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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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楠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身邊的丈夫周飛:「這可咋整?翔子這……以後幹不了重活,家裡不是平白多了張吃飯的嘴?爸媽年紀大了,地里的重活本來就指望不上多少,現在又添個這……這日子還咋過?」

  周飛心裡煩悶,被媳婦這麼一捅,更是煩躁,悶聲低吼:「你少說兩句行不行!翔子是我親弟弟!」

  「親弟弟咋了?親弟弟就不用吃飯了?」朱楠卻不依不饒,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我說錯了嗎?家裡啥光景你心裡沒數?多個人吃飯,還是個不能幹活、說不定還得花錢吃藥的,這日子還過不過了?以後咱兒子上學、娶媳婦的錢從哪兒來?」

  她越想越覺得虧得慌,看向周翔的眼神也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埋怨和嫌棄。

  李翠萍聽著大兒媳這番話,心裡像塞了塊冰,又堵又寒,她看著小兒子蒼白沉默的側臉,心疼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哆嗦著嘴唇說:「翔子以前……以前給家裡寄的錢也不少,如今他出了事,咱家……咱家總不能不管他……」

  「管?怎麼管?」朱楠立刻撇著嘴反駁,「管一天兩天、十天半月倒還行,誰還能管他一輩子?媽,您也說了,他以前是寄錢回來,可那都是以前!蓋的房子也有他的一間,現在錢沒了,人廢了,難不成要我們全家勒緊褲腰帶,養他一輩子?我們還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呢!」

  周飛見這婆娘越說越不像話,猛地提高音量呵斥道:「朱楠!你閉嘴!沒有翔子這些年寄回來的錢,你能住上這新起的磚瓦房?能隔三差五扯布做新衣裳?過河拆橋都沒你這麼快的!」

  一直坐在凳子上沉默的周鐵柱,也猛地回過頭,黑沉著臉,眼睛半眯著,死死釘在朱楠臉上。

  朱楠被公公和丈夫同時盯住,脖子下意識一縮,那股潑辣勁兒頓時泄了大半,悻悻地閉了嘴。

  這時,一直低著頭的周翔,適時地抬起了頭。

  「爹,娘,大哥,大嫂……你們別吵了。我知道,我這樣……回來,確實是拖累家裡了。」

  「要是……要是家裡能給我說上個媳婦兒,不管啥條件,只要人家不嫌棄我……等結了婚,我就跟家裡分出去單過。以後……以後我們小兩口自己想辦法掙口飯吃,不拖累爹娘和哥嫂。」

  「分家?」周鐵柱猛地抬起頭,有些愕然。父母尚在,兄弟分家可不是什麼光彩事,尤其小兒子還是「傷殘」歸來,這傳出去還不叫人笑話。

  李翠萍更是急了,一把抓住周翔沒受傷的胳膊:「那怎麼行!你這傷還沒好利索,一個人……不是,你們小兩口怎麼過?萬一有點啥事,身邊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然而,朱楠的眼睛卻在聽到「分家」兩個字時,瞬間爆發亮光!

  分家!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以後這個家就是她說了算!意味著她再也不用看公婆臉色分錢分物,不用伺候可能長期臥床的小叔子!這簡直是天降福音!

  她幾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立刻換上一副的關切面孔,語氣都柔和了不少:

  「翔子啊,你這想法倒是好,只是……你這情況,說媳婦……怕是有點難。好人家的黃花大閨女,誰願意嫁個……」

  她頓了頓,把「殘廢」咽了回去,換了個詞,「……身體不利落的人呢?」

  她話說到一半,腦子裡閃過剛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出大戲——林曉芸跟張國棟離婚,搬空張家,連屋頂瓦片都沒放過!

  朱楠眼睛一亮,對李翠萍說道:「媽!我剛才在外頭瞧見了,老林家那個曉芸……今天跟張國棟離了!鬧得那叫一個凶,嫁妝全搬走了,連房頂都給揭了!她現在可是剛離了火坑,無依無靠的,還帶著個……呃,女娃。」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周翔,繼續鼓吹,刻意忽略掉村里人議論林曉芸「生不出兒子」、「二婚頭」、「拖油瓶」這些閒話,只挑好話說:

  「翔子雖說現在……傷了,可到底是當過官的!是……營長還是連長來著!不管了,反正模樣身板,那在咱們村也是數一數二的!曉芸那閨女,我是知道的,模樣那是真周正,十里八鄉也找不出幾個比她俊的!性子也溫順,關鍵是能幹啊!里里外外一把手!以前在張家那麼苦都能撐下來,就是命不好,攤上那麼一戶人家……」

  她觀察著婆婆的神色,見李翠萍若有所思,趕緊繼續撮合:「您看,這要是……把曉芸說給翔子,是不是……也挺般配?一個需要人照顧,一個剛離了婚沒處去需要依靠,正好互補!誰也不嫌棄誰!」

  一個「傷殘」的退伍兵,配一個「二婚頭帶拖油瓶」的女人,簡直是絕配!誰也別嫌誰!這樣就能順理成章地把周翔這個「累贅」分出去,以後關起門來自己過日子。


  周母李翠萍聞言,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小兒子。周翔垂下了腦袋,無精打采地說:

  「曉芸……她確實是個好姑娘,長得好看又能幹,是我……配不上她。我現在這樣,就是一個廢人,哪還敢挑三揀四……只要人家不嫌棄我是個殘廢,肯跟我過日子,能讓我分出去……不拖累家裡,我就……我就知足了。」

  李翠萍也顧不上嫌棄林曉芸是個離婚帶娃的二婚頭了,兒子現在這情況,還能指望娶什麼黃花大閨女?曉芸那孩子是她從小看到大的,除了命苦離過婚,其他真沒得挑,模樣好,性子好,關鍵是能吃苦,會持家。

  兒子現在缺的不就是一個能照顧他、跟他踏實過日子的人嗎?娶了曉芸,結了婚,順理成章分家,兒子有人照顧了,家裡也少了最大的負擔和矛盾……

  至於曉芸帶的那個小丫頭……一個女娃,能吃多少?將來嫁出去還能收點彩禮……

  李翠萍心中的天平迅速傾斜。她猛地一拍大腿,下定了決心:

  「行!翔子,你別胡思亂想!什麼配不上?你好著呢!是保家衛國受的傷,光榮!曉芸那丫頭剛離了那吃人的火坑,正是需要個依靠的時候!這事兒,媽看……能成!」

  周翔抬起頭,神色有些激動,小心翼翼地問:「媽……真的……真的行嗎?人家……能願意嗎?」

  李翠萍看著兒子這謹小慎微的模樣,懊悔不已,之前大伙兒知道他兒子在部隊當官,今年新蓋了平房,多少人給介紹對象,她一心覺得兒子有出息,配誰不能夠,全都給推了,早知道隨便選一個先定下來。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斬釘截鐵地說:「行!怎麼不行!今天他們剛跟張家剛鬧完,亂糟糟的,咱現在去不合適。等明天,明天媽就去找你林嬸子說道說道!探探口風!」

  與此同時,林家。

  林曉芸正將變賣家具得來的三塊錢,當著哥嫂的面,塞到劉真蘭手裡。「媽,這錢算是我和貝貝住在家裡這段時間的生活費。」

  劉真蘭自然不肯要,推拒著:「說的什麼傻話!安心住著,交什麼生活費?打你媽的臉呢?」

  林曉芸不由分說,直接將錢塞進媽媽外套口袋裡,「媽,您就拿著吧。我手上還有點錢,不能白吃白住。」

  那些從張家揭下來的瓦片,她也沒留,讓今天出了力氣的堂兄弟們分一分帶回家去,算是酬謝。

  晚飯簡單得近乎寒酸,一鍋玉米糊糊,一大盆放了油渣炒的白菜。劉真蘭心疼女兒和外孫女,用攢下的雞蛋蒸了一碗雞蛋羹,是給孩子們吃的。

  雞蛋羹剛出鍋,香氣誘人。劉真蘭趁著廚房沒人,趕緊挖了一大勺,盛在一個小碗裡,走到正在灶膛前默默添柴火的林曉芸身邊,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裡,壓低聲音:「快,趕緊趁熱吃了!」

  林曉芸鼻子一酸,喉嚨發緊。在張家,這樣的好東西,從來輪不到她和貝貝。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時,三嫂王琳琳走進了廚房,正好將這一幕看了個正著。

  王琳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我說這飯菜都上桌了,媽怎麼還在廚房磨蹭呢,原來是在這兒開小灶呢!」

  「我們都喝那拉嗓子糊糊,啃沒油水的白菜幫子,這吃雞蛋羹的待遇,我們可是想都不敢想啊!媽,您這可太偏心了!怎麼,我們都是外人,就您閨女是親生的?我們不會累?不會餓?」

  劉真蘭被兒媳當面這麼擠兌,老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侷促地解釋:「琳琳,你……你別這麼說,我就是看曉芸累壞了,臉色不好……雞蛋還有……」

  「誰不累啊?」王琳琳不依不饒,「我們下地幹活不累?這一大家子二十多張嘴,每天吃喝拉撒不操心?她林曉芸離婚是自己眼瞎選錯人,跑回娘家來白吃白住還有功了?還得吃獨食補身子?」

  她越說越氣,「雞蛋是還有!那不是留給你寶貝孫子孫女長身體吃的嗎?什麼時候輪到我吃了?哦,現在閨女回來了,連孫子孫女的那口都得讓出來了是吧?」

  林曉芸握著那溫熱的粗瓷碗,只覺得燙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的酸熱,將手裡那碗還沒動過的雞蛋羹,遞到了王琳琳面前。

  「三嫂,你吃吧。我不餓。」

  王琳琳愣了一下,隨即毫不客氣地一把接過碗,哼了一聲,自己就站在廚房裡,三兩口就把那碗雞蛋羹吃了個乾淨,咂咂嘴,意猶未盡。

  劉真蘭看著女兒默默轉身離開廚房的瘦削背影,又看看三兒媳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堵得她喘不過氣,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里充滿心酸。

  這頓晚飯,林曉芸幾乎沒動筷子,味同嚼蠟。小貝貝依偎在媽媽身邊,敏感地察覺到了媽媽周身的低氣壓,乖乖地縮著肩膀,小口小口地喝著糊糊,看著哥哥姐姐們迅速分了雞蛋羹,咽了咽口水,也不敢開口要,一點聲響都不敢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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