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捉姦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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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望日,正是如意港鎖港宴舉辦之期。

  滿城的富貴人物都嚴陣以待準備前往如意港赴宴,這一日,百務皆廢,萬般皆輕,唯此宴為重。

  裴叔夜沒想到,今天這日子,徐妙雪竟要出門幾個時辰。

  「你做什麼去?晚上的宴會如此重要,你不該再多準備準備嗎?」

  這個時候能讓徐妙雪抽身離開的,只可能是很重要的事。但對裴叔夜來說,這件事他不知情,這就很不痛快了。

  徐妙雪心虛但理直氣壯:「我還能幹什麼去,當然就是為了晚上的宴會做準備——我去去就回,一定在出發前趕回來。」

  今天其實是她跟張見堂約定好以他的如夫人身份行事的日子。

  非要選在如意港宴會開的這個日子,自是精心設計過的。

  鄭家上下素來視此宴為頭等大事,今日必當傾巢而出,赴宴應酬。府中空虛,耳目遲鈍,縱有變故亦難及時應對。

  用兵之道,貴在神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一旦給了人時間反應,那便錯失了先機,故而,今日就是天選良機。

  反正對於徐妙雪來說,她只需要出場,話都不用多說,最多兩個時辰就結束了,完全不會耽誤晚上的事。

  她沒把這兩個時辰當回事,自然也沒覺得裴叔夜會把這件事放心上。

  她不是在徵求裴叔夜的同意,撂下一句話便一溜煙地沒影了。

  寧波府的街巷比往日冷清許多,平日裡吆喝不斷的貨郎都蜂擁去那必經之路上擺攤,尋常市井反倒安靜下來,只余幾個頑童在空蕩的街心追逐嬉鬧。

  剛過晌午,鹽鋪更是清閒,半天沒個客人,掌柜正哈欠連天地撥著算盤,這時一位頭戴冪籬的女子緩步走入,素白的紗簾垂至肩頭。

  掌柜只覺眼熟,心裡狐疑,夥計已經迎上前熱情詢問:「這位客官,想買些什麼?」

  掌柜手中的銅錢「噹啷」一聲掉在櫃檯上——這身形,這聲音,怎麼和之前來騙錢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驟變,指著她大喊:「貝羅剎!是貝羅剎——愣著幹什麼,快去報官!抓人!」

  鋪子裡的夥計慌慌張張往外跑,可剛衝到門口,卻見兩排官差筆挺地站出一條道來,一個挺拔的身影壓了過來

  張見堂一身靛青色官服,腰間玉帶映著暮光,穩步邁入鹽鋪,聲音沉穩而威嚴:「報什麼官?本官就在這兒。」

  徐妙雪好意提醒道:「這位是我的官人,巡鹽御史張大人。」

  掌柜錯愕地張著嘴,猛地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小人見過張,張大人……不知大人大駕光臨……」

  張見堂冷聲道:「本官的如夫人前些日子幫本官微服查訪鹽市,怎麼,掌柜的不記得了?」

  徐妙雪藏在冪籬後的臉龐似笑非笑,夾著嗓子,掐出千嬌百媚的聲音,柔聲道:「上回妾身來買鹽,掌柜的可熱情得很,說能『多裝少記』,省些稅錢。待妾身亮明身份後,您又塞了張銀票,求妾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掌柜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這、這……」

  不是說那巡鹽御史的如夫人是騙子「貝羅剎」所扮演嗎?怎麼如夫人又稱真的了?

  徐妙雪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上回來時,妾身還特意記下了鹽引編號,回去一查——竟與官府存檔不符呢。」

  不等掌柜狡辯,張見堂利落地抬手一揮:「搜!」

  官差們早就嚴陣以待,一聲令下便沖入後堂,翻箱倒櫃,不多時便捧出一摞帳冊和幾份鹽引。

  張見堂掃了一眼,冷聲道:「查封鹽鋪,將物證和人犯押回衙門!」

  徐妙雪和張見堂如法炮製,連查數家鹽鋪。在那些掌柜還未反應過來時,劣鹽與假鹽引已被當場扣下。

  街巷之間,風聲鶴唳,而此時寧波府衙後堂的議事廳內,幾位大人茶盞里的水續了又涼,等得是一頭霧水。

  正是張見堂請眾人過來議事,偏偏他自己人不到。

  座上有按察副使周大人,寧波府知府王大人,品階最低的,也是鹽課司提舉,這幾位都要去赴晚上的宴會,心全然不在公務上,只想著張見堂能速速將要議的事議完,他們好前往宴會。

  幾人都等得焦心,難免對這位新來的御史心生不滿。


  「這位張御史,倒是好大的架子……」鹽課司提舉正用茶蓋輕輕撇著浮沫,聲音低到仿佛一同咽進了茶湯里,卻偏偏夠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楚。

  按察副使周大人道:「年輕人,到底氣盛啊。」

  知府諱莫如深地搖了搖頭:「剛來就想動鄭家,結果鄭源死在牢里,遭殃的反是裴大人……這寧波府的水,可不是那麼好趟的。」

  「年輕人愛折騰,讓他折騰一次,吃了虧,便曉得深淺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風風火火的腳步聲,衙役打開議事廳大門,眾官只見張見堂跨入門檻,身後還跟著一位面戴素紗冪籬的女子。

  眾官皆是狐疑,議公事,怎麼還帶了個女子來?

  張見堂朗聲道:「勞諸位久候,這位是下官的如夫人。今日攜她前來,正因她是重要人證。」

  眾官譁然。

  「張大人何時有了如夫人?那不是騙子『貝羅剎』假扮的嗎?」

  「是啊,海捕文書都發了,本官手下的人也搜了好一陣子,這……您竟真有個如夫人?」

  「下官初到寧波府才聽聞此事,今日趁此機會向諸公解開這個誤會,」張見堂不慌不忙道,「上月她奉下官之命暗訪鄭家鹽鋪,發現諸多不法之事。為防打草驚蛇,她連夜離開寧波府尋回稟,不想竟被誤認為騙子。」

  冪籬下傳來溫婉聲音:「妾身當時走訪七家鹽鋪,掌柜皆主動提出可『多裝少記』後妾身表明身份,他們便送上賄賂。當日所得錢財,都已作為物證封存。另妾身還發現鹽鋪的鹽引編號與官府存檔不符,今日官人已查抄鹽鋪,找到了涉案鹽引,證明妾身所言為真。」

  張見堂一招手,便有官差向幾位大人呈上方才查抄來的證據。

  「諸位大人請看——」他抽出三份不同鹽引平鋪在案,「這份蓋著壬午年官印,存檔卻是癸未年;這份註明二百引,實際裝了二百六十引;這份更妙,連編號都與戶部存檔對不上。」

  眾人又驚又疑,面面相覷——他們在這四方屋裡待著,竟對外面發生的事情毫無知覺。想必張見堂故意提前了議事的時間,先把他們都困在此處,防止有人通風報信。

  也怪今日這日子太大,平日街頭巷尾的眼線,都去了如意港附近,誰曾想到,這都能讓這初來乍到的御史,有了可乘之機。

  張見堂慷慨激昂道:「鄭家鹽鋪如此明目張胆偽造鹽引、超量運鹽,所圖為何?」手指重重點在最後一頁帳目上,「僅這一筆,就偷逃鹽稅一千二百兩!」

  「而鄭源是本官追查的線人,卻暴斃獄中,諸位不覺得蹊蹺?」

  「是……有些蹊蹺。」

  「確實。」

  眾人如今也只能附和。

  「故而,下官有理由懷疑——」張見堂目光如電,聲音陡然一沉,「此乃鄭家精心策劃的殺人滅口之計!既除心腹之患,又嫁禍於裴大人,可謂一石二鳥。懇請諸位大人明鑑,即刻派兵查封鄭家所有鹽鋪鹽場,徹查此案——」

  張見堂已從袖中取出一道早已擬好的查封令,雙手呈上:「文書已備,只待諸位大人用印——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張見堂不卑不亢,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已是占盡上風。

  冪籬之下,徐妙雪鬆了口氣。

  一切順利。

  她只等此地行動結束後趕緊回裴家,好接著唱響晚上那出大戲。

  卻不料,她與張見堂剛走出府衙,兩人還沒來得及對個眼神慶祝勝利,一輛精美的馬車便緩緩停在了官府門口。

  車簾撥起,一張妖孽般的臉衝著徐妙雪和張見堂微笑。

  「子復兄,怎的這般巧。」

  徐妙雪如遭五雷轟頂——裴叔夜怎麼來這裡了?

  裴叔夜自然是循著徐妙雪的味來的。

  徐妙雪反常地選在今天出門辦事,裴叔夜無數次說服自己,這與他無關,但自徐妙雪走後,他幹什麼事都坐立難安——好奇心殺死貓,他太想知道,她到底做什麼去了?

  他最後說服自己,這是為了保護徐妙雪,讓今晚的計劃萬無一失,於是派出琴山去盯著。

  沒想到,她不告訴自己的要事,竟然是去給張見堂當如夫人!

  裴叔夜徹底坐不住了。

  是當他的夫人還不夠好嗎,是他給的不夠多嗎?!!她竟然還去給別人當如夫人!


  如夫人是什麼!都不是明媒正娶的!是小妾!

  雖然徐妙雪戴著冪籬,但裴叔夜從她輕快的步子裡就能想像出她此刻愉悅的神情!

  給別人當如夫人就這麼開心嗎!

  裴叔夜面上微笑著,心裡卻已炸成了五彩斑斕的煙花。

  毫不知情的張見堂一見到裴叔夜來了,像一隻哈巴狗似的便迎了上去:「承炬?你怎麼來了!我正好有事要同你說!」

  「我要去如意港赴宴——子復兄不妨一起?嘶——這位是?」

  裴叔夜假裝不認識,目光挪到徐妙雪身上。

  徐妙雪心裡直犯哆嗦。

  完了。

  她知道裴叔夜認出自己了。

  這明知故問的語氣,在徐妙雪聽來充滿了挑釁。

  若非知道是她,他根本不會對任何人的如夫人感興趣!

  可徐妙雪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完了——這事明明合情合理,於大局有利啊。

  她怎麼有種被抓姦在床的感覺?

  「這位是我的如夫人……先前有些誤會,我帶她來府衙解釋一下,」張見堂猶豫地看了一眼徐妙雪,「嗯……承炬,我得先送她回去休息,就先不與你同路了。」

  裴叔夜笑得和藹可親:「如意港宴會你不帶如夫人參加?難不成子復兄想金屋藏嬌?」

  徐妙雪想給裴叔夜跪下了,她拼命用眼神給裴叔夜暗示。

  大哥大哥大哥,求你了別鬧了。我還得趕緊回去換裝以裴六奶奶的身份出席宴會呢!晚上的大事關係重大,咱還得干呢。

  裴叔夜無視了徐妙雪的眼神,繼續熱情邀請:「子復,你初來寧波府,一定得帶夫人好好體驗一番我們浙東的盛宴才好——你若再拒絕,便是不給我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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