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口業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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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陀山乃觀音大士應化之道場,自古為東南佛門勝地。島上峰巒疊翠,梵剎精藍隱於林靄之間,晨鐘暮鼓與海潮相和,素有「海天佛國」之譽。

  而普陀山奉觀音為主尊,其淵源可溯至一樁千古佳話——「不肯去觀音」。相傳唐咸通年間,有日本高僧慧鍔法師自五台山請得一尊觀世音菩薩紫檀木像,欲東渡扶桑供養。舟行至蓮花洋附近,忽遇風浪阻隔,慧鍔法師心知菩薩顯化,不肯東去,遂虔誠禱告,將聖像請於潮音洞側供奉。此即普陀山開山供奉觀音之始,那尊有靈之像,後世尊為「不肯去觀音」,並建不肯去觀音院,宋元豐三年朝廷賜銀,改建為寶陀觀音寺。

  數百年間普陀山香火鼎盛,然而到了今朝,因東南沿海倭患,朝廷厲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普陀孤懸海外,頓失舟楫之便,自此香客斷絕。昔日寶陀禪林鐘鼓寥落,聖山雖在,佛光蒙塵。

  然而佛法慈悲,近年寧波府內眾縉紳貴胄聯名上呈官府,懇請特開航路,允准前往普陀山啟建水陸普度大齋勝會,官府終破例允准,四方信眾才能有今日一行。

  為了這水陸法會,山腳下提前修建了專供貴客下榻的「普陀精舍」。此處環境清幽,古木參天,梵音隱隱可聞。精舍由數進相連的院落組成,以迴廊相連,粉牆黛瓦,檐角飛翹。

  貴族們被集中安置在最大的一處院落內。院內布局講究,中央是青石板鋪就的庭院,設有石桌石凳及小巧的放生池。四周環繞著數十間獨立的精舍,每間精舍雖不算寬敞,但陳設潔淨雅致:一床一榻,一幾兩椅,牆上懸有淡雅的山水或禪意字畫,窗明几淨。院內亦有專供女眷梳洗和方便之所,與男賓區域嚴格分隔。

  齋飯時辰,是精舍內最熱鬧的時候。男女分席而坐,中間或以屏風、竹簾相隔,或以迴廊轉角自然區分。僕婦丫鬟們穿梭侍奉,將一道道精緻的素齋——清炒時蔬、素雞素鴨、豆腐羹、寺院特製的羅漢齋等一一奉上。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素菜清香。貴胄們雖食素,禮儀卻絲毫不減,席間低語交談,話題自然圍繞著今日碼頭的風波、普陀勝景,以及……悄然流傳開來的消息。

  慧覺大師那句「楚夫人乃身負大氣運、大福報之人」,很快便在各種遞送茶點的間隙、以及晚課後的閒談中,變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越傳越玄乎,說楚夫人她本是菩薩座前下凡歷劫的仙子。

  楚夫人龐大的商業版圖也成了一種佐證。難怪她能白手起家,創下那偌大的錢莊基業,原是命格貴重,而她向來令人詬病的克夫命,也有了一種新的解讀——那是凡夫俗子承受不住她的大氣運,福薄命短。

  不過,八卦之餘,大多數人仍是半信半疑。畢竟「仙子下凡」之說太過飄渺,更多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也不可能立刻改變楚夫人在貴女圈的地位。但無論如何,楚夫人在精舍中行走,感受到的探究目光里,少了幾分鄙薄,多了幾分複雜難言的情緒。

  齋飯已過兩巡,細心的人發現,裴家六爺裴叔夜和那位剛剛經歷「邪祟侵擾」的六奶奶徐妙雪,始終未曾露面。

  眾人低聲議論著——明明裴老夫人以裴六奶奶生了邪病要靜養為由,單獨將她安排在了一個偏僻的小房間,還不許裴六爺近身。

  誰都知道,老夫人不喜這個兒媳,更怕她帶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影響了自己兒子的仕途。

  但裴六爺遲遲未來,難不成,縱是見不成面也要陪著夫人?

  眾人言語間,勾勒出一幅夫君深情、衣不解帶陪伴病弱妻子的溫馨畫面。

  然而實際上——

  幽靜的精舍中垂著一席竹簾,這是裴老夫人劃下的最後界限,要徐妙雪在內靜養,徹底祛除邪祟後才許她出來見人。

  裴叔夜就站在竹簾前,看到簾後那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東家要發火,不管自己有沒有錯,認錯態度都得好。

  「六爺,對不起,我應該聽你的話待在家裡,但這真不怪我,不是我要來,是老夫人非要我來的……盛情難卻,我哪能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

  「那行,」裴叔夜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戲,「既然你如此不情願,那我們現在就回去。」

  徐妙雪嬉皮笑臉道:「六爺,坐了那麼久的船,我都累死了,怎麼也得休息幾天吧?再說,來都來了,不跟菩薩打聲招呼?你這太不體面了呀。」

  她這副死乞白賴的模樣更叫裴叔夜窩火。

  皮一皮很開心是吧?

  裴叔夜的聲音驀得沉了下來:「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了?」


  徐妙雪聽到他聲線凜然,異常嚴肅,一個激靈,那晚的雨聲仿佛還在耳畔傾瀉。

  裴叔夜下了最後通牒:「明早天亮,同我回府城。」

  帘子後一下子沉默了。

  這沉默讓裴叔夜莫名惱火——他的命令,她竟然在斟酌?

  她是嫌自己活不夠了嗎?

  一次出格,他當她只是頑劣,但一而再,再而三地違背他的意思……他突然開始對這顆棋子的必要性開始產生懷疑。

  裴叔夜後悔了,他似乎不應該給這顆棋子那麼大的自由,答應她各行其是,各取所需,她的不安分遲早會惹來大麻煩。

  她還以為自己棋高一著呢,其實當裴叔夜聽說是盧大奶奶勸母親帶上徐妙雪時,他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勾當。

  是盧老要動手了。

  這些人不允許他娶一個局外人,裴六奶奶的位置,需要留給一個明理懂事,會給他吹枕邊風的大家閨秀。

  她一個市井的騙子,靠著那點小聰明,哪裡玩得過大宅子裡的手段?思過堂那一晚還沒給她敲警鐘嗎?

  分明警告過她了,居然還在那興風作浪,為了騙錢鋌而走險。

  而這一切一切的理由,最重要的,還是裴叔夜自己。

  他要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驕傲、智慧,他運籌帷幄,胸有成竹,他是天之驕子,他可以敗在朝堂上,可以敗在戰場上,但不能敗在一個騙子身上。

  他為了回寧波府籌謀已久,如今正是他謀事的關鍵時候,他請一個騙子來,要的是幫自己成事,而不是請個祖宗來,在他頭上動土,隨時都可能壞他的事。

  「走不走?」裴叔夜沒什麼耐心了。

  徐妙雪當然不可能回去,她還心存僥倖,沒覺得這能有多大的事。她不懂裴叔夜為什麼非不許她來普陀,難道只是為了彰顯他對她這顆棋子的控制?她有身為棋子的自覺,但這份自覺不是很多,她更在乎的是,她的計謀才剛剛開始。今日碼頭,她只是在鄭二爺心裡種了顆種子,她還要澆灌它,引誘它……讓那陷阱自己長出來。

  「我不回去。」她索性攤開了說。

  兩塊鐵板都知道對方很硬,決定了的事就不會改變。

  裴叔夜沉默地凝視著那方遮擋的竹簾。

  夕陽從竹簾後透過來,光影割在他身上,劃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沒有什麼邪祟,這竹簾就是擺設,可他們還是遵守了這個規則——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夫妻,也就沒有非得面對面的必要。

  裴叔夜向來對這些陌生人的面孔都沒有興趣。

  所以第一次在弄潮巷裡挑人,他坐在屏風後從頭至尾沒有露面,也無意去看屏風後那人的長相。在他心裡,棋子都是一個面孔,高矮胖瘦都與他無關。

  那時他的傲慢讓他吃了個悶虧。

  第二次他抓到她,將她摁在水裡洗淨了面。他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可他依然沒有記住她。

  因為那時的「看」,是他的一個手段而已。

  然而此刻裴叔夜的腦海里,竟清晰地浮現出徐妙雪的模樣,他雖然看不見她,卻能想像出她臉上的表情。

  那雙狡黠的眼睛,偏偏閃爍著漂亮的光芒,精亮的,不加掩飾的,充斥著原始的決心和欲望,和她在人前那副弱柳扶風的模樣截然不同。

  在她臉上,他總能看到「我非要」的決心和那種為了目標能拋下一切的冷血。

  但她的身體未必跟得上她那勇往直前的精神,每當這個時候,她的呼吸會更用力一些,仿佛這樣就能獲得更多的力量來支持她的決心,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合,鼻根處有一顆不起眼的痣。

  裴叔夜突然發覺,不知從何時起,她的樣貌開始清晰起來。

  從前他是俯視她的執棋者,她跪在那裡,他瞧不清她的臉,可她總是要仰頭望他。

  他下意識地討厭這種對視。這顆棋子好像在冒犯他。

  當這世上最強的矛遇上最硬的盾——會發生什麼呢?是矛能擊碎盾,還是盾能震碎矛?

  裴叔夜聲音平靜漠然:「你還有一次機會,再選。」

  他實在是個優雅的人。

  哪怕是威脅人,也不會把話說得那麼直白。看似好像是和風細雨地再給她一次機會,其實不是商量,而是最後的通牒。


  徐妙雪聽明白了,心猝不及防地一沉。他就是這樣翻臉不認人的人,若她執意要逆著他,她未必能承擔這後果。

  她抬起頭,試圖從不起眼的縫隙中捕捉到他衣袍的顏色與褶皺,只是這並沒有給她帶來任何發現,印在簾上那模糊的人影,跟山一樣,深不可測的、不可撼動的。

  她才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她以為自己的騙術連那天之驕子探花郎都為之折腰,她以為他曾經那樣大張旗鼓地算計她、扣下她,是他真的很需要她。

  她得意忘形,甚至「恃寵而驕」,可當他發現將她留下的代價遠大於他能收穫的利益時,她迅速就成了棄子。

  萍水相逢的人就是如此吧,誰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契約破裂,全身而退,這恐怕都是最好的結果了。

  死無全屍?

  徐妙雪一點都不懷疑裴叔夜幹得出來,畢竟她只是他選的一顆棋子。

  棋子嘛,不聽話,隨時都能丟了再換一枚。

  他們之間,顯然是她更需要他——雖說先前是裴叔夜算計她,讓她踩到了坑裡,但裴六奶奶的位置實在是誘人,能助她事半功倍。

  確實,她太心急了。理智告訴徐妙雪應該從長計議,但她已經開弓射出第一箭,後續的計謀都已就位。她將自己暴露在了敵人面前,她不能回頭了。

  錯過了這次普陀山之行,下一次像這樣將無論貧賤富貴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場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更不知鄭二爺是否有所察覺。現在是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正是她乘勝追擊的好時候。

  徐妙雪沒有翻雲覆雨的力量,所能依仗的,不過是些機巧謀算,以及人心口舌間的風浪。

  佛家《楞嚴經》有言:「眼耳鼻舌,及與身心,六為賊媒,自劫家寶。由此無始眾生世界,生纏縛故,於器世間不能超越。」

  意思是說,這眼觀耳聞,舌嘗鼻嗅,身觸心思,本是自家寶藏的看守,卻常引外賊——色聲香味觸法六塵入室,迷亂本性,反將珍寶劫掠一空。其中,這「聲塵」——人言是非、唇舌翻覆,最是惑亂心神的魔障。它能由耳入心,播撒疑惑,滋生業障。

  既然這悠悠眾口、流言蜚語便是攪動紅塵的利器,徐妙雪早就下了決心,她便索性做那興風作浪的口業修羅。

  她布下了精心織就的羅網,恨不能立時三刻便能審判鄭應章。

  她想不了那麼久遠的事了,她死也要死在戰鬥的路上。

  「我要留在這裡。」她堅定地重複了一遍她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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