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撥雲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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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玉容待字閨中時,曾是閨秀中小有名氣的妙手。因自幼腿疾不良於行,便養得一副沉靜性子,終日與筆墨為伴。

  只是嫁做人婦後,當姑娘時的美名都被後宅的繁瑣淹沒,人們記得她的部分,也只有裴三姑娘,和鄭二奶奶這兩個身份。

  不過百年世家的底蘊終究刻在骨子裡,裴家累世書香,藏品之豐冠絕甬上。裴玉容自幼便在這等環境中耳濡目染,雖不及那些掌眼先生老辣,但是龍是蟲,還是能分出好歹來的。

  這般底蘊,恰成了鄭桐眼中的救命稻草。

  他雖然對錢先生深信不疑,但商人的直覺還是讓他多做了一手準備——他不能完全空著後背去談判。帶上裴玉容,一來名正言順:既是自家兒媳,又是世家千金;二來確有所長,雖非行家裡手,總比他這個門外漢強上許多。

  徐妙雪已經夠精明了,可鄭桐畢竟還是老江湖啊,既能借勢,又要藏拙,滴水不漏。

  鄭桐出去迎裴玉容的時候,沒意識身後謫仙般的「錢先生」變了臉色。

  他是易容過,臉上貼了鬍子,若是不相熟的人,根本不可能將他和裴叔夜的侍衛琴山想到一塊去——但他自小就跟在裴叔夜身邊,天天跟裴玉容打照面……他那熟悉的輪廓、舉止,又豈能完全遮掩?

  想到這裡,琴山雙手直冒冷汗。

  徐妙雪可沒教過這種意外該怎麼處理……但她倒是說過幾句歪理——若是實在遇到處理不了的情況,就不要說話,擺出脾氣很臭的傲慢模樣,別人就會疲于思考你的態度,而忽略了你的破綻。

  這邊裴玉容已經拄著拐,踏入了藏室。

  「錢先生。」裴玉容福了福,施禮道。

  錢先生淡淡地掃了一眼裴玉容,露出微微的不悅。

  鄭桐解釋道:「玉容是我家二郎的媳婦,她是裴氏嫡女,出自書香門第,自小就愛書畫,奈何我是個商人啊,這點愛好都滿足不了他。這次來紹興,她特意央求我,非要我帶她來開開眼——我這才自作主張將她帶來了,先生不會生氣吧?」

  錢先生不回答,負手而立,目光淡淡掠過窗外竹影,顯出一副興致索然的模樣——主要是琴山腦子也轉不過彎來,不知道怎麼回答。

  秀才是個腦子活泛的,幫著打圓場:「鄭老闆,我家先生喜清淨,這草廬素來謝絕客人……今日已是破例見客。」

  話鋒忽而一轉,眼角餘光卻掃向裴玉容的拐杖:「既然鄭二奶奶也是雅人,想必懂得『觀畫如參禪』的道理。這林椿真跡氣象萬千,最忌喧譁俗眼。」

  言罷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擋在琴山與裴玉容之間。

  因為來的是鄭桐的兒媳婦,錢先生的態度必定無法像上次趕掌眼先生那般強硬。鄭桐就是吃准了這一點,故作聽不懂話里的逐客之意,假意訓斥裴玉容:「你瞧你,非要來擾了先生清淨。」

  說著,他暗中推了推裴玉容:「還不快些賞畫?」

  裴玉容的目光卻始終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錢先生」的背影上。直到鄭桐催促,才緩緩移向滿牆畫卷。

  琴山借著整理畫匣的姿勢,餘光緊緊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

  翌日,遠在寧波府的徐妙雪便得到消息——裴玉容到達紹興後,琴山和秀才都失去了聯繫。

  最壞的事情恐怕還是發生了。

  徐妙雪沉住氣——越是這個時候,坐鎮大本營的她越不能慌。離鄭桐從紹興回寧波府還有一些日子,她還有時間善後。

  「今日就讓雲崖子過去吧。」徐妙雪下了個決定。

  裴家。正廳內,檀香裊裊,氣氛卻沉肅得壓人。

  裴老夫人渾濁而銳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面前紅木方几上鋪開的素白宣紙。

  雲崖子道長,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靛藍道袍,面容清瘦,長須飄然,頗有幾分出塵之姿。他盤膝坐在老夫人對面的蒲團上,神情肅穆。

  只見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三枚銅錢,那是嘉靖朝官鑄的銅板,邊緣已磨得圓潤,顯出經年的銅綠底色,正面「嘉靖通寶」四字楷書清晰,背面光素無文,只在流轉間偶爾折射一點幽暗的光澤。

  「老夫人,心念所系,卦象自成。」雲崖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銅錢,輕輕向上一拋。

  裴老夫人的心猛地一抽,目光隨著那枚小小的、帶著歲月痕跡的銅錢向上,又向下。


  那銅錢在空中翻滾,帶著一種決定她家族未來、乃至她餘生心境的沉重,仿佛不是幾枚不起眼的錢,而是命運的判詞,是關乎裴家興衰的秘辛。它們落在宣紙上,發出幾聲輕微的「嗒」響,旋轉了幾圈,方才躺定。

  雲崖子凝神細觀卦象,指節在几上輕輕掐算,良久,方緩緩抬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化作深沉的凝重。

  「老夫人,」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天機的玄奧,「府上根基深厚,祖蔭庇佑,紫氣雖隱而東來之象未絕,本是大有可為之相……」

  裴老夫人緊繃的肩背剛欲鬆懈半分,雲崖子話鋒陡轉,聲音沉了下來:「然則,此卦之中,卻橫亘一道無形之『坎』,如潛蛟隱於淵,阻隔氣運流轉,使這東來紫氣,不得暢達啊!」

  他指尖虛點卦象某處,神情嚴肅。

  「坎?什麼坎?」老夫人心頭一緊,方才那點微弱的希望瞬間被巨大的不安取代,身體不由得前傾,聲音帶著急切,「道長明示!可是有小人作祟?可能……可能做法將其除去?」

  雲崖子卻緩緩搖頭。

  「非是尋常小人。此乃宿世因果,業力糾纏,非外力可強行斬斷,」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老夫人,問道,「老夫人,貧道觀此因果線,牽連甚深。敢問老夫人,約莫三十餘年前,府上……可曾烹食過一條極為罕見的巨大黃魚?」

  裴老夫人一怔,眉頭緊鎖,陷入回憶。

  寧波府臨海,黃魚乃尋常之物,誰家沒吃過?但「巨大」二字……似乎……是有那麼一回,裴老爺尚在時,有漁夫獻上過一條異常肥碩、通體金燦燦的大黃魚……不,是有好幾回……也不知說得是哪一回?

  有時候,只要暗示自己確有此事,你的潛意識便會自動幫你補好這塊缺失的拼圖。

  「道長,這黃魚有何不妥?」

  雲崖子長嘆一聲:「那非凡魚!乃東海海神膝下愛女所化,游弋人間,體察世情。老夫人,當年那一宴,便是斬斷了海神血脈,結下了滔天怨念!此怨不消,如附骨之疽,阻你裴家氣運,禍及子孫啊!」

  此話如同五雷轟頂!裴老夫人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褪盡血色,連嘴唇都微微顫抖起來。

  海神的女兒!滔天怨念!阻隔氣運!所有指向都無比清晰地匯聚到一個名字——那個自海上而來,攪得裴家不寧的徐妙雪!果然是她!她就是那孽債化身的討債鬼!老夫人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坐不穩。

  「道長……仙師……」她聲音苦澀「難道……難道我裴家就……就只能坐以待斃,任憑這孽障禍害嗎?真……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裴老夫人眼中幾乎要落下淚來。

  雲崖子沉默片刻,指訣再掐,仿佛在溝通天地。少頃,他緩緩道:「天道循環,因果自擔。此劫,外人強行干預,恐遭反噬,禍更烈。唯有一線生機,在於『自解』。」

  「自解?」

  「不錯。」雲崖子目光深邃,「貧道觀之,那『因果』本身,如今心思早已不繫於貴府內宅瑣事之上。她心之所向,另有宏圖,有更重之業待她去行。老夫人——」

  雲崖子的語氣帶著一種引導的深意:「若能藉此『宏圖』之勢,順水推舟,助其……或者說,令其心甘情願、主動離開貴府,遠離裴家血脈之地。此怨氣無根可依,無主可附,貴府之『坎』自消,那被阻隔的運勢,方能重新流轉,煥發生機。此乃釜底抽薪,化解此劫的唯一法門。」

  裴老夫人怔怔地聽著,面如死灰的臉上,眼神劇烈變幻著——對了!這說的不就是徐妙雪那造船的生意嗎!

  她為了做這生意,甚至能說出願意和離的話,這不就是讓她自己走的好機會嗎?

  廳內一片死寂,只有檀香依舊無聲地盤旋上升,老夫人將雲崖子那番玄奧又直指核心的話語,在心底里細細品味了數遍——徐妙雪雖嘴上說著要和離,但她願意拋下裴六奶奶這麼尊貴的身份,承炬這樣萬中挑一的郎君嗎?

  外頭沒有足夠的誘惑,她會願意離開嗎?

  除非……她添把火,讓徐妙雪的那樁生意更紅火,同時在家裡又一口咬死,要做生意就離開裴家,那麼才能逼徐妙雪做個決定。

  上兵伐謀!此乃上策!

  裴老夫人一掃臉上陰霾,露出撥雲見日的喜色。

  而裴府今日種種,皆一字不落地遞到了裴叔夜耳中。

  他一直沒有任何動作,任由徐妙雪上躥下跳,他就是想要看清楚,她到底要做什麼。

  直到今日這一出,這張網才慢慢連接了起來……前些日子她頻頻來衙署給他送飯,緊接著官府就出現了「石獅吞金」的怪事,雲崖子道長橫空出世,隨後給裴家指了一條明路。

  單看每一件事,似乎都毫無關聯,徐妙雪每日都沒心沒肺的,似乎只關心騙鄭桐的事。

  但將所有事串聯起來看,便可發現端倪。

  她在收網——她要走!

  她在寧波府大張旗鼓地宣揚她的「寶船契」是為了斂一大筆銀子,而在裴家鬧和離,則是為了把自己和裴家撇清關係。縱然鄭桐的事情失敗,「寶船契」的騙局被揭穿,都是她一人所為……與他裴家、裴叔夜沒有任何關係。這樣,她就能如同人間蒸發一樣,拍拍屁股走得乾乾淨淨。

  原來這些日子,她步步為營,為的竟是金蟬脫殼,為自己的離開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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