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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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泣帆之變已經過去十二年了。

  如今寧波府的街頭巷尾,陳三復的名字總伴著唾沫星子被狠狠啐在地上。

  人人都道他是禍根,眾人將「片帆不得入海」的禁令盡數歸咎於當年陳三復那支橫行海上的船隊。在眾口鑠金中,他成了十惡不赦的海匪,是與倭寇沆瀣一氣的敗類,是攪得寧波府雞犬不寧的罪魁禍首。

  說的人多了,質疑的聲音也就越來越少,如意港上的鶯歌燕舞徹底掩去了此地原本的模樣,再沒有人提起過,陳三復的如意港曾收留過多少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佃農;也無人記得,他的那支船隊讓多少食不果腹的年輕人第一次看到了財富的希望。

  而如今的權貴們一邊鯨吞著百姓的土地與財富,一邊還惺惺作態地告訴他們,正是因為我們的庇佑,否則你們的日子只會更爛。

  可偏偏這樣拙劣的謊言,絕大多數人都信了。

  「王八蛋!」

  徐妙雪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自那回從鄭源口中得知「泣帆之變」另有隱情後,徐妙雪便隱隱猜到這背後有更大的恩怨——不然鄭家這賣鹽的跟跟陳三復的海上帝國八竿子打不著,怎麼會摻和到港口的事情里?

  只是從前徐妙雪不敢深究,這不是她一個小人物能觸及的事情。神仙打架,她去摻和什麼?

  她一心專注於報復鄭家,了結自己的仇怨。

  可今日她才知道,原來鄭家和陳三復有舊怨,背後竟是茫茫多鹽戶的血淚。

  是陳三復動了鹽商的利益——那鄭家會是泣帆之變的主謀嗎?

  不,鄭家還不配主導這場席捲寧波府的風波。

  十多年前的鄭家甚至還沒有如今這般的地位,權貴們都不屑與他並肩,更遑論能謀劃這樣大一場陰謀了。

  鄭家大概只是幫凶,他能吃到的利益無非就是將港口的貨物提前運走,而更大的魚,被更上層的人吃了。

  這背後又會是多少百姓的血淚?

  或許有無數像她家這樣勤勤懇懇的普通人家,一夕之間所有美好憧憬都化為齏粉。而茫然的他們,只能將這一切歸咎於「天災人禍」的不幸。

  真是應了那句古話: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益有餘。

  徐妙雪滿腔憤懣無處宣洩,忽被阿黎一聲「小姐」喚回神來。她茫然低頭,才發現手中充飢的糕點已被捏得粉碎。

  盯著掌心裡這團黏膩的狼藉,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能管得了這天大的事嗎?

  她能做的,大概只有捏碎些更軟弱的東西——比如這塊毫無反抗之力的糕點。

  她走到如今這步,一步步將鄭家誘入她的陷阱,已經耗費了她所有的能量,況且她還沒有成功。

  「小姐,楚夫人還讓我帶句話——」剪子的話將徐妙雪拉回了現實中。

  「她說什麼?」

  「她問下一次如意港宴會,可有把握?」

  楚夫人不做沒有利益的交易。

  她不遺餘力地幫徐妙雪,有求必應,可不是來做慈善的。

  徐妙雪看似風生水起的每一步,實則都走在刀尖上。

  她嘆了口氣,坐到案前寫下一封手書,讓阿黎去弄潮巷交給張見堂。寧波府多少年才等來一個正直可靠的巡鹽御史,他也許會是破局的那個人物。

  而徐妙雪,需得做好自己眼前的每一件事。

  她推開窗戶,仰頭望向晴空萬里的天,喃喃道:「告訴楚夫人,要等一場風來。」

  *

  午後還晴好的天光,轉眼就敗了顏色。

  遠處的海平線上,鉛灰色的雲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殘存的藍天,轉眼間便壓到了頭頂。

  雨點說來就來,起初還疏落,很快便連成了片。這海邊的雨下得黏膩,混著海霧的水汽往人衣縫裡鑽。衣衫很快洇透了,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連呼吸都帶著潮氣。

  程開綬剛從縣學回來,渾身黏膩得只想立刻洗個澡,卻見鄭家的馬車停在自家門口——他有些狐疑,因為這不是鄭桐的車駕,也不是鄭意書的。

  鄭家還有誰會來他家?

  不知怎的,程開綬心裡莫名不安。


  疾步往裡走去,他隱隱約約聽到幾句話。

  「哦,那個討債鬼啊——她娘帶著她哥哥跑了,這些年一點音訊都沒有……你說她爹出事的時候?她大概就七八歲吧——」

  「她娘和她兄長就沒回來看過她?」

  「是啊,一次都沒有……我還指望著她娘回來早點將她領走呢……不省心的小白眼狼……」

  程開綬聽清楚裡面的人是在打聽徐妙雪,他心下一凜,顧不上小廝還給他打著傘,直接衝進了雨里,三步並成兩步走到明堂中。

  一入門便見鄭應章坐在堂上,賈氏正喚傭人給他看茶。

  「鄭二爺。」程開綬拱手做禮。

  鄭應章朝賈氏微笑:「伯母,打擾您了,我同佩青兄弟有幾句話要說……」

  賈氏摸摸手邊鄭應章送來的見面禮,眉開眼笑道:「你們聊,你們聊,我去看看晚膳,二爺可得留在我家用飯啊。」

  鄭應章微笑著點頭。

  僕人們魚貫而出,門一關上,堂上只剩下程開綬和鄭應章二人。

  鄭應章開門見山,陰惻惻道:「原來佩青兄是那匠人徐恭的娘家侄啊。」

  徐恭——程開綬不知有多少年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以為泣帆之變已經過去了十二年,不會再有人想起那個死去的匠人,更不會有人在意他那不起眼的人生。

  已經很少有鄉人記得程家跟徐家是親戚了,外人都知道程家有個表小姐,但表小姐究竟是哪家的,慢慢的就被淡忘了。

  程開綬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鄭應章竟想起了徐恭!

  是了,他大意了。

  從前他以為自己躲在暗處,藏在時間背後,獨自謀篇布局十分安全,但他忽略了最近出現的那個變數——有個人裝神弄鬼,頻頻提醒著鄭家,他們搶走了那個匠人的心血。

  鄭應章到底為何要查徐恭他無從得知,也許是起了疑心,也許只是心中有愧,但他既然來到了程家,就說明他已經將這兩家的關係都捋明白了。

  誰都能要走那批嫁妝,可唯獨程開綬,作為徐恭的娘家侄,他來做這件事,是多麼的可疑與古怪!

  一剎那程開綬似是被蒙頭一個巨浪拋到了懸崖邊,可他還是極好地穩住了自己的神態,笑著回答道:「是啊——原來二爺知道他啊。」

  鄭應章有些捉摸不透程開授的態度——他提到徐恭這個名字,他來興師問罪,程開授竟然一點都不慌?他什麼意思?

  果然,鄭應章沉不住氣了,袖子壓著桌角,人不自覺地傾身過去,眉間幾分戾氣:「我問過你母親了,她根本不知道嫁妝的事——你慫恿我妹妹來要走那些嫁妝,究竟是為了什麼?」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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