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唯二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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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潮巷。

  徐妙雪她輕車熟路地拐過幾道暗巷,耳邊時而傳來調笑聲,時而飄過幾句醉話。

  她已經有一陣子沒來這裡了。

  她踩著熟悉的青石板路,潮濕的霉味混著脂粉香撲面而來。這氣味竟讓她莫名安心——在這裡,每個陰暗的角落都藏著見不得光的交易,每扇雕花窗後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人們明碼標價地販賣著自己的不堪。

  這裡沒有貴族府邸里那些繁複的禮節,不必端著架子說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弄潮巷的骯髒是擺在明面上的,就像巷口那盞永遠擦不乾淨的琉璃燈,昏黃的光照著每個人最真實的欲望,反倒比那些高門大戶裡衣冠楚楚的虛偽來得痛快。

  今日徐妙雪來這裡,因為有個奇怪的人,連續幾天來找「貝羅剎」。

  據說這人每天酉時準時出現,孤身一人,素色直裰,一覽無餘,連腰間佩刀都放在巷外,從不帶武器進入。他逢人就發「茶錢」——他給龜公們塞幾份,給跑堂的塞幾份,連巷口賣糖糕的老漢都得了一份。

  「勞煩諸位,」他每次都好脾氣地說,「若是認得貝羅剎的,請轉告一聲,就說有人想見她,絕無惡意。」

  說完就坐在大堂要壺茶等候,直到戌時準點離開。

  這人就是張見堂。

  他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每天準點來準點走,是在告訴「貝羅剎」,他不是臨時起意;而孤身一人,不穿官服、不帶佩刀,則在反覆強調自己絕無惡意,不是來抓她的。

  秀才來告訴徐妙雪這件事時,徐妙雪起了好奇——張見堂想幹什麼?

  有意思的事不常見,她得去會會。

  當然,徐妙雪去的時候全副武裝。

  她戴著貝母所制面具遮住面容,身上藏著各類匕首與暗器,選的見面地點是臨河一間廂房——窗下就是河道,早備好了一條小舟,房樑上懸著繩索,必要時能破頂而出,就連桌上的茶壺裡,也裝著防身的辣椒水。

  龜公引著張見堂入內,見到徐妙雪,他竟拱手作揖。

  「姑娘終於肯露面了。」

  「大人好雅興,」徐妙雪斜倚在窗邊,隨時準備抽身,「不差遣官府的衙役,不發海捕文書,倒自己來這腌臢地方等人。」

  張見堂不惱,爽朗地笑了一聲:「姑娘若不信張某誠意,大可從窗口跳下去——」他指了指大開的軒窗,「那艘烏篷船,想必已經候了多時。」

  徐妙雪嬉皮笑臉道:「大人見笑了,您是官我是賊,若不信您誠意,我冒險來做什麼?我是個痛快人,您想要什麼,不妨直說。」

  張見堂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啪地拍在桌上:「姑娘痛快,那我也不繞彎子了。姑娘假扮張某如夫人詐鄭家銀子這事,我早有耳聞。」

  面具下那雙狡黠的眼睛死死盯著張見堂。

  這件事,徐妙雪就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頭的。

  只要風聲有一點不對,徐妙雪就會立刻跑路。

  張見堂卻忽然起身抱拳:「姑娘拿那些錢給吃劣鹽生病的百姓治病,這是俠義之舉,是劫富濟貧——張某佩服,更是慚愧,這本該由朝廷主持公道的事,卻因官吏失位,讓姑娘出面冒險。」

  徐妙雪眼中的敵意褪去。

  聽聽這話,多麼悅耳,多麼真誠。

  她果然沒看錯張見堂這小子!

  真是個言行一致、風骨錚錚的好青年,她第一回見面就覺得這人靠得住。

  但徐妙雪面上仍不動聲色。

  「不瞞你說,」張見堂壓低聲音,「鄙人在南京時便開始調查鄭家的劣鹽勾當,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活口,是專門為鄭桐做事的表侄子,知道的事不少,結果……」他重重捶了下桌子,「人剛抓來,就死在牢里了!」

  「死了?」徐妙雪假裝驚訝,這件事還未傳到坊間,「誰殺的?」

  「誰不想讓他開口,就是誰殺的——不是鄭家,便是鄭家背後的勢力——更多的,我就不方便再向姑娘透露了,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好。」

  徐妙雪故作贊同地連連點頭。

  「可這些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不知那張大人找我是想……」

  張見堂見溝通得十分順利,終於到了商量大計的時候了,目光炯炯地盯著徐妙雪:「我想請姑娘再扮一回我的如夫人。」


  剛鬆了口氣的徐妙雪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怎麼,大佬們都喜歡請一個騙子假扮自己的夫人,這是什麼潮流嗎?

  但張見堂說得十分認真:「我們就去官府這麼說——當初確實是我讓如夫人微服私訪查鄭家鹽鋪,沒想到那些掌柜自己心虛塞錢。你立刻快馬加鞭回來向我稟報此事——至於外頭傳的什麼貝羅剎劫富濟貧……那都是鄭家作惡多端,坊間百姓借題發揮罷了!」

  「這樣既能名正言順地開始調查鄭家,」張見堂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也能幫姑娘洗脫假冒官眷的罪名,從此你再也不是一個通緝犯了。如何?」

  徐妙雪一時語塞。這位張大人竟處處為她著想?可這世上哪有這般好事?

  「只是……」她遲疑道,「大人尚未娶妻,卻憑空多出個如夫人,怕是有損清譽。如此得不償失,大人為何要幫我?」

  張見堂朗聲一笑:「張某此生最敬兩人——」他豎起一根手指,「一是我同窗舊友,當年為一樁與自己無關的舊案不惜得罪權貴,雖遭貶黜,風骨不改,乃吾輩楷模。」

  哦,徐妙雪聽出來了,是裴狐狸。

  「其二便是姑娘!」他又豎起一指,眼中閃著熱切的光,「以女子之軀行俠仗義,將生死置之度外。若能助姑娘脫困,張某在所不辭!」

  原來如此。

  徐妙雪卻在心裡替張見堂扼腕——他若是知道,自己欽佩的這兩個人,沒一個好東西,他會幻滅嗎?

  但不得不說,張見堂的提議確實十分誘人。

  「不過,我需以冪籬遮面,不便以真容示人,大人可應允?」

  「當然,一切隨姑娘的心。」

  還真是歪打正著,柳暗花明又一村。

  既能把鄭家架在火上烤,又能讓自己轉危為安,張見堂可真是個大聰明。

  徐妙雪盈盈下拜,廣袖垂落如流云:「大人放心,我這身本事,定叫那鄭家百口莫辯。」

  片刻之後,張見堂大步走出巷口,不知怎的,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已經不見女子蹤影,唯有一隻黑貓從牆頭躍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幸好今日,他見到了貝羅剎,那看似進入死局的一切都會開始有轉機。

  今晚來之前,他其實很焦灼。鄭桐在甬江春秘密宴請了四明公的義子馮恭用——這說明,大概率就是四明公出手保了鄭家,殺了鄭源。

  鄭家能再得四明公歡心,那他想清查鄭家的難度就大了很多。但這事關他的好友裴叔夜,他必須要救他。

  *

  甬江春。

  喝得半醉的馮恭用在侍從的攙扶下踉蹌著跨出門檻,鄭桐連連作揖恭送他坐上馬車。今晚推杯換盞,喝得是酣暢淋漓,也讓鄭桐安心了不少。

  馮恭用才扭頭走出去幾步,臉上的醉意和笑容都消失了,顯然盡興與醉意都是裝出來的,不過是虛與委蛇的面具罷了。

  他剛準備坐上馬車離開,聽見甬江春門口傳來一陣動靜。馮恭用眯著醉眼望去,只見喝得酒酣耳熱的康寶恩呼朋喚友從甬江春里出來,身後跟著個瘦弱少年——正是海曙通寶錢莊的少東家,楚夫人的獨子崔來鳳。

  「鳳哥兒,」康寶恩一把攬住崔來鳳的肩膀,酒氣噴在他臉上,「今兒的帳就記在你娘名下,啊?」

  馮恭用抬手制止馬車出發。他的面容隱在車簾的暗處,目光晦暗不明,似在若有所思。

  崔來鳳瑟縮著點頭,目光怯怯的,心裡大約是不痛快的,可也不敢說不。

  自從上回普陀山,康寶恩問楚夫人借了錢應急後,康寶恩也是個「知恩圖報」的,錢雖然一時半會還不上,但平時有什麼玩樂的,都會叫上崔來鳳一起,帶他混混圈子——當然,掛的全是楚夫人的帳。

  楚夫人也默認了此事,她正熱衷於維繫與康家的關係,只等著康家邀請她參加這一次的如意港鎖港宴。

  崔來鳳的性子與他那雷厲風行的母親是一點都不像,大約是楚夫人太過望子成龍,包辦了兒子的一切,恨不能他立刻出人頭地揚眉吐氣,可越是如此,越是南轅北轍,鳳哥兒愈發內向。

  這便是紈絝大少爺康寶恩最喜歡的軟柿子——好欺負,又有錢。但鳳哥兒不喜歡這些局,開口想要回家,但康寶恩不肯放人,正琢磨著要不再帶著崔來鳳這錢袋子去下一場。


  馬車那邊突然有人出聲。

  「巧了,」馮恭用朗聲開口,驚得崔來鳳一顫,「馮某正要往你家錢莊那條街去——不如捎鳳哥兒一程?」

  康寶恩當然認得馮恭用,這可是四明公的義子,四明公在寧波府的事,都是他在出面。康元辰不敢造次,連忙拱手行禮,將崔來鳳往前推了一把。

  崔來鳳張了張嘴,看了馮恭用一眼,連忙低下了頭。

  馮恭用年歲四十缺二,長得也算端方,不過眼窩略深,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發亮,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審視和算計的意味,眉宇間總籠著一層若有似無的陰翳,叫人有些畏懼。

  崔來鳳只在錢莊裡見過幾次這個男人,每次都覺得有些害怕,可他更討厭康元辰,只好低聲道了句謝,亦步亦趨地上了馬車。

  楚夫人就住在海曙通寶總錢莊後頭的院子裡,時辰不早了,她候在院門口等著崔來鳳回家,卻見是馮恭用送崔來鳳回來的,面色驀得緊張起來。

  她一把將崔來鳳拉下馬車攬到身後,有些警惕地看著馮恭用,臉上卻掛起自如的笑容:「馮先生,怎麼是您送鳳哥兒回來的?這也太麻煩您了。」

  崔來鳳也緊張,生怕給母親招惹了什麼麻煩,嚅囁著不敢說話。

  馮恭用盯著楚夫人,淡淡道:「天色晚了,正好順路。」

  楚夫人見崔來鳳受了驚嚇,便喊侍從帶崔來鳳先進去:「鳳哥兒,你趕緊回屋洗漱休息,母親好好謝謝馮先生。」

  崔來鳳猶疑地看了一眼母親楚夫人,又看了一眼馮恭用,然後怯怯地行了個禮,隨僕從一起入了院。

  人一走,楚夫人臉上的笑便消失了,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斥:「不是讓你別靠近鳳哥兒嗎?你今天莫名其妙送鳳哥兒回家,叫他怎麼想?叫別人看見了怎麼想?」

  這寧波府坊間瘋傳楚夫人背後有個大人物,才能白手起家將海曙通寶錢莊做到寧波府之最——有人說是寧波府知府,有人說是范家的老爺,甚至有人說是四明公,但沒人猜到,那人會是四明公的義子。

  看似是個低調的人物,跟著四明公閒雲野鶴,可寧波府的樁樁件件,卻都要過他的手。

  這樣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在楚夫人面前卻沒了脾氣,委屈道:「楚娘,我不幫你管著點,那康家的小子就差伸手朝鳳哥兒討錢了——再多的家底也不是這麼敗的。」

  「你懂什麼!康家已經答應邀我去如意港宴會了。」

  馮恭用對此嗤之以鼻:「你就非要去往那宴會上擠——無非就是一群婦人在那顯擺,有什麼意思?況且我早同你說了,那些世家貴族容不下你的。你若願意大大方方地跟我一起,縱然去不了如意港宴會,她們也沒人敢對你不敬。」

  「你不幫我,我自有路數——下次別招惹鳳哥兒,他可不知道你我的事。」

  「都這麼多年……」

  「滾。」楚夫人砰一聲關上院門,讓馮恭用吃了個閉門羹。

  回到宅子裡,楚夫人盯著崔來鳳洗漱完躺下休息,一切流程都按著她的規矩有條不紊地進行完了,她才坐在他的床頭,想問些今天的事。可大概有些心虛,楚夫人屢屢欲言又止,末了只給兒子捏了捏被角,便離開了房間。

  剛出屋,外頭面色焦急的侍女低聲便附在她耳邊道:「東家,那人在前面等很久了。」

  楚夫人一拍腦袋,這才想起那事,連忙披上外袍,重新回到錢莊裡頭。

  剪子焦急地來回踱步,還以為楚夫人不來了:「哎喲東家,您可算來了。」

  楚夫人將一個裝畫的精美匣子遞給剪子:「跟你們姑娘說,她要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這是真跡,可千萬不好污損了。」

  剪子喜笑顏開:「曉得了,東家,您放心,這事我們有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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