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殺戮與救贖(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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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蒂娜冷眼看著這群蒙面圍攏上來的盜賊,他們衣衫襤褸卻目露凶光,手中劣質的刀斧在昏黃的天光下閃著寒芒。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你們連教廷都敢搶,不想活了?」

  「教廷?哈哈哈哈!」

  為首的盜賊頭子發出一陣粗野的嗤笑,他扯了扯臉上的破布,露出半張帶著刀疤的髒污臉龐,眼神里滿是嘲弄與貪婪,

  「少他媽裝蒜了!老子幾個可是親眼瞧見,你在東邊那個亂葬崗,從一具剛埋沒多久的屍體上扒下這身行頭的!糊弄城裡那些嚇破了膽的蠢貨還行,想騙過咱們兄弟,沒門兒?」

  「就是!」另一個瘦猴似的盜賊晃著手中的匕首,涎著臉逼近,「乖乖把賺來的金幣交出來,堵上咱們的嘴。不然…嘿嘿,你這假扮神職、詐騙領主貴族的事兒捅出去,上火刑柱都是輕的!識相點,破財消災!」

  盜賊們囂張地叫嚷著,已將貝蒂娜的馬車團團圍住,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不遠處城樓哨崗上幾名衛兵的眼中。

  一個新來的年輕衛兵緊張地握緊了長矛,結巴道:「隊、隊長!那好像是…光輝領那位牧師大人的馬車!我們是不是該…」

  「該什麼該?」衛兵長——一個滿臉絡腮鬍、眼神陰鷙的中年男人——不耐煩地一巴掌拍在年輕衛兵的頭盔上,發出「哐」的一聲響,「那鼻孔朝天的傢伙,連一瓶藥劑都不肯勻給咱們兄弟,憑什麼管他死活?」

  「隊長說得對!」旁邊幾個老油子衛兵立刻附和,臉上寫滿怨氣,「那些髒得像地溝老鼠的賤民都能討到半瓶,輪到咱們兄弟就變成『特供』、『不配』了?我呸!」

  「就是,擺明了瞧不起咱們!讓他吃點苦頭才好!」

  顯然,衛兵長沒能從貝蒂娜那裡討到便宜,回來後沒少添油加醋地抱怨,早已激起了同僚們的不滿。此刻,他們樂得環抱雙臂,站在安全的城垛後,準備看一場「惡人自有惡人磨」的好戲。

  「可、可畢竟是城主的客人,萬一事後追究……」年輕衛兵還是有些猶豫。

  「哦?你這麼有責任心?」衛兵長眯起眼睛,忽然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那好,給你個表現的機會。卸了你的裝備,下去『問問』,看看咱們尊貴的客人到底需不需要幫助。」

  「隊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年輕衛兵臉色一白,慌忙擺手。

  「少廢話!」旁邊幾個老衛兵不由分說,七手八腳地卸下了他的佩劍和長矛,連頭盔都摘了,嬉笑著把他推出了哨崗,「快去快回啊,小菜鳥!」

  年輕衛兵,名叫卡倫,他被推搡著下了城牆,喉結不住地上下滾動,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不遠處那些凶神惡煞的盜賊,雙腿發軟。

  但想到自己身上還套著守城軍的制式皮甲,一股莫名的責任感和微弱的勇氣支撐著他。

  他深吸幾口帶著塵土和隱隱焦臭的空氣,邁開發抖的雙腿,朝著那輛被圍住的馬車走去。

  「你、你們!幹什麼的!這是光輝領來的牧師閣下,是城主大人的貴客!」

  卡倫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但在寂靜的郊外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盜賊的注意。

  盜賊頭子眼神一凜,迅速掃了一眼城樓方向,那裡確實影影綽綽站著不少人。

  他眼珠一轉,瞬間換上一副諂媚又惶恐的表情,誇張地朝著卡倫躬身:「哎喲!衛兵大人您誤會了!誤會大了!我們哪敢對牧師大人不敬?我們都是…都是大人虔誠的追隨者!正準備護送大人返回光輝領呢!」

  「追、追隨者?」

  卡倫看著他們手裡的刀斧和蒙面的裝束,疑惑道,

  「那你們為什麼蒙著臉?」

  「這個嘛…」瘦猴盜賊反應極快,連忙扯了扯臉上的布,「您不知道,城外瘟疫鬧得凶,蒙著臉安全,免得過了病氣給尊貴的牧師大人不是?」

  卡倫將信將疑,轉頭看向馬車上的貝蒂娜。

  貝蒂娜微微頷首,用那經過偽裝的、平靜而溫和的聲音道:「確是如此。感謝城主大人關切,也感謝這位士兵閣下出言詢問。」

  卡倫聞言,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下來,甚至湧起一絲小小的自豪感。

  他挺了挺不算結實的胸膛,對盜賊們警告道:「那、那你們好好護送!不得怠慢!」


  「是是是!大人放心!」盜賊們點頭哈腰。

  卡倫如釋重負,轉身快步走回城門,感覺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任務。

  回到城樓,在同伴們戲謔的目光和隊長的幾句不痛不癢的「誇獎」後,他終於拿回了自己的武器,還被「特許」提前下崗,隊長拍著他的肩膀,難得「和顏悅色」地說:「做得不錯,小子。早點回去陪你那個剛過門的妻子吧。」

  卡倫忙不迭地道謝,心裡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對提早回家的些許雀躍。

  而另一邊,馬車在盜賊們「殷勤」的「護送」下,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城牆守軍的視線之外。

  「哼,這才對嘛。」

  城樓上,衛兵長摸著鬍子,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後知後覺地嘀咕,「一個牧師,帶著那麼值錢的藥,怎麼可能沒點『追隨者』保護?看來是我們想多了。」

  馬車被驅趕著,一路駛向更加荒涼偏僻的郊野,最終停在了一個顯然已廢棄多時的小村莊外。

  土坯房大多倒塌,僅存的幾間葉門窗破敗,毫無人煙氣息,只有烏鴉在枯樹上發出喑啞的啼叫。

  「好了,尊貴的『牧師』大人,」

  盜賊頭子撕下了最後的偽裝,眼中凶光畢露,刀刃指向貝蒂娜,

  「這地方夠清淨了。把箱子裡的金幣都交出來吧?你也不想你這身皮和騙來的生意,明天就傳遍約克城的大街小巷吧?」

  「就是,」

  瘦猴盜賊舔著乾裂的嘴唇,

  「你以後靠著這身份,賺錢的機會多的是,分潤點給咱們兄弟封口,長遠來看,你不虧!」

  貝蒂娜沉默地轉過身,從箱子中拿出了一些金幣。

  叮叮噹噹——

  三十枚亮閃閃、雕刻著精美花紋的金幣,在空中劃出誘人的弧線,準確無誤地落在每個盜賊手中或腳邊。

  金幣!貨真價實的金幣!

  盜賊們全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們貪婪地抓起金幣,有的用牙齒去咬,有的對著昏暗的天光仔細查看花紋,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財富沖昏了頭腦。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假牧師」竟然如此「上道」,而且如此「富有」!

  就在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手中金燦燦的誘惑牢牢吸住,警惕性降至最低的剎那——

  貝蒂娜動了。

  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黃昏最後一絲晦暗的光線,又從中驟然撕裂而出。

  漆黑的影刃在她雙手瞬間凝聚成形,不再是細劍模樣,而是兩彎冰冷的、幾乎看不見軌跡的新月。

  噗!噗噗噗……

  利刃切入血肉的沉悶聲響,短促而密集地響起,幾乎連成一片。

  盜賊們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轉而化為極致的驚愕與茫然。

  他們感到頸間一涼,似乎有微風拂過。

  然後,溫熱的液體噴涌的感覺才姍姍來遲。

  他們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脖子,指尖觸到的卻是豁開的皮肉和汩汩湧出的鮮血。

  他們張大嘴,想發出驚呼或慘叫,卻只能吐出「嗬嗬」的血沫。

  在彼此逐漸放大的、寫滿恐懼的瞳孔倒影中,他們看到同伴們的頭顱,一個接一個,如同熟透後失去支撐的果實,沿著那道平滑而殘酷的血線,緩緩地、繼而沉重地滑落。

  咚。咚。咚。

  頭顱滾落在塵土裡,沾滿污穢,臉上殘留著死前一瞬的貪婪與駭然。

  無頭的屍體在原地僵立片刻,才如同被砍倒的木樁般,接連撲倒在地,濺起一片塵埃。

  貝蒂娜的身影如鬼魅般在幾具屍體間掠過,手中的影刃已然消散。

  她俯身,從容不迫地撿起那些散落在地、沾染了血跡和塵土的金幣,甚至細心地將其中一枚從一灘血泊中拈起,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上面尚未乾涸的血沫,然後才將它們一一收回皮袋。

  三十枚,一枚不少。

  「只有永遠沉默的死人,」她將皮袋重新系好,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冰冷地迴蕩在這死寂的村落廢墟上,「才能管住自己的嘴。」

  她正準備離開,動作卻微微一頓。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從斜後方傳來。

  貝蒂娜緩緩轉身,目光銳利如鷹隼,掃向一處半塌的土牆陰影。

  那裡,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孩子,約莫七八歲,或許更小——長期的飢餓讓她瘦骨嶙峋,幾乎看不出年紀。

  身上裹著勉強蔽體的、由無數破布條綴成的「衣服」,裸露的胳膊和腳踝上滿是污垢和可疑的疤痕。

  那雙眼睛,大而空洞,嵌在瘦削的小臉上,裡面沒有孩童應有的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麻木和…一絲幾乎被磨滅殆盡的、本能的求生欲。

  此刻,這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貝蒂娜,以及她腳下那橫七豎八的屍體。

  貝蒂娜走了過去,靴子踩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在孩子面前幾步遠處停下,居高臨下。

  「你,」她開口,聲音不帶什麼感情,「看到了什麼?」

  小乞丐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小獸,拼命地搖頭,髒兮兮的頭髮隨之晃動。她把身體縮得更緊,恨不能嵌進身後的土牆裡。

  貝蒂娜沉默了一下,從皮袋中取出一枚金幣。

  金燦燦的光芒,在這灰暗破敗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眼和不真實。

  「想要這個嗎?」她將金幣遞到女孩眼前。

  女孩空洞的眼眸里,瞬間爆發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驚愕、難以置信、渴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壓過。

  她猛地抬起枯瘦的小手,似乎想去抓,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迅速縮回身後,小小的身體開始難以抑制地發抖。她看到了那些盜賊拿到金幣後的下場。

  貝蒂娜收回金幣,繼續問道:「這個村子裡,還有其他人嗎?」

  女孩似乎被這個問題觸動了某根心弦,她癟了癟嘴,眼眶迅速泛紅,大滴大滴的眼淚無聲地滾落,沖開臉上的污跡,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她的聲音細弱蚊蚋,帶著濃重的哭腔:

  「都…都死了…整個村子…嗚嗚…」

  「病死的?」貝蒂娜的聲音依舊平穩。

  女孩抽噎著,點頭,又搖頭,斷斷續續地說:

  「有些…是生病,身上長黑點點,燒…燒死了。有些…是餓死的。城…城門關了以後,那些壞人…就總來,搶我們的糧食…最後一點麥子…都搶走了。爸爸…媽媽…把最後一點糊糊給我…他們…他們睡下去…就再也沒起來…就剩我一個了…」

  她越說越傷心,最後變成了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貝蒂娜靜靜聽著,面紗後的表情看不真切。

  過了一會兒,她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

  「想活下來嗎?」

  女孩抬起淚眼,怯生生地看向貝蒂娜,又迅速瞥了一眼不遠處盜賊們無頭的屍體,小臉上寫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猶疑。

  她緊抿著嘴唇,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不敢回答。

  「想活下來嗎?」貝蒂娜加重了語氣,向前逼近一步,「告訴我。」

  巨大的壓力下,女孩終於崩潰了,她「哇」地一聲大哭出來,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想!我想活下去!我不想餓死!不想一個人!嗚哇——!!」

  哭聲在荒涼的廢墟上空迴蕩,悽厲而絕望。

  貝蒂娜等她哭聲稍歇,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了指令:

  「去。把這座村子裡,所有能找到的死人屍體,」她頓了頓,補充道,「不管死了多久,只要骨頭還在,都拖出來,集中到村口的空地上。」

  女孩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著貝蒂娜。

  貝蒂娜沒有解釋,只是重複道:「去做。做完之後,」

  她的目光掃過這片被死亡和遺棄籠罩的土地,最後落回女孩身上,「我帶你們走。」

  求生的本能,最終壓過了恐懼和疑惑。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來,用細瘦的胳膊擦了把眼淚和鼻涕,開始一步步走向最近的那間倒塌的房屋,尋找那些死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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