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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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人搬東西的動靜實在太大了。從張家到林家,短短不到一百米的距離,這支浩浩蕩蕩、抬著家具、抱著瓦片的「搬家隊伍」,如同一條蜿蜒的長龍,幾乎把半個村子的人都吸引到了路邊、抻著脖子瞧這場難得一見的熱鬧。

  「嚯!這陣仗……這是要徹底鬧掰了啊?」

  「搬得可真乾淨!連房頂的瓦都給揭了!多大仇啊?」

  「平時看曉芸悶不吭聲的,沒想到性子這麼烈!說離就離,說搬就搬,一點情面不留!」

  議論聲中,大多是對這罕見場面的驚嘆。但也有幾個倚老賣老的躲在人群後頭閒話。

  「唉,年輕人就是衝動,兩口子打架,床頭吵床尾和嘛,鬧這麼大,以後可咋收場?」

  「就是,一點小事就鬧離婚,還搬東西拆屋頂,太過了,不值當。女人家,忍忍不就過去了?」

  「帶著個丫頭片子離了婚,以後的日子可難嘍……」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劉真蘭耳朵里。她這暴脾氣「噌」一下就上來了!

  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人群里那幾個嘀嘀咕咕的長舌婦身上,她深吸一口氣,亮開嗓門,毫不留情地懟回去:

  「啥叫一點小事?!啥叫忍忍就過去了?!」

  她幾步走到人群後方,手指幾乎要戳到那幾個說風涼話的人臉上:

  「他張家人那是心黑手辣,不干人事!張國棟,那個自詡文化人的高中生,跟他親弟媳婦蘇婉清扒灰!搞破鞋!生了兩個野種藏著掖著,反過來欺負我們曉芸老實,想讓她當冤大頭養私生子!這叫人幹的事?!」

  「這還不算,他們老張家,公公、婆婆、男人,一家三口合起伙來打我們曉芸一個!這樣的火坑,吃人的魔窟,還不離?難道要我們曉芸活活被打死在裡頭,你們才覺得值當?!」

  這話一出,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一瓢冰水,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張國棟跟蘇婉清?他弟媳婦?!」

  「哎呦喂!原來張家那倆小子真是他的種?!怪不得!我早就瞧著那倆孩子眉眼不像張國梁,倒跟張國棟一個模子!」

  「天爺啊!這……這真是喪盡天良!」

  「一家子打一個媳婦?還下這麼重的手?這張家真是從根子上爛透了!」

  圍觀村民的輿論風向瞬間扭轉,同情、震驚、鄙夷的目光如同箭矢般射向張家方向。那幾個先前說風涼話的老太太也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然而,總有那麼幾個心思陰暗、或者跟張家有點沾親帶故的在人群里不甘心地陰陽怪氣。

  平日裡就愛搬弄是非、跟李春花說得到一起的王婆子,撇了撇乾癟的嘴,斜睨著林曉芸:「嘖,話也不能全聽你們林家人說。男人家嘛,脾氣上來了手重些,打一下兩下怎麼了?誰家鍋底不碰勺,誰家媳婦沒挨過男人幾下?再說了,她林曉芸自己肚皮不爭氣可是事實!進門這麼多年,就蹦出個丫頭片子,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老張家眼看要斷香火,擱哪個男人身上能不窩火?能不急眼?」

  旁邊一個遊手好閒、三十多了還沒娶上媳婦的閒漢何老四,也嬉皮笑臉地接茬,眼神不懷好意地在林曉芸身上掃過:「就是嘛!王婆子說得在理。而且啊,這離了婚的女人,那就是殘花敗柳,還拖著個賠錢貨丫頭,那就是個拖油瓶!以後誰還敢要?回了娘家,那就是吃白食的!看她那幾個嫂子,時間長了指不定怎麼甩臉子呢!」

  這些充滿惡意、狹隘偏見的話,像毒針一樣刺來。林曉芸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但她還沒動,母親劉真蘭已經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老虎,炮彈般沖了過去!

  她一把揪住王婆子的衣襟,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王婆子!閉上你的糞坑臭嘴!什麼叫打一下怎麼了?合著挨打的不是你閨女你不心疼是吧?張家是給你灌了迷魂湯還是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在這滿嘴噴糞,顛倒是非?!」

  「生兒子生閨女那是老天爺定的緣分!他張國棟自己根子爛了,種不出好苗,倒怪起地不行?我呸!他那倆野種兒子倒是有了,怎麼來的?偷來的!搶來的!見不得光的!你們覺得很光彩是不是?!」

  她罵得王婆子臉皮紫漲,連連後退,想反駁卻在她壓倒一切的氣勢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真蘭猛地轉身,眼神狠狠剜向何老四:「還有你,何老四!自家地里草長得比莊稼還高,不見你勤快點去鋤,別人家的正經事你倒操心得起勁!咸吃蘿蔔淡操心!」


  她挺直腰板,大聲說道:「我們老林家樂意養著曉芸和貝貝!養一輩子我們也情願,吃你家米了?喝你家水了?擋你家道了?輪得到你在這放狗屁?!」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何老四,又環視一圈街坊鄰居,「我家曉芸,勤快,能幹,心善,生得好!離了他張國棟那個人面獸心的東西,離了張家那窩子爛心爛肺的豺狼,她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越來越紅火!你們這些人,就擦亮眼睛等著瞧吧!」

  「我們林家閨女,不欠他張家一分一毫!是張家虧心缺德,喪盡天良!這婚,離得好!離得痛快!誰再敢在背後嚼我閨女的舌根,說我林家和曉芸的半句不是,就別怪我劉真蘭撕爛她的嘴,踹翻他家的灶台!」

  林曉芸是河邊村許多老人看著長大的孩子,性子溫和,見人總是帶笑打招呼。這些年她在張家的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此刻見劉真蘭底氣十足,氣勢如虹,原本還有些模糊的立場瞬間清晰了。

  絕大多數村民都暗暗點頭,覺得張家活該。那幾個挑事的,在劉真蘭的怒視和眾人鄙夷的目光下,縮起了脖子,灰溜溜地回家,不敢在外面吱聲。

  就在這片喧鬧之外,不遠的一棵老槐樹下,一個穿著舊軍裝,面目憔悴,鬍子拉稀,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輕人,靜靜地站在那裡,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正是剛因傷退伍回來的周翔。

  他聽著劉真蘭鏗鏘有力維護,看著林曉芸那單薄的背影,心底一陣陣抽痛。

  他從小喜歡就同村的林曉芸,因為家庭條件困難,供不起他上學,便去當兵,想著出人頭地便回來娶心上人。

  結果一去四年,三年前回來時只得到林曉芸已嫁作人婦的消息。心灰意冷之下他提前歸隊,最終在一次極端危險的任務中犧牲,至死都懷著對她深深的遺憾和未曾說出口的愛戀。

  沒想到,老天竟給了他重活一次的機會。他憑藉前世的記憶,在關鍵時刻拉著戰友避開了死劫,雖然仍受了些傷,但得以提前退伍,沒想到在這個心灰意冷的時刻,竟親眼目睹了他心心念念的人兒,終於掙脫牢籠!

  看著林曉芸抱著孩子,強忍著眼淚,一步步走進林家院子的背影,周翔的眼神從心疼憐惜,逐漸變的堅定。一個計劃,迅速在他心中成形。

  他沒有轉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一進自家院門,周翔面色頹喪,微微佝僂著背,走路的姿勢變得怪異,一瘸一拐,蔫頭耷腦地往屋裡挪去。

  「翔子?你咋回來了?這……這是咋了?」正在院裡收曬衣服的周母李翠萍見到小兒子回來,先是一喜,隨即看到他這副模樣,心立刻提了起來,忙不迭地上前攙扶。

  聽到動靜,周父周鐵柱和大哥周飛從堂屋出來。

  周翔在母親的攙扶下,緩緩坐到堂屋門檻邊的木凳上,低著頭,難過地說:

  「爸,媽,大哥,大嫂……我……我出任務受了重傷,部隊評定……殘疾了,就……提前退伍回來了。」

  「右手胳膊……傷了筋脈,使不上力氣了,提重物都費勁。這腿……骨頭雖然接上了,但傷到了根本,部隊的醫生說,怕是得養上一年半載,以後每到陰雨天,都離不了疼……重活、累活,怕是……再也幹不了了。」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看著家人,「我以後……就是個殘廢了。不僅不能給家裡掙錢出力,還得拖累爹娘,拖累哥嫂……」

  周翔的話,如同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進了平靜的水潭裡。

  李翠萍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她看著兒子灰敗的臉色和不便的腿腳,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攙著兒子的手抖得厲害:「咋……咋就傷得這麼重?我的翔子啊……你這……這可咋辦啊……」

  周鐵柱坐在長凳上,黑黝黝的臉上愁眉苦臉,半晌沒說話。

  周飛性格憨厚老實,看著意氣風發的弟弟變成這副頹唐模樣,心裡又酸又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所有話都堵在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嫂朱楠剛從外面看熱鬧回來,就聽到周翔的話,臉色瞬間就變得極其難看。

  小叔子周翔在部隊是當官的,每月寄回來的津貼足有四十多塊,家裡靠這筆錢蓋了三間平房,是整個小河村里獨一份兒,最體面的不過。

  他之前寄回來的錢蓋房子都用得差不多了,朱楠還想著以後的錢攢起來給自家三個兒子讀書、以後買工作、再娶媳婦。

  如今,不僅這筆令人眼紅的津貼徹底沒了,小叔子還成了個殘廢,需要人長期照顧的拖累!

  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朱楠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心裡又急又氣,忍不住尖聲開口:

  「殘廢了?!這……這以後可咋整啊?!翔子,你說你,在部隊好好當你的官不就行了?拼什麼命啊!現在弄成這樣回來?家裡本來就指望著你那點津貼,這下可好,錢沒了,還多了個要人伺候的……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周翔低垂下頭,掩去眼中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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