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塵緣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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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地?

  鍾離火聞言,心中不由得一凜。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如此小心翼翼,竟然還是被察覺蹤跡。他本想趁著夜色,摸清寺內路徑。不料剛一靠近,便遭人發現。而且看這僧人,冷不丁從暗中竄出。神色間又那般戒備,頗有幾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難道說,這後山有什麼隱秘?

  他腦中念頭急轉,當即作出幾分慌張之態,雙手合十,解釋道:

  「師傅誤會了,我只是起夜找尋淨房,並非有心窺探。」

  那灰袍僧人立得筆直,半邊身子籠在月光里,幾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聽從王富商的吩咐,用板滯生冷的聲氣兒回道:

  「施主,請速速離開。若再往前,休怪貧僧無禮。屆時,恐不好收場!」

  鍾離火瞧對方形容肅然,心下疑雲愈重。

  但他眼下無甚修為,清寒訣又算不上多大戰力。縱有幾分好奇,也知曉此刻非探究之時。當即再次合十一禮,道了聲打擾,轉身循著來路退去。

  待捱回房內,鍾離火卻是翻來覆去,再難合眼。那後山禁地,連同那僧人冰冷的語調,便如同一根芒刺哽在心頭。縱是無意深究,亦在腦中縈繞不去。

  這般輾轉反側,直到三更過後,方才迷糊睡去。

  次日清早,那些老人皆前往大雄寶殿聽經念佛。一心盼著能洗盡塵愆,早日往生淨土。鍾離火不用去,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

  他信步來到齋堂,恰是午飯時分。堂中一如既往的安靜,只聞碗筷輕碰之聲。眼見堂中老者依舊只三四十人,便挨到一名添菜的小沙彌身邊低聲問道:

  「小師傅,明鏡寺內除了僧舍和這裡,可還有別的住處?」

  那小沙彌聞言抬首,想也不想便道:

  「回施主話,沒有。」

  鍾離火哦了一聲,又似漫不經心地笑著追問:「我記得月初入寺的老人家,有近三十之多。此處攏共才四十餘位,怎的不見前幾個月來的老人?」

  那小沙彌給一位老者添畢了齋,這才撂下湯勺,合十一笑道:

  「阿彌陀佛。施主有所不知。能來敝寺的,多是塵緣、壽數將盡之人。早先入寺的那些長者,機緣一至。自然是蒙佛祖垂憐接引,前往西天往生極樂了。」

  這般說辭,端的是冠冕堂皇,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沒想到僧人小小年紀,口風倒是極緊。

  鍾離火知道從他嘴裡,問不出更多的底細,遂就此作罷。盛了一碗齋飯,尋個僻靜角落獨自享用。

  誰知他晌午的這番閒言問詢,竟是傳了出去。

  及至申時,鍾離火正在房中枯坐。不料那明心和尚,主動尋到屋舍。

  「鍾施主。」

  對方雙手合十,打了個稽首道:「聽聞,您對寺中之事存有疑惑?」

  鍾離火忙起身還禮,稱只不過是隨口一言,當不得真。

  明心擺了擺手,讓他安坐,面上仍是那副悲天憫人之色,嘆道:

  「鍾施主宅心仁厚,有此一問,亦是人之常情。實不相瞞,凡來此地的長者,大多壽元將近,時日無多,特來尋一方淨土,好安待往生。」

  他稍頓了頓,神情也肅穆了幾分:「那些老人家,平日裡在此吃齋念經,待到大限已至,油盡燈枯之時,寺中便會安排他們住進後山的『往生堂』。」

  鍾離火聽聞後山一詞,心中微動。暗忖莫非與昨夜撞見的禁地有關,便開口道:

  「後山?」

  「正是。」明心頷首,予以回應:「後山清淨,不易受俗務攪擾。老人們在往生堂中,自有不智師叔普度佛法,每日教其誦經,助他們了卻塵念,安然西去。此乃莫大功德,是以外人一概不得擅入。施主所問的那些老人家,大抵的結局便是如此。」

  這番解釋,當真是天衣無縫,合乎情理。

  鍾離火聽罷,心中卻愈發冷笑,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辭。

  若真如對方所言,是功德善舉。又何必將後山設為禁地,派人嚴加看守?

  念及此處,鍾離火非但沒有放鬆警惕,反而愈發覺得此地水深莫測。

  他遂起身合十,臉上故作釋然道:

  「嗯,多謝小師傅解惑,是我多心了。」


  明心見他疑竇自解,露出溫和的笑容:

  「鍾施主言重了,若有其他問題,儘管尋我。只要小僧知道,必傾囊告知。」

  ***

  翌日,他依舊如常行事,時而曬太陽,時而去齋堂。

  鍾離火注意到,聽經回來的老人們,臉上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甚至有幾分近乎麻木的安詳。仿佛經文將他們世俗的喜怒哀樂盡數淘洗了去,只剩下一具具等待上西天機緣的軀殼。他曾試圖接近秀兒的爺爺李德裕,向對方套話打探。可一旦提及後山、往生堂和誦經內容,他就會說泄密是大不敬,不願透露更多的信息。

  礙於沒有掌握實證,鍾離火評估出夜探後山的時機,尚不成熟。

  他的暗中調查,也因此陷入僵局。

  不覺間,便到了第三天的晚膳時分。

  鍾離火正低頭食粥,忽聽得門外傳來僧人喝止聲,間雜著女童執拗不依的哭腔。那哭聲又尖又細,雖是童音,卻透著一股子拼了命的決絕:

  「放開我!快放開我!我是來找爺爺的,他就住在這裡!」

  這清脆如鈴般的聲氣兒,鍾離火聽來,竟有幾分耳熟。離他不遠處,李德裕手中的木箸啪嗒落地。他顧不得周遭的異樣眼光,慌忙起身跑出了五觀堂。

  「秀兒!」

  李德裕瞧見孫女,失聲喚道。人已忙不迭地撲到近前,也不及去拉孩子。只先轉過身,對著那兩位僧人不斷作揖賠不是:

  「兩位大師,這是老朽的孫女。孩子年幼,不懂規矩,萬望大師恕罪!」

  那僧人雖然鬆了手,一雙眉頭卻是緊緊蹙著,冷聲警告道:

  「施主既已入寺,當知凡塵俗務皆該了斷。速速把人領走,莫要在此處喧譁!」

  李德裕只得一個勁兒地打躬稱是,那僧人見狀,也不再多言。

  他這才慌忙蹲下身子,拉住孫女,又急又怕地問道:

  「秀兒,你怎麼來了?」

  誰知這不問倒罷,一問便令秀兒『哇』的大哭起來,一頭撲進他懷裡。

  「爺爺!」她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爹爹他罵你!說你是老不死的東西,留在家裡白白浪費糧食,恨不得盼你早些斷氣!我同爹爹爭辯,他就打我……我逃了出來,實在是沒有去處,只得來寺里尋你,嗚嗚嗚……」

  聽到兒子如此咒罵自己,李德裕那張老臉霎時漲得通紅,身子也是搖搖欲墜。

  秀兒哭著哭著,忽而想起了什麼,猛地斂住哭聲,在身上的夾襖里摸索。未幾,她掏出一個油紙裹著的小包,珍重的打開,裡頭竟是好幾塊桂花糕。

  「爺爺,我沒攢多少錢,只能買這麼多。」秀兒將桂花糕捧到李德裕跟前,話音卻陡然一轉,哽咽道:「爺爺,咱們一道吃。吃了這個,你就帶上我……帶上我一同去西天罷!那個家……我再也不想回了!我在世上,只剩爺爺一個親人。爺爺若是丟下秀兒,就這麼去西天。秀兒便真是有家不能回,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

  這話雖是童言,聽來卻字字錐心。此言一出,不止李德裕,便是探頭看熱鬧的老人們,亦是情緒低沉。堂中一時,竟鴉雀無聲。

  李德裕聞言,再也繃不住。霎時間老淚縱橫,將孫女緊緊抱住。圍觀的老人們見此情狀,或是觸景生情,亦有不少暗自垂淚,跟著抹起了眼角。

  鍾離火只在旁默然看著,心中百感交集。暗忖那武僧倒是說得輕巧,只叫人了卻塵緣。可人心吶,都是肉長的。這親情,又豈是那般容易說斷就斷的?

  攔人的武僧見了,亦是一嘆,只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施主,你凡心未了,塵緣未斷,恐非我佛門有緣人。依貧僧之見,你還是早些回去罷。」

  此話看似勸解,實則在下逐客令。

  李德裕聞言一愕,登時渾身一激靈。他自知時日無多,來明鏡寺是為求善終。上不上西天,其實不重要。但孫女不懂這些,才會說出一同去西天的痴話。

  此時他唯恐秀兒這孩子蒙了心,要跟著自己尋死。當即顧不得孫女的啼哭,竟是一下鬆開了她,轉而朝那僧人「噗通」一聲跪下:

  「大師慈悲,莫要趕老朽走!老朽已是時日無多,只求在寶剎尋個善終。」

  他憂心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就此斷送,又怕孫女再鬧出什麼,急急又道:

  「都是老朽管教無方!老朽晚些……晚些就去尋管事的人!我保准,今夜就將這孩兒送走!絕不讓她再來攪擾佛門清淨!求大師開恩吶!」


  此話一出,圍觀的老人們竟是齊齊收了聲。彼此之間,面面相覷。眾人非但沒有半分鄙夷,反倒是露出瞭然與戚戚之色。

  「唉,這孩子這么小,哪裡懂得上西天是什麼意思……」

  「可不是麼,他這也是沒法子呀。好不容易進入寺廟,總算臨了有個歸宿。總得把孩子給安頓妥當了,才能安心上路啊。」幾人竊竊的私語,令其餘老人們都緘默無聲。他們渾濁的眼神里,多出幾分感同身受的悽惶。

  那武僧見李德裕狠心發誓,又聽得周圍人竊竊私語,臉上已是頗不耐煩,正要再度開口驅趕,忽聽身後一人開口:

  「這位師傅,且慢。」

  武僧回頭,只見鍾離火已放下碗筷,緩步走了過來。

  鍾離火行事謹慎,深知李德裕是自己探查後山內情的重要門路。若是坐視他與孫女被僧人趕走,此後再想從旁人處打探虛實,恐將冒上更大風險。

  他先對武僧合十一禮,不卑不亢道:「這位師傅,在下鍾火旺。是受不智大師招待,在此地等候金光主持出關的客人。這位李老丈,恰好與在下同舍而居。」

  聽鍾離火搬出主持身份,那武僧不敢得罪,但依舊板著臉。

  鍾離火繼續道:「女童在此哭啼,確是擾了佛門清淨。若強行驅趕,怕是要在這裡鬧將起來,反而不美。不如行個方便,將他們交由在下處置。這便帶孩子回去,好生勸慰其歸家。如此,既全了寺院規矩,也免得驚擾了旁人,您看如何?」

  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是給武僧台階下,也是在幫他解決麻煩。

  見貴客主動提出接手,武僧不敢擅自越權應允,只得蹙眉道:

  「施主既為主持貴客,貧僧本不該駁你顏面。只是這國有國法,寺有寺規。他塵緣未斷,合該離開寺院。此事非貧僧所能定奪,亦做不了主。」

  武僧停頓片刻,看向李德裕又道:「既然施主為你求情,你便去尋不智師叔罷。他掌管寺中諸事,你且去與他分說。若他應允你留下,我等自不敢再攔。」

  李德裕見鍾離火出面為自己解圍,又得了明路,便似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多謝大師指點!多謝小施主!」

  他連連叩謝,也顧不上齋飯未盡,更顧不上旁人的各色眼光,只手忙腳亂地爬起。一把攥住秀兒那瘦伶仃的手腕。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扯回房間。

  鍾離火望著二人背影,心下亦是一嘆。只覺碗中齋飯,似是失了味道。待草草用罷了齋飯,便準備回房歇息。

  不想剛到門口,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德裕從那門縫裡側身而出,旋即反手將那房門帶上。他猶不放心,還用手使勁按了按,似是生怕裡頭的孫女再跑出來一般。

  做完這一遭,李德裕方才直起身子,欲前往後山。

  一抬眼,卻見鍾離火正朝此處走來。兩人目光,恰好撞個正著。

  李德裕先是一怔,隨即面露感激之色,幾步搶上前,對著鍾離火便要作揖下拜:

  「小施主,小施主請留步!方才在齋堂,多謝您為老朽解圍!若非您……」

  鍾離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忙側身避讓,伸手去扶:

  「老丈快快請起,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您是老朽的恩人吶!」

  李德裕感激涕零,話鋒一轉,忽又噗通一聲,毫無徵兆地跪了下去。

  鍾離火這回沒能攔住,只得道:「不是,你這是做什麼?」

  「老朽在寺中舉目無親,唯有小施主您心善,肯為老朽出頭。」

  李德裕不肯起,用頭抵住青石板,哀聲委託道:

  「老朽要去尋不智大師,無暇管束孫女,實在分身乏術。求小施主發發慈悲,幫老朽照看孫女片刻,莫要讓她跑出去!老朽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說罷,李德裕也不等鍾離火應承,便是一個響頭磕在青石板上,隨即便猛地爬起,一整衣衫,再不回頭,徑直朝著寺廟深處而去。

  望著那道倉皇遠去的背影,鍾離火本不願沾染這等因果。怎奈見那老丈情狀,甚是可憐。何況方才既已出手,此刻再袖手旁觀,亦是說不過去。再者想來,不過是舉手之勞,便權且當做,日行一善罷。

  他心頭一嘆,推開房門,走進屋內,並反手將門合上。

  屋內光線本就昏暗,這一下便更顯幽沉。只見那位叫秀兒的女孩,正獨自縮在床角,抱著雙膝,將頭埋在裡頭。身子一抽一抽的,壓著聲兒啜泣。聽到聲響,她偷摸摸地瞄了鍾離火一眼,也不吵鬧。等哭乏了,便蜷在床角,似是睡了過去。

  鍾離火原以為李德裕去找人,應該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只是這一等,便再無音訊。眼瞧著窗欞上的天光,由申時的亮白漸漸轉作酉時的昏黃,最後化作戌時的一片青黑。鍾離火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預感,逐漸湧上他心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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