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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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面世

  牛皮信封裡面是剛剛付印的、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收穫》雜誌1983年第一期樣刊。

  此外稿費單也經郵政快遞員送到他手上,上面清楚地寫著:稿費,一千二百二十五元。並附有一行小字:此為《春分》上半部稿酬,剩餘部分將隨第二期刊發時一併結算。

  封面設計簡潔,紅色的刊名下,用醒目的黑體字印著本期主打文章的標題:《春分》(長篇小說·上)/陸澤。

  他回到宿舍,坐到自己的書桌前,才鄭重地翻開。

  雜誌社很給面子,將近一半的篇幅都給了《春分》的上半部分。

  鉛字排印得清晰工整,他那近兩個月的辛苦與之後一個周末的打磨,都凝結在了這些小小的方塊字里。

  風暴比所有人預料的都來得更快。

  作為第一屆茅盾文學獎最年輕得主的最新力作,《春分》的問世本身就是一則重磅新聞。

  上海,某機電廠的車間裡。午休時間,幾個文學青年圍在一起,傳看著一本嶄新的《收穫》。

  「快看快看,陸澤的新小說!這傢伙真神了,剛拿完茅獎,又搞出個長篇!」一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興奮地說。

  「這次寫的是農村,跟《錦灰》完全不是一個路子啊。」

  另一個一邊翻頁一邊說,「嘿,這開頭寫得真帶勁,分地!泥土就像村里人的命根子」,這話糙理不糙。」

  「我倒覺得————有點土。「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扶了扶眼鏡,提出了不同意見。

  「他之前的《錦灰》寫得多雅致,把舊上海的風情寫絕了。

  現在突然跑去寫農村分地的家長里短,感覺像從象牙塔掉進了牛棚,格調降了不少。」

  「這你就不懂了!」最開始的年輕人反駁道,「這叫貼近生活!你沒看報紙上說的嗎?

  陸澤為了寫這部小說,親自到鄉下頭跟農民同吃同住了兩個月!這才是真正的作家!」

  BJ,某高校的中文系宿舍。

  幾個學生也在為《春分》爭論不休。

  「我認為,《春分》標誌著陸澤創作的轉型,也可能預示著改革文學」的一個新方向。」—

  個學生拿著雜誌,慷慨陳詞。

  「它沒有停留在政策圖解的層面,而是深入到了農村社會變革中,人性的複雜與掙扎。

  尤其是陳厚土這個老支書的形象,他既擁護改革,又不捨得親手建立起來的集體基業,這種矛盾心理,寫得太真實了!」

  「我不同意!」對面床鋪的同學立刻反駁,「真實?我看是落後!都什麼年代了,現在都在講改革開放,還在塑造陳厚土這種思想僵化的小農」典型?

  這根本不符合我們這個時代一往無前的精神!

  文學作品應該謳歌新生事物,鞭撻落後觀念,陸澤在這部小說里的立場是模糊的,甚至是同情那些改革的阻礙者的,這是有問題的!」

  「文學又不是社論,為什麼非要旗幟鮮明?」

  「脫離了時代精神的文學,就是無根之木!」

  讀者來信如雪片般飛向《收穫》雜誌社和復旦大學中文系。

  李小琳專門給陸澤打了個電話,聲音里滿是興奮:「陸澤,你的《春分》又脫銷了,第一期的雜誌不到三天就賣斷貨了!

  現在全國各地的書店和郵局都在催我們加印!

  讀者來信每天都得用麻袋裝!

  你得抽空來搬走,都快沒地方放了。」

  陸澤在學校收到的信,也印證了這一點。

  有安徽的讀者來信,用樸實的語言寫道:「陸澤同志,我就是鳳陽的農民。

  你寫的《春分》,簡直就是把我們村裡的事搬到了紙上!

  那個不願分地的老隊長,我們村里就有!

  你真是寫到我們心坎里去了!」

  也有來自東北某林場的知青來信,信中充滿了困惑:「————我讀過你的《匠心》和《錦灰》,非常喜歡。

  但這部《春分》,恕我直言,我很失望。

  我們這一代人經歷了那麼多苦難,我們想看到的是對歷史的反思,是對人性更深邃的挖掘。


  而你卻把筆觸轉向了那些我們早已逃離的、充滿了愚昧和貧窮的農村,這是一種創作上的倒退。」

  《文匯報》和《文學評論》等報刊也迅速刊發了評論文章。

  正面的評價,盛讚陸澤展現了驚人的創作能力,稱《春分》是「一部深刻反映新時期農村變革的史詩性作品」。

  負面的聲音也同樣尖銳。

  一篇署名「方岩」的評論文章《是「春分」還是「倒春寒」?》在讀者中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文章措辭嚴厲,批評《春分》「充滿了小資產階級的感傷情調,對農村的改革前景缺乏信心,甚至流露出對舊有生產關係的懷念與美化」。

  文章最後質問:「我們的文學,究竟是要引領人民奔向四化」,還是要領著人民回頭看戀戀不捨的「小農經濟」的背影?」

  這篇文章被多家報紙轉載,一時間,關於《春分》的爭論,從文學圈內部,擴散到了更廣泛的社會層面。

  宿舍里,梁永安拿著那份登載了評論文章的報紙,氣得直拍桌子:「這姓方的什麼玩意兒!雞蛋裡挑骨頭!純屬放屁!

  陸澤,你別往心裡去,這就是文人相輕,赤裸裸的嫉妒!」

  陳思和也忿忿不平:「就是,自己寫不出來,就眼紅別人!不行,咱們也得寫點評論聲援陸澤。」

  陸澤卻很平靜。他接過報紙,仔細地看完了那篇批判文章,然後將其整齊地折好,收進了抽屜口老大哥孫乃修看出了他的平靜並非偽裝,問道:「你就一點不生氣?」

  陸澤笑了笑,說:「為什麼要生氣?文章的觀點我不認同,但他這一通批判,至少說明他認真讀了我的小說。

  寫得東西有人罵,總比沒人看強。而且,這也提醒我,爭論是客觀存在的。」

  他抽出剛拿到的陶慧敏來信。信里,她也提到了《春分》。

  「————我們劇院好多人都在看,連食堂打菜的師傅都在討論陳厚土到底該不該分地。

  他們都覺得你寫得真好,可我讀的時候,心裡卻總為你捏把汗。

  你在小說里把人性的矛盾寫得太深,把改革的陣痛寫得太真,這樣毫無保留,就不怕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曲解和攻擊嗎?————

  見信如面,望你處在風暴中心,亦能安穩如山。」

  信的末尾,是那枚刻著「慧」字的小印。

  陸澤看著信,心裡感到一陣溫暖。

  他知道,從《春分》動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它不會是一部所有人都喜歡的作品。

  它觸碰的是這個時代最敏感的神經,必然會引發讚美與攻計。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小說已經完稿,剩下的就交給讀者和時間去評判。

  他拉開抽屜,看著那一沓讚美的、辱罵的、探討的、關心的信件,和那篇措辭尖銳的評論文章。

  然後,他關上抽屜,將這一切喧囂都鎖在身後。

  陸澤重新在書桌前坐下,鋪開筆記本,拿起了筆。他的注意力,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學業上。

  外面的風暴再大,也吹不進他此刻安靜的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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