不整,有礙觀瞻,拒不讓進。

  老夫婦跪在牌坊下磕頭,額頭都磕破了,鮮血染紅石階。

  金蟬子見狀走上前。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扶起老夫婦,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餵給老翁,又對老婦說:「大娘,你兒子的病,不在佛前,在心上。

  回去告訴他:命由己造,福自己求。」

  老夫婦千恩萬謝地走了。

  知客僧臉色鐵青:「金蟬師兄,你——」

  「我怎麼了?」

  金蟬子抬眼,目光平靜,讓知客僧渾身一顫,說道:「佛說眾生平等,為何穿錦緞的可進,穿破衣的不可進?」

  「這……這是規矩……」

  「誰的規矩?」

  金蟬子問道:「是佛的規矩,還是你們的規矩?」

  知客僧聞言,一時語塞。

  金蟬子不再理他,轉身對陳江說:「走吧,上山。」

  沒有叩拜,沒有檢查。

  他就這樣帶著陳江和守約、青牛、哮天天徑直穿過牌坊。

  護法金剛想攔,金蟬子一步踏出,身上自然散發出一圈柔和的佛光。

  佛光照在金剛身上,他們手中的法器竟自行垂下,身體不由自主地讓開道路。

  這是境界壓制。

  金蟬子的修為,早已超越這些護法金剛太多。

  「看見了嗎?」

  金蟬子邊走邊說道:「規矩,本質上是強者對弱者的限制。

  當你比定規矩的人更強時,規矩就束縛不了你。」

  陳江微微一笑,表示認同。

  他要是有實力,他說的話就是規矩,早就不跟這群人扯皮。

  登山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每級石階上都刻著佛經。

  越往上走,佛經的願力越強,普通人走到一半就會承受不住,必須跪地誦經,才能繼續前行。

  金蟬子腳步不停。

  他每一步踏出,腳下的佛經,就會自動黯淡一分,等他們走過,又恢復原樣。

  不是破壞,是暫時讓路。

  走到半山腰時,前方出現了十八道關卡。


  正是十八羅漢的本尊坐鎮。

  降龍羅漢站在第一關,冷冷看著金蟬子,說道:

  「金蟬,你帶外人上山,已違佛門規矩。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金蟬子合十說道:「降龍師兄,規矩若不合時宜,就該改。」

  「哼,輪不到你改。你沒那資。」

  「那誰有資格改?」

  金蟬子問道:「是坐在大雄寶殿裡的那一位,還是躲在經卷後面的那幾位?」

  這話太直白,太鋒利。

  十八羅漢齊齊色變。

  「放肆,金蟬!」

  伏虎羅漢怒喝,道:「你入魔了!」

  「入魔?」

  金蟬子笑了,說道:「佛說心佛眾生,三無差別。

  若我心向佛,便是佛。

  若我心向魔,便是魔。

  可我如今心向的,既不是佛也不是魔——」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是眾生。」

  話音落,他身上佛光大盛。

  不是金色佛光,而是一種溫潤乳白色的光。

  光中隱隱有無數人影——

  有耕田的農人,有織布的婦人,有讀書的書生,有垂死的老人。

  人間百態,是眾生相。

  白光所到之處,十八羅漢的金光節節敗退。

  不是被壓制,是被包容。

  就像大海包容溪流,天空包容飛鳥。

  「這……這是……」

  降龍羅漢眼眸震驚,不可思議說道:「你修成了眾生相!」

  要知道金蟬子他的本體可是凶獸,居然能修成眾生相。

  「是。」

  金蟬子平靜地說道:「所以今日,我有資格上殿論道。」

  他繼續前行。

  十八羅漢想攔,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

  不是被定住,是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說:讓路吧,他走的……是對的。

  就這樣,

  金蟬子帶著陳江和守約、青牛、哮天犬一路暢通無阻,登上了靈山之巔。

  大雷音寺,就在眼前。

  大雷音寺的門,是開著的。

  或者說,從金蟬子踏上第一級石階起,這扇門就在等他。

  殿內沒有點燈,無盡佛光從殿頂垂下,照亮每一個角落。

  五百羅漢、三千揭諦、四大菩薩、八大金剛,所有佛門有頭有臉的人物,今日齊聚。

  大殿最深處,九品蓮台之上,坐著如來佛祖。

  他很高大,卻又很普通。

  普通到你第一眼看到他,會覺得這就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多看兩眼,就會感到一種無邊無際的大,大到你在他面前,渺小如塵埃。

  金蟬子走進大殿,在距離蓮台九丈處停下。

  「弟子金蟬,拜見師尊。」

  他行禮,但沒跪。

  殿內一片譁然。

  「金蟬!你怎敢不跪?」有羅漢喝道。

  金蟬子沒理,只是看著如來。

  如來緩緩睜眼。

  他的眼睛很特別,左眼如日,右眼如月,日月同輝,照徹大千。

  「金蟬子。」

  如來開口,聲音不高,響在每個人心底,道:「你回來了。」

  「是。」

  「帶回什麼?」

  「問題。」

  金蟬子認真說道:「三個問題,請師尊解答。」

  「問。」

  金蟬子深吸一口氣:

  「第一問:佛說普度眾生,為何眾生越度越苦?」

  殿內死寂。

  這個問題太尖銳,太直指核心。

  如來沉默片刻,反問:「你以為呢?」

  「我以為——」

  金蟬子環視殿內諸佛菩薩,道:「不是眾生苦,是佛門渡人的方法,錯了。」

  「錯在何處?」

  「錯在只渡來世的果,不渡今生的因。」

  金蟬子聲音漸高,說道:「告訴農人忍耐,來世享福,不幫他解決眼前的乾旱。

  告訴窮人布施,積累功德,不問他布施的錢從哪裡來。

  告訴病人念佛,消業障,不給他藥吃——」

  「這不是渡人,是麻醉。」

  「用虛無縹緲的來世,麻醉他們在今生受的苦。」

  話音落,殿內佛光劇烈波動。

  許多菩薩臉色難看,許多羅漢怒目而視。

  陳江在心裏面給金蟬子,大大點了個贊,這傢伙真夠勇。

  青牛跟哮天犬一牛一狗靠的很近,從他們的眼眸中,可以看出來多了一絲後悔,沒事來這裡湊什麼熱鬧。

  薪火傳承物內孫悟空咬牙切齒,很想出來,卻被陳江用法界按住了。

  如來很平靜道:

  「第二問。」

  金蟬子繼續道:

  「第二問:佛說眾生平等,為何佛門之內,等級森嚴?

  為何羅漢見菩薩要拜,菩薩見佛祖要跪?

  為何山下的百姓,連進山門的資格,都要看衣著?」

  如來佛祖淡淡反問道:「若不如此,何以顯佛法莊嚴?」

  「莊嚴在心,不在形。」

  金蟬子認真說道:「師尊,當年在菩提樹下證道時,可有人跪你?

  可有人給你建金身大殿?

  可有人為你敲鐘鳴鼓?」

  「沒有。」

  「那為何現在,需要這些?」

  如來聞言沉默,他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他知道金蟬子,已經鑽了牛角尖,要想度化愚昧的眾生,那你必須要把他們的貪念放大,把他們的欲望放大。

  只有親身裝潢神聖,是這些愚昧眾生心裏面想要的,而他們佛教不得不做這些東西,用來吸引這些愚昧的眾生。

  這樣子他們說的教義法度,才能落到他們的心中,才能度化他們。

  才能從某種程度上,讓他們過得更好,因為他們愚昧,人生並沒有任何一點點的方向。

  這些東西如來不能說,也沒有必要說。

  金蟬子自問自答:

  「因為佛門變質了。

  從覺悟之道,變成了統治之術。

  用金身顯威嚴,用鐘鼓壯聲勢,用等級固權力——

  這和人間朝廷,有什麼區別?」

  殿內已有人,開始顫抖。

  不是恐懼,是……被說中心事的羞愧。

  如來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道:

  「第三問。」

  金蟬子抬頭,直視如來的眼睛:

  「最後一問——師尊,您還記不記得,當年為何要創立佛教?」

  「您是為了讓眾生覺悟,還是為了……建一個永不倒塌的佛國?」

  轟——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劈在所有人心上。

  連如來眼中的日月,都微微晃動了一瞬。

  許久,如來緩緩道:

  「金蟬,你覺得呢?」

  「我覺得……」金蟬子笑了,笑得很悲涼,說道:「您忘了。」

  「或者說,您被佛這個身份,困住了。」

  他向前一步:

  「當年您化身還是悉達多太子時,看到生老病死,心生悲憫,於是出家苦修,終於在菩提樹下悟道。

  那時您的道,是為了解決眾生的苦。」


  「但後來,佛教成了,信徒多了,規矩立了,體系建了——

  您要考慮的,就不再只是眾生的苦,還有佛教的存續,佛門的威嚴,佛法的傳承。」

  「於是漸漸地,渡眾生變成了管眾生,傳佛法變成了『立規矩』。」

  金蟬子又向前一步:

  「師尊,我不是要否定您。

  我是想問——」

  「若今日有一個方法,能讓真正的佛法回歸,能讓眾生真正離苦得樂。

  但代價是……佛教這個組織要消失,您願意嗎?」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如來的回答。

  如來看著金蟬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偏移了三寸。

  終於,他開口:

  「金蟬,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知道。」

  「你可知這樣做的後果?」

  「知道。」

  「你可知……」

  如來頓了頓,說道:「若按你說的做,你會成為佛門的罪人。

  會被打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金蟬子笑了:

  「師尊,地獄我去過。」

  「不是被罰去的,是我自己去的——

  去度那裡的惡鬼,去聽他們的哭嚎,去看他們為何作惡。」

  「然後我發現,地獄裡的惡鬼,十有八九,是被這不公的世道逼成惡鬼的。」

  「所以真正該下地獄的,不是他們。」

  金蟬子第三次向前,已到蓮台前三丈:

  「是這世道。」

  「是維護這世道的規矩。」

  「是制定這規矩的……我們。」

  他重重跪下,不是跪如來,是跪自己的心:

  「師尊,弟子今日回來,不是要辯論輸贏。」

  「是要告訴您,也告訴所有人——」

  「佛門,該醒了。」

  「該從這金碧輝煌的夢裡醒來,回到人間,回到泥土裡,回到那些還在受苦的眾生身邊。」

  「該把高高在上的佛,變回當年那個……願意為一隻鴿子割肉餵鷹的悉達多。」

  殿內,佛光開始劇烈搖晃。

  許多菩薩低頭垂淚。

  許多羅漢掩面長嘆。

  如來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日月已恢復平靜:

  「金蟬,你走吧。」

  「師尊!」

  「帶著你的道,去人間踐行。」

  如來聲音很輕,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說道:「若你能證明你是對的,三百年後,我在此地等你回來。」

  「若你證明不了……」

  如來頓了頓:

  「就永遠別回來了。」

  金蟬子怔住,隨即深深叩首,道:

  「謝師尊。」

  他起身,轉身,走向殿門。

  陳江和守約、青牛、哮天犬默默跟上。

  走到門口時,金蟬子忽然回頭:

  「師尊,臨走前,弟子還有一事相求。」

  「說。」

  「請允許陳江道友,在靈山修行三月。」

  金蟬子認真說道:「他想看看,佛門最核心的經藏里,有沒有他要的答案。」

  如來看向陳江。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視靈魂最深處。

  許久,他點頭:

  「准。」

  「藏經閣對他開放。

  但能否看懂,看他自己。」

  金蟬子合十,道:「足夠了。」


  三人一牛一狗,走出大雷音寺。

  身後,沉重的殿門緩緩閉合。

  仿佛,隔絕了兩個時代。

  接下來的三個月,陳江住在靈山藏經閣。

  這不是白馬寺那座藏經閣能比的。

  靈山的藏經閣有九層,高九十九丈,每一層都收藏著一個時代的佛門經典。

  從最早的梵文貝葉經,到後來的漢譯大藏經,再到各宗各派的論著注釋,浩如煙海。

  守約陪著他。

  哮天犬真的帶著青牛在靈山逛了起來,四處去找能吃的靈物,可以說囂張至極。

  但是佛教對他們絲毫不敢說。

  哮天犬是楊戩寵物,青牛是陳江的寵物坐騎,關鍵青牛上有老君一脈氣息。

  如果把他們驅趕了,很難保這背後兩位,不會找藉口到靈山來找茬。

  實際上哮天犬跟青牛得了陳江的指示,暗中在摸清靈山的路,上天的那一條路。

  而金蟬子則開始了,他踐行人間道的準備。

  他要在三個月後,散功轉世。

  陳江白天在藏經閣讀書,晚上則與金蟬子論道。

  他讀得越多,越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佛門最早的經典里,根本沒有那麼多規矩。

  沒有必須叩拜,沒有必須捐香油,沒有等級森嚴。

  只有簡單的四句話: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一切修行,都圍繞這四句話展開。

  但後來,經典越來越多,注釋越來越繁,規矩越來越細。

  細到如何走路、如何吃飯、如何睡覺,都有嚴格規定。

  「這就是規矩的異化。」

  金蟬子在一個夜晚對陳江說道:「最初是為了幫助修行,後來變成了束縛修行。

  最初是為了渡人,後來變成了控制人。」

  「那為何不推翻重來?」

  「因為利益。」

  金蟬子很直接,說道:「規矩背後,是龐大的利益網絡。

  佛寺的田產、香火錢、信徒供奉……這些都是靠規矩維持的。

  一旦規矩破了,利益就沒了。」

  他看向窗外的星空:

  「所以我要轉世。」

  「不是逃避,是……換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用凡人的身份,重新走一遍修行路。」

  金蟬子認真說道:「不靠佛門資源,不靠前世記憶,就從最底層的乞丐開始,一步一步,看能不能用最純粹的佛法。

  在人間建起一片真正的淨土。」

  「這太冒險了。」

  陳江無奈說道:「萬一失敗……」

  「那就失敗。」

  金蟬子笑了,說道:「但至少,我試過。

  你曾經不是讓我轉世為人嗎?」

  陳江:……

  三個月,轉瞬即逝。

  最後一天,陳江在藏經閣第九層,找到了一卷特殊的經書。

  不是佛經,是日記。

  是如來成佛前,還是悉達多太子時寫的日記。

  日記很薄,只有十幾頁,上面用古老的梵文寫著一些零碎的感悟:

  「今日見農夫犁田,汗如雨下。

  問:為何如此辛苦?

  答:要吃飯。

  又問:若有一法,可讓你不辛苦也能吃飯,學否?

  農夫大笑: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今日見婦人產子,痛不欲生。

  問:為何要生?

  答:這是女人的命。

  心中悲憫:為何女人要有這樣的命?」

  「今日見老人病死,家人哭嚎。


  忽然明白:眾生皆苦,苦在不知苦從何來,也不知苦如何止。」

  「我要找到那個答案。」

  日記到這裡結束。

  後面是空白。

  陳江捧著這卷日記,久久不能言語。

  原來當年的悉達多,和他現在想的,是一樣的。

  都想找到眾生的苦從何來,都想找到止苦的方法。

  只是後來……

  他放下日記,走出藏經閣。

  金蟬子在閣外等他。

  三個月不見,金蟬子瘦了很多,眼神更加清澈明亮。

  「找到了嗎?」

  「找到了。」

  陳江認真說道:「也……更困惑了。」

  「正常。」

  金蟬子微笑,說道:「若修行路上沒有困惑,說明你走錯了。」

  他們走到靈山後山的懸崖邊。

  今夜月圓,月光如銀,灑在雲海上,美得不似人間。

  「我要開始了。」

  陳江點頭,認真說道:「需要我做什麼?」

  他心中多少有點不舍,這傢伙確實不錯。

  「兩件事。」

  金蟬子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舍利子,遞給陳江,說道:「第一,保管好這個。

  這是我的佛骨舍利,裡面封存著我全部的記憶和修為。

  等我轉世後,若你能找到我,將它還給我。

  或者我之前給你的那一串佛珠,讓它點醒我。」

  陳江鄭重接過。

  舍利子入手溫潤,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第二件事……」

  金蟬子頓了頓,認真說道:「保管好我的肉身。」

  陳江一愣,不解道:「肉身?」

  「對。」

  金蟬子嚴肅說道:「散功轉世,魂魄入輪迴,但肉身會留下。

  這具肉身我淬鍊了無數歲月,早已達到金剛不壞的境界。

  我要你將它帶走,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

  金蟬子望向東方,那是人間方向,說道:「等我這一世修行圓滿,魂魄歸位時,我需要一具足夠強大的肉身,去做最後一件事。」

  「什麼事?」

  金蟬子笑了,笑得很神秘: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盤膝坐下,雙手結印。

  月光下,金蟬子周身開始,散發柔和的佛光。

  佛光越來越亮,最後整個人化作了一輪明月,懸在懸崖上空。

  然後,明月開始分解。

  化作無數光點,如螢火蟲般飛舞,最後匯聚成一條光的河流,向著人間某個方向流去。

  金蟬子的魂魄,踏上轉世之路。

  而原地,留下一具晶瑩剔透的肉身,不是屍體,更像是玉雕的藝術品,皮膚下隱隱有金色流光運轉。

  陳江上前,小心地將肉身收入了法界。

  又取出那枚舍利子,放在掌心,感受著裡面磅礴的力量,也把它收入了法界。

  「道友……」

  他輕聲說:

  「一路走好。」

  「我會等你回來,我會去渡你。」

  「破小孩,他給你留下一個保命手段,他的肉身你能完全操控,結合他的舍利子。

  至少在靈山留不住你。」孫悟空傳音說道。

  「大聖爺,你用這金蟬子肉身,能不能去給如來抽兩個大耳光,收點利息。」

  孫悟空:……

  月光依舊。

  雲海翻湧。

  靈山的鐘聲,在這一刻,忽然響了。


  不是晨鐘,不是暮鼓。

  是……送別的鐘聲。

  一聲,一聲,又一聲。

  迴蕩在群山之間,仿佛在為那個敢於質疑一切的靈魂,送行。

  遠處,

  大雷音寺頂。

  如來站在檐角,望著後山方向,久久不語。

  觀音菩薩出現在他身後,說道:

  「佛祖,就這樣讓他走了?」

  「不然呢?」

  如來沒有回頭,說道:「把他關起來?

  還是……像對待陳摶那樣,讓他消失?」

  觀音聞言沉默。

  「觀音啊。」

  如來嘆息,道:「有時候我在想,當年我創立佛教,是不是錯了。」

  「佛祖?」

  「你看——」如來指向人間,說道:「佛教創立三千年,眾生苦,減少了嗎?」

  觀音無言以對。

  「金蟬是對的。」

  如來緩緩道:「佛門,確實該醒了。」

  「那您為何不……」

  「因為我醒不了。」

  如來苦笑,說道:「我若醒了,這靈山,這大雷音寺,這三千佛國……都會崩塌。

  而現在的三界,承受不起這樣的崩塌。」

  他轉身,看向觀音:

  「所以我們需要金蟬這樣的人,去走一條我們走不了的路。」

  「若他成功了……」

  如來眼中日月流轉:

  「也許三千年後,佛教真的能以另一種形式,重生。」

  觀音深深一躬,退下。

  如來獨自站在月下,站了很久。

  最後,他輕聲念誦了一句很古老的梵文:

  「願你來世,得證菩提。」

  那是當年,他對自己的祝願。

  如今,送給弟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