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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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定稿

  周六,上完賈植芳先生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料學」專業課,陸澤騎著車,徑直趕往巨鹿路675

  號。

  他到的時候,李小琳和李萌,負責校對的還是老編輯錢亞新,幾人已經在會議室里等著他了。

  桌上,那厚厚一疊《春分》的稿紙上,已經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各種記號和意見。

  「小陸,就等你了!」李小琳笑著招呼他,「我們可是把你的稿子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好幾遍,準備了一肚子問題要跟你討教呢。」

  「小琳姐言重了,是我來向各位編輯學習的。」

  沒有多餘的寒暄,幾人很快便進入了工作狀態。

  「陸澤,你看這裡,陳厚土在分地時,內心的反應,我們覺得是不是可以再複雜一些?除了不舍,會不會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還有水生這個人物,他去縣裡找關係那段,對話的方言味道,是不是還能再濃一點,我們查了些資料,那一帶的人,習慣把我」說成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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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情節,關於沈繡雲給村里媳婦打胎的心理掙扎,非常精彩,但我們擔心審查尺度,你看能不能處理得再含蓄一些?」

  整個周六下午和周日一天,陸澤和編輯們就窩在這間小小的會議室里,逐字逐句地推敲著稿件口他們為一個詞的用法爭得面紅耳赤,也為一處情節的修改而共同拍案叫絕。

  陸澤完全沉浸在這種純粹的創作打磨中,他驚人的記憶力和對細節的把控,讓幾位編輯讚嘆不已。

  許多被他們指出的問題,陸澤甚至能直接說出自己在鄉下採風時聽到的原話和看到的場景,為自己的設定提供最堅實的依據。

  周日下午,當最後一個句號被確認無誤後,李小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滿是疲憊,但更多的卻是興奮。

  「好了!定稿!」她一拍桌子,對陸澤鄭重地說道,「陸澤,我得說,這稿子改完,比初稿又上了一個台階!它肯定會是明年文壇開年的一個重磅炸彈!」

  陸澤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李小琳接著宣布最終的刊發計劃:「我們決定,將《春分》作為1983年開年第一、二期的重磅推出!

  總字數二十八萬一千字。至於稿酬,我們編輯部也討論過了,鑑於你茅盾文學獎得主的身份和這部作品的分量,我們決定給你千字十元稿酬!」

  這個價格,讓陸澤也有些意外,這比《錦灰》的千字八元稿酬又高了一截,已經是這年月的頂格稿酬。

  李小琳拿起算盤,里啪啦地算了一下:「總稿費是兩千八百一十元。

  按照規定扣除個人所得稅後,你最終到手的,大概是兩千四百五十多元。

  分兩期的話,稿費也隨雜誌發行分兩次結算。」

  「謝謝小琳姐,謝謝編輯部。」陸澤誠懇地道謝。

  事情敲定,他走出收穫雜誌社那座花園洋房時,天色已晚,華燈初上。

  他騎著車,穿行在上海的夜色里,心中一片寧靜。

  茅獎的喧囂已經遠去,新房的喜悅也已沉澱,只有這份剛剛定稿的作品,讓他感到無比的踏實。

  路,終歸要一步一步地走。文,也終歸要一字一字地寫。

  從BJ回來後的日子,恢復了書齋里的平靜。

  茅盾文學獎帶來的喧囂漸漸退去,陸澤的生活被重新拉回到宿舍、食堂、圖書館三點一線的簡單軌跡上。

  賈植芳老師那句「書桌,才是你的安身立命之地」的話,被他牢牢記在心裡。

  首要任務,是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

  這比寫小說更耗費心神。

  賈老給的方向很寬,可以繼續做現代文學理論的研究,也可以結合創作實踐,轉向現當代文學批評。

  陸澤選擇了後者。他知道,這不僅是完成學業,更是對自己創作思路的一次系統性梳理。

  那段時間,復旦圖書館的社科閱覽室和系裡的資料室,成了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從魯迅、茅盾、瞿秋白等人的文學論述,到當時國內剛剛開始譯介的西方文論,都一一找來研讀。

  八十年代初的學術界,思想正處於新舊交替的活躍期。


  傳統的研究方法依舊是主流,但新的理論和視角已經開始叩擊象牙塔的大門。

  陸澤在資料室的舊報刊里,能看到關於「主體性」的激烈爭論,也能找到對「現代派」從批判到有限度借鑑的討論。

  他將自己關在書堆里近半個月,最終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論文題目:《從政治寓言到人性書寫:論新時期小說(1978—1982)的主體性轉向》。

  這個題目,避開了當時主流的社會學批評和主題思想分析,而是想從一個更宏大的理論視角,去梳理過去幾年文學思潮的內在演變邏輯。

  他試圖論證,文學正在從服務於政治的工具,逐漸回歸到關注人、理解人、書寫人本身。

  他把這個想法跟室友們討論了一番。

  陳思和聽完,扶著眼鏡思索了半天,才佩服地說道:「陸澤,你這個題目野心太大了。

  這幾乎是要給過去五年的文學創作做一次理論總結,還要引入主體性」這種前沿概念。

  這已經不是一篇碩士論文的體量了,寫出來,可以直接作為一部學術專著出版。

  賈老那邊,怕是沒那麼容易通過。」

  「難才有做的價值。」陸澤笑道。

  他沒有急著寫報告,而是在一次課後,向賈植芳先生口頭匯報了自己的選題思路。

  賈老聽完,看了他許久,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想法很大,但要當心架子鋪得太大,最後流於空泛。

  你先利用寒假,把這個思路再想深想透,把要文獻綜述和要分析的作品都列出來。

  春節過完,給我一份詳細的開題報告。」

  得到老師的默許,陸澤心裡有了底,一頭扎進了更深的文獻海洋里。

  時間悄然進入1983年。

  1月4日,新年的空氣里還帶著元旦的喜慶。

  陸澤去校門口的郵局取信,除了陶慧敏那封熟悉的藍色信封,他還取回了一個厚厚的、從巨鹿路寄來的大牛皮紙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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