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是敵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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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下午,徐妙雪總有些心神不寧。

  一種咬牙切齒的恨彌散至她全身骨血,擾得徐妙雪思緒都不能清明。

  她恨不能立刻掀翻鄭家,恨不能親自來當這個判官,讓手裡沾滿鮮血的鄭家人統統下地獄。

  這股火連帶著燒到了程開綬身上。

  她翻來覆去地想,也勸說過自己很多次,這是程開綬的自由——可還是沒有辦法,她無法容忍程開綬成為鄭家的乘龍快婿。她要動鄭家,怎麼能讓程開綬往那火坑裡跳呢?她不能讓程開綬站到自己的對立面,她要勸他懸崖勒馬。

  徐妙雪向來是個能忍的主兒,可以蟄伏經年只為致命一擊。可一旦真動了肝火,那股子急性子就再也按捺不住。

  她霍然起身,決定即刻去找程開綬作最後的談判。

  而正當她要離開甬江春客房時,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竟來拜訪她。

  是裴玉容。

  裴玉容是坐著嶄新的輪椅來的——正是前幾日徐妙雪送她的。

  紹興一行,徐妙雪摸不透裴玉容究竟是真的眼力不夠,鑑定不出贗品畫,還是順水推舟幫了個忙,但無論如何,裴玉容一錘定音的回答是騙局能成最大的推力。

  徐妙雪早就注意到裴玉容的輪椅已經處處磨損,榫卯鬆動,每每移動都會發出輕微的吱吱聲。而高調的鄭家處處在外頭傳頌鄭二爺與裴玉容的伉儷情深、不離不棄,卻偏偏粗心地不記得給鄭二奶奶添置一架耐用的輪椅。

  徐妙雪便找城中最好的木匠連夜趕製了一架輪椅,是趁裴玉容回娘家的時候,假託裴鶴寧的名義轉交的。

  今日裴玉容登門,甫一見面便道了聲謝。她雖未言明謝從何來,徐妙雪卻已心領神會——既然裴玉容知曉輪椅的真正來歷卻不追問緣由,這份默契便足以證明,紹興那場戲,原就是她有意成全。

  可她為什麼會幫她?鄭家可是她的夫家。

  恐怕裴玉容這次專門拜訪,不止是為了說聲謝。

  果然,裴玉容從袖中拿出了一個錢匣子。

  「我也想投六弟妹的寶船契。」

  徐妙雪心裡直搖頭——這騙人的生意可不能讓好人參加。

  往日徐妙雪對木偶般的「大家閨秀」向來嗤之以鼻,她認為這些女子被養的沒有稜角、不夠自由,虛榮又虛偽,但裴玉容身上帶著一種久違的、真正的大家風範,令人如沐春風。

  她她的眼神清亮如水,看人時總是專注而真誠,說話時聲音不疾不徐,每個字都恰到好處地落在人心坎上。她生來殘疾,可即便坐在輪椅上,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卻不顯得倨傲,反而透著對周遭人事的溫柔尊重。每每與裴玉容見面,徐妙雪都會忍不住偷偷地觀察她,她似乎一次次在證明——原來真正的大家閨秀,是一株在嚴苛環境中依然能綻放出獨特芬芳的花。

  徐妙雪覺得可惜,倘若她不是生來殘疾,想來不必嫁給鄭應章這個混帳東西。

  她剛想找理由拒絕裴玉容的入股,卻被她柔聲打斷。

  「六弟妹先不要著急拒絕我——」裴玉容點到為止,「這些都是我的嫁妝與私房錢,我的夫家……並不知情。」

  她深深地注視著徐妙雪,平靜的眼底卻似乎有一絲懇求。

  「六弟與六弟妹的生意,我這個做姐姐的,是定要支持的。」

  她特意點了六弟裴叔夜,似是若有所指。

  徐妙雪錯愕地張了張嘴,從裴玉容肯定的眼神中驗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裴玉容都知道!

  裴玉容不僅知道畫是贗品,還認出了琴山,她意識到了裴叔夜與徐妙雪想要顛覆鄭家的陰謀,所以她提前將自己的財產送了出來,放到徐妙雪這裡。

  她的錢放在哪裡都不安全——對於娘家人來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而夫家的災難她只想冷眼旁觀,所以哪裡都不是她真正的家了,而只有這個她捏有把柄的騙子處,才是最安全的。

  裴玉容對鄭家的事情如此置身事外的態度,這證實了徐妙雪此前隱隱的猜測……

  她在鄭家過得並不好。

  甚至是比不好還要糟糕的日子,糟糕到能任由鄭家覆滅。

  她不敢想像,鄭應章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夫人的。

  ……鄭家這些男人都該死。


  *

  程家明堂內,暮色漸沉。

  雕花房門依然緊閉,程開綬與鄭應章還在長談。

  「自從我與意書互通心意之後,我那小姑父啊,總來夢裡尋我。」

  程開綬從容地嘆了口氣。

  鄭應章虛張聲勢地盯著程開綬,心裡已然緊張起來。自從普陀山一行之後,他便如驚弓之鳥,最聽不得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他說,他有東西在你們鄭家,要我幫他拿回來,否則……便要我家宅不寧、斷子絕孫。」

  鄭應章矢口否認:「夢都是假的——佩青兄熟讀聖賢書,怎麼也信這些東西?」

  「起初我也沒當回事。」

  程開綬老實可靠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他一襲青衫磊落,言談舉止間自有一派光風霽月的坦蕩,他說的話天然便會讓人信任三分。

  「可緊接著意書就出事了——上一次如意宴上,她是不是鬼使神差地跑到樓頂去了?」

  這句話倒將鄭應章震住了。

  雖說上次是父親要將鄭意書送給四明公,才將她逼急了,可再細想想,有什麼事不能在家裡說,非要到如意宴上鬧,這本身就很古怪。

  ……難不成真是鬼上身了?

  「二爺,冤有頭債有主,您就說這事,是不是鄭家理虧吧?」程開綬看似溫和,實則咄咄逼人,句句踩在鄭應章的軟肋上。

  「我小姑父的要求也不過分,他只要我將那批嫁妝燒給他,前塵舊事他便作罷,往後也不會再化成厲鬼來糾纏我——我能如何呢?只能照做啊。」

  鄭應章有些心虛:「那你小姑父在夢裡可還跟你說了什麼……」

  程開綬謙遜地打斷了鄭應章的話:「我只是個平頭老百姓,有些事不是我該知道的,夢裡的話早就忘了個乾淨,更何況,我與二爺即將成為一家人,孰輕孰重,我分得清。」

  鄭應章沉默片刻,似是信了幾分,可巨大的疑慮依然盤旋在他心頭,轉了個話題問道:「你那表妹如今可在?」

  「她啊,」程開綬一如既往的平和,像是閒聊家常,聽不出一絲說謊的痕跡,「前陣子她離家出走了,也不知還會不會回來。」

  「是嘛?」鄭應章若有所思。

  他剛才向賈氏打聽那個女孩,她可沒說表姑娘離家出走的事,只說她是個神出鬼沒的野丫頭。他以為那匠人的家眷早就消失在寧波府了,沒想到還有個女兒就養在眼皮子底下。

  程開綬的話說得圓滑,他是個識時務的明白人,可那姑娘知道多少當年的事情?會不會是個隱患?

  「佩青兄,你說你家小姑父都死了這麼久了……怎麼十多年後才想起來要那些東西?有沒有可能是你表妹在從中作梗……」

  程開綬面不改色地笑了聲:「她一個小姑娘,能有這個本事,早就脫胎換骨了,何必還屈居於我家?」

  「她住在何處?帶我去看看。」

  鄭應章認為從一個人的住處,就能看出許多蛛絲馬跡,比如她是否真的離家出走了,比如她是否藏有不為人知的陰謀。

  而此刻,徐妙雪剛從後院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很少走程家的正門,因此沒有看到前面停著鄭家的馬車。

  倘若她沒有與裴玉容聊那麼久,那她便會更早一些回家,便能在尋程開綬的路上聽聞鄭應章在的事,從而有所警惕。

  倘若她再與裴玉容多聊一會,那她回家晚些也好,正好能躲過鄭應章。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她剛進屋,而鄭應章和程開綬已經朝她的小院走了過來。

  鄭應章對於普陀山碼頭纏著他大鬧的裴六奶奶可謂印象深刻,而徐妙雪回家時,也根本沒有做任何的喬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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