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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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裴老夫人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越來越多的人旁敲側擊地向裴家打聽裴六奶奶的生意,有人好奇,有人痛斥,還有人想要攀附——但對裴老夫人來說,裴家靠這種「商機」站在寧波府的風口浪尖,絕對是一件辱沒門楣的事。

  寧丫頭的婚事迫在眉睫,她能否高嫁,關乎著整個裴家的臉面,這關鍵時候,決不能讓徐氏那狐狸精毀了!

  於是,裴老夫人從一早就開始焦心地等待一個消息。

  晌午,她身邊的侍女才滿面喜色地回家:「老夫人!道長他答應了!」

  裴老夫人鬆了一口氣,懸著的一顆心安了回去。

  她計劃請那位高道來家裡「降妖除魔」,她總覺得那徐氏就是什麼勾人的山精野怪,淨給家裡帶來一些晦氣,若是道長能將這妖女降走,那就再好不過,再不濟,破了她給六郎下的妖法,從此家裡就能清淨了。

  而說起這位高道「雲崖子」,那簡直是近日寧波府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的熱門人物,到處都在沸沸揚揚地傳著關於他的奇事。

  說是前些日子梅雨霏霏之時,府衙門口來了個遊方的枯瘦道人,自稱「雲崖子」,守門的衙役嫌他礙眼,正待驅趕,這道人卻對著衙門口那尊口含石球的石獅子,拋下八個字——「石獅吞金,官印易位。」

  言罷,也不理會衙役的呵斥與路人的嗤笑,青衫一盪,便消失在迷濛雨霧之中。眾人只當是瘋言囈語,石獅口中那石球,風吹日曬多少年紋絲不動,官印更是府尊命根,豈能易位?著實荒誕不經。

  豈料,奇事偏就發生了!

  翌日清晨,當值的雜役開門灑掃,駭然發現那石獅口中的石球竟不翼而飛,官府的大印赫然就在石獅口中——更稀奇的是,衙役四下搜尋,只見那沉重的石球滾落在丈許開外,不偏不倚,正停在每日清晨放置官印匣的條案正下方。

  府衙上下頓時炸開了鍋。書吏、衙役、師爺並圍觀的百姓,個個驚得面無人色。

  眾人都知,石獅口中的石球並非放置進去,而是匠人直接用鏤空雕刻的技藝雕進去的,無論狂風暴雨,除非石獅破裂,否則都不可能毫髮無損地從獅子口中脫落。而那官印更是有衙役重重看守,閒雜人等絕不可能靠近,怎麼會平白無故跑到石獅子口中。

  這道人的讖言——竟是一字不差地應驗了!

  此事如平地驚雷,瞬間傳遍全城。

  不過數日,那位留下神異讖言的道人玄塵,便在弄潮巷支起一個小小的卦攤,掛出一個僅寫著簡陋的「卜」字幡旗。

  這一下可了不得!寧波府三教九流,上至富商巨賈,下至升斗小民,無不蜂擁而至,將那弄潮巷堵得水泄不通。每日天不亮,長龍便從巷內排到巷外,蜿蜒至運河邊,各色人等翹首以盼,只為求見真人一面。

  奈何雲崖子立下鐵規:一日只卜三課,只解三簽。

  為示公允,每日辰時,由小童當眾發放刻有數字的竹籤入筐,求卜者自行抽取。抽中者,憑簽入內;未中者,只得望門興嘆,待明日再來。那竹籤日日被一搶而空,得簽者如獲至寶,未得者或懊喪頓足,或願出高價求購,場面好不熱鬧。

  更奇的是,凡有幸得雲崖子解卦者,無論所求何事,出來時無不面色驚異,口中連連稱「神」。有言道人家中瑣事如數家珍,藏匿的物件、未入帳的銀錢、心頭隱秘的憂懼,竟被一一道破,無一錯漏。

  雲崖子的名頭,在這街頭巷尾一聲聲「神了!」、「真准!」的驚嘆聲中,如滾雪球般日益響亮,直如一顆新星,灼灼然升起於寧波府的上空,光芒之盛,一時無兩。

  很快,這事就傳到了裴老夫人的耳中,她這樣的高門貴婦,自然不可能同那些白丁一起去搶那竹籤,於是命下人花重金請雲崖子來家中問卦。

  連去求了三日,雲崖子才點頭首肯。

  裴老夫人心中說不出有多痛快——這陽間的辦法治不了徐妙雪,那她就用天上的辦法!用神仙的力量!總有一個好使。

  她哪知道,什麼神仙小鬼,凡人高道——全都在徐妙雪的網裡。

  *

  鄭桐風塵僕僕趕到紹興,連客棧都未及落腳,便直奔錢先生的草廬。那草廬隱在城郊一片竹林中,遠看不過三間茅舍,檐下懸著「聽雪」二字匾額,筆力瘦勁如枯枝。

  小廝引他穿過柴扉——外頭看著樸素的草廬,內里竟別有洞天。

  院中鋪地的不是尋常青磚,而是整塊的硯山石,石紋天然成畫,雨天積水不沾,晴日泛著墨色幽光。東牆角栽著株碗口粗的老梅,樹下隨意擱著個青銅水盂,一看就像是歷經了幾朝的舊物,裡頭養著幾尾硃砂鯉。那茅檐滴水處,接水的不是普通石槽,而是一塊凹陷的翡翠原石,經年累月被水滴鑿出個天然酒盅的形狀。


  這般做派,連見多識廣的鄭桐都不禁咋舌。

  從前士人的隱居,那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而如今的士人,卻是「蓴鱸白玉盤,猶嫌非南山。」

  (註:張翰因思念家鄉蓴菜羹、鱸魚膾辭官歸隱,故有「蓴鱸之思」的典故,此處化用此典故,是說將鄉野的蓴鱸盛在白玉盤中,暗示矯飾的「隱居」,而都這麼炫富了,還要嫌這不像是陶淵明詩中的南山。)

  「鄭老闆請——」小廝推開東側房的門,「這裡的畫,我家先生許您隨意挑選。」

  鄭桐心頭一喜,整了整衣冠邁入門檻。屋內光線昏沉,卻見四壁皆是黑漆多寶閣,層層疊疊擺滿紫檀木匣。正中一張黃花梨大案上,隨意堆著十幾卷畫軸。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最近的一幅——竟是唐寅的《秋風紈扇圖》,絹本上美人執扇的眉眼宛然如生。再展開旁邊一卷,文徵明的小楷《離騷》墨跡猶新。案頭隨意擱著的筆洗。

  「這……」鄭桐手指發顫,生怕碰壞了這些珍寶。他偷眼打量四周,發現牆角還堆著幾個未開封的樟木箱,箱蓋上積著薄灰。

  漸漸地,他察覺出些異樣——這些價值連城的寶貝,存放得未免太過隨意。《廬山高》竟和幾幅無名畫作混在一處,沈周的山水捲軸邊角已有輕微摺痕。鄭桐眯起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面:若這裡是正室,斷不會如此草率;若只是偏房,那錢先生真正的藏珍閣該是何等氣象?

  「小哥,」他故作不經意地問,「這些……都是錢先生平日把玩的?」

  小廝委婉地迴避了這個問題,垂眼一笑,道:「先生說了,這屋裡的物件,鄭老闆若有中意的,可隨便挑選……」

  鄭桐是何等的人精,這話外之意一聽便懂——這裡的東西還不夠登堂入室,所以隨便他挑選。但商人的眼界哪是那麼容易被打發的,知道有更好的,這些一開始還覺得稀奇的東西頓時便不夠看了。

  鄭桐心頭一跳,立刻上前兩步,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塞過去:「勞煩小哥通報一聲,鄭某願傾盡家財,只求一睹先生真正的珍藏。」

  小廝忙將銀子推了回去,正色道:「先生正在賞畫,您且小聲些。」

  鄭桐知道錢先生身邊的人都是見過世面的,不會被這一點銀錢打動,自己是習慣了用錢開路,以為這招去哪裡都好使。他羞愧地將銀子塞回了袖中,一時竟有些無措。

  小廝好意道:「我家先生與鄭老闆也算有緣分,我便幫您去通傳一聲,至於先生是否願意見您……那便要看您的造化了。」

  鄭桐大喜:「多謝小哥。」

  約莫半盞茶功夫,小廝才從內室出來:「先生請您進去。」

  小廝引著鄭桐穿過一道暗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藏室四壁皆以沉香木為架,每一格都嵌著雲母片防潮。正中懸著十二幅絹本設色花鳥,雖都是斗方冊頁,氣格較小,但靈秀清新,楚楚可憐,極其嬌美——正是失傳已久的南宋林椿《花鳥圖》全套!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每幅皆有「林椿」小印與南宋內府「緝熙殿寶」收藏印。最難得的是十二幅保存完好,設色如新,連裱褙的錦緞都泛著幽光。

  鄭桐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在地。即便他這等門外漢也聽過林椿大名——幾年前一位藏家花萬兩白銀買下一幅林椿的《果熟來禽圖》,便已轟動江南。眼前這十二幅成套的……有市無價!

  錢先生見鄭桐看得如痴如醉,面上不由露出一份自豪之色,道:「吾之摯愛。」

  鄭桐拼命點頭認可,一時腦子空空,只想說一句「先生牛逼!」

  ——難怪這錢先生惜字如金,有這等稀世藏品,根本不需要多說話,別人就知道他是何等地位。

  果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鄭桐心想,自己這回可算是找對門路了!

  「閣老。」錢先生手指輕撫過畫上題跋。

  鄭桐蹙眉,又聽不懂了。

  小廝立刻解釋:「我家先生歷時十載,集齊這套珍品,原是要獻給京里那位閣老做六十大壽的賀禮。」

  鄭桐心頭巨震——京里有兩位閣老斗得正水火不容,他說得是哪位?

  但錢先生點到為止,只吐出兩個字:「可惜。」

  鄭桐這生意人腦子轉得快,一下子便品出了話外之音——想必錢先生是知道一些朝堂上的內幕,那兩位閣老之爭恐怕已經有了一些端倪,而這畫本是要送給那位棋差一招的閣老,如今……就未必要送了。

  鄭桐呼吸急促,袖中的手不停發抖——他的機會,豈不是來了嘛?

  這時,一名通報的小廝在門外叩首:「先生,有客至,說是鄭老闆的家人。」

  錢先生微微蹙眉。

  鄭桐連忙解釋道:「對對對,是我的家人,她比我晚到一些——」

  「秀才」扮的小廝忙出門低聲詢問幾句,面上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他們還是百密一疏。

  鄭桐雖真心求畫,可這老狐狸還是沒有放下全部的戒心,他還帶了一個人——一個會鑒畫,卻又讓錢先生絕無可能拒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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