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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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叔夜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明明應該轉身就走的。

  但有種奇怪的憤怒把他釘在了原地,憤怒在他胸腔里胡亂打著轉。

  等他反應過來時,竹簾已被他一把扯落,嘩啦啦砸在地上,在兩人之間摔出一地狼藉。

  兵荒馬亂的光影間,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她被嚇著了,眼眶裡蓄滿淚水,將落未落,那麼無辜又那麼堅定地看著他,好像他錯了一樣。

  「掂量好了再回答。」

  他聽見自己聲音沙啞。

  他從來不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但此刻裴叔夜有種從未有過的失衡感——他越想掌控的東西,越不受他控制。

  房中一片寂靜,山風穿過迴廊,帶來遠處隱隱的濤聲,仿佛某種不祥的預兆低吟。

  徐妙雪真的怕他現在就要掐死她,但她還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絲絲的寬恕,他是不是想讓她再選擇一次?

  也許她還有機會?

  徐妙雪想說些什麼,她想為自己辯白,她有自己的苦衷;想再爭取一番,她是一顆很有用的棋子,她飛快地搜刮著漂亮的措辭,那些場面話似乎騙不過他,那她應該用什麼樣的語氣……

  可她越想抓住機會開口,越是欲速不達。

  這種思考反而帶來了致命的沉默。

  就這時,外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裴大人,小女是盧家明玉。唐突前來,是未見您來用素齋,怕您照顧夫人太過傷神,故斗膽喚大人用膳……」

  徐妙雪聽著這聲音格外煩人又刺耳。

  裴叔夜素來不喜跟這些貴族女子打交道,盧明玉又來撞槍口上了。她料想他是不會去的,沒想到——

  裴叔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倒是從善如流,應了一聲「好」。

  他把她當成了空氣,轉身離開。

  徐妙雪愣了。

  那些試圖坦誠的剖白,那些爭取的言語在她胸膛里瞬間灰飛煙滅,只留下滿腔的荒誕。

  ……他的耐心,根本不足以等到下一個她開口的時刻。

  她像是一根輕飄飄的羽毛,終於落了地。

  沒錯,她只是一顆棋子,而他是無情的執棋者,在剛剛那個瞬間,她被淘汰了。

  徐妙雪聽到房門打開又關上,男人和女人對話的聲音越過窗欞,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有些想笑,但臉頰沉重得很,似乎捏不出一個神情來。

  她開始慶幸,還好自己沒將苦衷告訴他。這世上哪來的感同身受?他是君子還是小人都尚不可知,她怎麼敢讓他來理解自己?

  說了也沒用吧。

  夕陽越來越長,梁下雕花的陰影開在她的裙擺上。她假裝扭頭看天邊的夕陽,滿不在乎地用力搖了搖頭,將那些莫名的雜念趕出腦袋。

  她應該關心的是她自己,她已經朝不保夕了。

  不過裴叔夜再大膽,佛門清淨之地,他應該不會在這裡鬧事,也不能在普陀山殺人滅口吧。只要她還是裴六奶奶一天,她就要開始背水一戰。

  *

  第二日天光未透,東方只泛起一抹魚肚白,普陀山便已被肅穆莊嚴的梵音籠罩。水陸法會於前寺大雄寶殿前廣場及相連的法堂內正式開啟。

  巨大的經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高聳的法壇層層疊疊,供奉著諸佛菩薩、十方法界聖凡牌位。壇城四周,數百盞長明燈搖曳生輝,與天際將明未明的星光交相輝映。

  來自各大寺院的僧侶們身著金線袈裟,手持法器,分列壇前,齊聲誦念經文,聲浪低沉宏大,如海潮般席捲山巒,直透人心。

  檀香、沉香的煙霧繚繞升騰,參與法會的貴族信眾們皆身著素服,神色虔誠肅穆,依序拈香禮拜,跟隨僧侶的引領,在壇城間穿梭繞行,進行著複雜的儀軌。

  在這個梵音繚繞、眾人虔心向佛的時刻,徐妙雪是唯一一個不被允許前往的人,理由冠冕堂皇——就怕她身上的邪祟擾了佛前清淨。

  許多看熱鬧的人幸災樂禍,都道這位跋扈的六奶奶終於吃了癟。

  殊不知,這正是徐妙雪的脫身之計。

  她深知有人因裴六奶奶這個位置對她虎視眈眈,與其處處提防,不如先下手為強,主動給自己扣上一頂「邪祟纏身」的帽子。這盆髒水潑在自己身上,反而堵死了別人再給她羅織其他罪名的空間。她成了「特殊人物」,無需參與繁複的社交,不必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場面。


  她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待在精舍里,以靜制動——那些必然會來的人,自然會找上門。

  午後,法會暫歇,她終於等來了一位客人。

  來人正是鄭二爺的夫人裴玉容,也是裴叔夜的三姐。

  裴玉容腿腳不好,常年坐在一架精巧的木製輪椅上,由心腹丫鬟推著進來。她不顧忌晦氣,命人將格擋的竹簾升起,又屏退了外人。

  這還是徐妙雪第一回這麼近距離地看裴玉容,她總聽裴鶴寧說起她的姑姑——正在議親的少女,話里話外都是羨慕姑姑嫁得好。裴鶴寧才不管外祖家是不是跟鄭家有仇,她看到的只有鄭二爺對腿有殘疾的妻子不離不棄,還為她浪子回頭,這在寧波府都稱得上是一段佳話。

  因著這些話,心底里,徐妙雪將裴玉容也當成了跟鄭二爺一夥的敵人。

  不過當這個女人真切地在徐妙雪面前時,她改變了想法。

  這是個溫婉秀麗的女子,面上帶著一種常年養在深閨的蒼白與安靜,與鄭家人一看就不像是一路人。

  鄭應章是個縮頭烏龜,知道自己不買他的帳,便推自己的夫人出來當說客。不過這正中徐妙雪下懷,她就指望鄭二爺多想點法子,多掙扎,她的網才能越收越緊。

  徐妙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感激,親熱地拉住裴玉容微涼的手:「哎呀,是三姐姐來了,這兒靜得出奇,我正一個人害怕著呢。姐姐能來看我,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

  寒暄過後,裴玉容才道明來意,聲音輕柔:「六弟妹,今日前來,實是……替我家官人道個歉,他做的器物,讓你遭罪了。」

  徐妙雪嘆了口氣,「唉……三姐姐您是承炬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縱是看在這份血緣親情上,我也是不該為難二爺。實在是那巧件兒與我有緣,我只消一眼,便看中了它,感覺像是上輩子見過這物件似的,不忍割捨,今兒這才失了體面。三姐姐不會怪我吧?」

  「怎麼會呢?」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官人他……深知昨日之事讓弟妹受驚,心中萬分愧疚。他本想為弟妹再做一個一模一樣的器物來,但這終歸是治標不治本,他苦思冥想,今日一早便去了潮音洞。」

  她從懷中捧出一個精緻的白瓷淨瓶,瓶口用硃砂黃符密封著。

  「官人虔心跪求,幸得洞中觀音聖水數滴,」裴玉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又親赴方丈室,懇請法源長老為此聖水誦念了七七四十九遍《大悲咒》,加持無上法力。長老言道,只需將那被邪祟侵擾的香熏球置於此聖水之中浸泡三個時辰,邪祟怨戾之氣便可被聖水洗滌、經文法力淨化,再無害處。」

  「當真?那東西如今被鎖在小盒子裡,我也不敢再碰,若是有法子化解,那是再好不過,佛祖保佑!」

  但隨即,徐妙雪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擔憂:「只是……姐姐,我聽說,這等怨魂邪祟,若不能一次徹底送走,反而會激怒它,變本加厲地報復持有之人……這法子,真的……萬無一失嗎?」

  徐妙雪好軟弱好無助地看著裴玉容。

  裴玉容被她問得微微一怔,眼神有剎那的閃爍。她並非全然篤信丈夫這臨時抱佛腳的「法子」,但此刻騎虎難下,只得強自鎮定,輕輕拍了拍徐妙雪的手背,聲音依舊溫柔:「弟妹莫怕。潮音洞聖水乃觀音大士悲心所化,法源長老更是得道高僧,佛法無邊。既是長老加持過的法子,定能驅邪避凶,保你平安。你且安心。」

  徐妙雪得到肯定回答,欣然接受了這法子。

  出了精舍,裴玉容長舒一口氣。

  以為這位潑辣的六弟妹是不好說話的主,沒想到倒是個極通情達理的,可見這口口相傳的話也做不得真。

  待她裴玉容回去後,忐忑不安的鄭二爺聽聞已經成功「說服」了徐妙雪,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走到裴玉容輪椅邊,親昵地攬住她的肩膀,語氣帶著誇讚:「還是夫人賢惠,安撫好了你家那個難搞的六奶奶。此事若能就此了結,夫人當記首功。」

  然而,裴玉容在他手掌觸碰到肩膀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那溫順的笑容下,似乎藏著深深的畏懼。她並未抬眼看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緊了裙裾。

  鄭二爺因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胃口似乎也好了些,去齋堂用過晚膳,又與幾位好友長輩月下閒談,他看似不經意,實則迫不及待地要告訴眾人,「器物奪魂」的怪事只是有人陷害他,如今已經被普陀山的高僧解決。

  天色漸晚,鄭二爺終於回到下榻房間,準備更衣就寢。就在他脫下外袍,遞給一旁侍立的僕役時,只聽「叮」的一聲脆響——

  一個小小的、圓形的物件,從他外袍寬大的袖袋中滾落出來,在模板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最終停在視線中央。

  剎那間,房中一片死寂。

  鄭二爺與裴玉容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物件上——正是那隻本該被鎖在鐵盒裡、浸泡在「聖水」中的邪物!

  裴玉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香熏球,又猛地抬頭看向同樣僵在原地、面無人色的鄭二爺,眼中充滿了震驚、恐懼,還有一絲恍然大悟的絕望。

  徐妙雪的話再次在她耳邊響起——「這等怨魂邪祟,若不能一次徹底送走,反而會激怒它,變本加厲地報復持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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