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太難受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6章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太難受了

  從驛館回來之後,王肅一反常態沒有去官署。

  他把自己關在家中許久,不吃不喝,只是怔怔地盯著案頭的書捲髮呆,滿臉疲憊和愁苦之色。

  孟達那輕描淡寫的態度、那全無敬畏的眼神、那模稜兩可的許諾,還有鄧賢那張令人作嘔的嘴臉,如同夢魔般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自尊心上狠狠踩上一腳。

  我怎麼就混成這樣了————

  我已經三十歲了,十八歲的夏侯尚統帥校事如臂使指,就算下去了孟達還要有求於他對他無比敬重,我哪裡不如他?

  孟達憑什麼就相信他卻完全不信我,還讓我事事請教父親?

  憑什麼?!

  我,難道就不能自己做主?!

  王肅以前熱衷學問的時候完全不內耗,甚至是以豁達著稱。

  可權力的味道是那樣的讓人陶醉著迷,饒是王肅之前已經多次提醒自己要冷靜,可只是沾染上一點,他還是不自覺地沉迷其中。

  他也想過,這官多大才算大?

  可這種事想想容易,真的讓自己割捨————

  他做不到。

  一個聲音在心中不斷地催促他進步,催促他必須做得更好,起碼決不能輸給夏侯玄。

  思索許久,王肅起身,讓人準備車馬,奔向父親王朗的府宅。

  王朗年過七十,精神大不如前,這些日子又是曹丕重病又是肉刑討論,王朗的精神大不如前,今天是個雨天,王朗本來想好好睡一覺,可聽說兒子急切地上門,他也只能勉為其難讓侍女扶著自己來到書房。

  看著滿身雨水一臉焦急的兒子,他輕輕嘆了口氣:「怎麼了?」

  「父親,孩兒無能。」王肅焦急地喘息著,「有件事,必須請父親幫忙!」

  他把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說給了王朗,尤其是強調了最後一點。

  「孟達這廝,全然沒有把我放在眼中!

  他有恃無恐,說只要有夏侯玄————夏侯泰初就夠了!

  泰初守孝在家不過一白身,又能如何?他,他為何信泰初,不信我!

  父親定要助我將此事做成,不然,不然我日後還如何統帥校事?」

  王朗靜靜地聽著,面色沉靜如水,只是那眼神深處滿是疲憊和失望。

  他看著自己這個年過三旬卻依舊如此意氣用事的几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如此粗淺的激將之法,子雍這都能上當?

  不對,已經不是激將的問題了————

  子雍是怎麼想出來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召見孟達,被孟達羞辱拒絕後又單槍匹馬的衝過去?還陪孟達下了一盤棋?

  這招招式式都被孟達死死壓制,現在又被他幾句話就逼的要跟夏侯玄爭個高下,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愚蠢了。

  「子雍,」王朗的聲音平靜,卻略帶幾分焦急和無奈,「孟達之言,豈可輕信?此人反覆無常,還自己承認結交蜀賊,放他回新城?這不是縱虎歸山!

  若是日後此人掀起大亂,你把他放走,豈不是大受牽連,日後還如何在朝中自處?」

  說到這,王朗看著兒子,又生怕把話說重了,嘆道:「此事休要再提。

  孟達既已棄兵歸朝,朝廷自有安撫之法。他若是誠懇,自可授光祿大夫,過些年不失卿相之位,也能給天下人交代。

  至於軍情————自有邊關吏士、各部太守探查,何須依賴此等奸詐之徒?

  縱然諸葛來犯,不過萬餘兵馬,便是占據州郡,我等大軍發至也能立刻擊退,何必因此被孟達之輩戲弄?

  再說,大魏校事本就不以軍情建功,何必在此處角力,倒是累得如此模樣。」

  王朗老來得子,王肅出生在會稽,才周歲時就遭到孫策猛攻,王朗帶著兒子顛沛流離,一路潦倒,花費數年光陰才趕到許都安穩下來,著實不易。

  王朗也最是喜愛這個兒子,時時事事關照他,諸事都替他包攬。

  王肅剛毅狂傲,之前看不起鄭玄的學問,居然開始製造偽書與鄭玄辯論。

  王朗覺得兒子心性不佳,加上包攬慣了,因此很多事情,他寧願自己上,再懶得跟兒子再討論。


  包括廢除肉刑————

  之前王朗覺得自己時日無多,總要給兒子鋪路歷練一番,讓兒子都督校事保護士子,之後隨便養望就能飛快擢升,最少也要名動天下,如自己一般位列三公,做天下楷模。

  兒子年紀大了,自己還當他是個孺子大包大攬,終究不好。

  可只是稍稍放手,王肅現在就越走越偏。

  王朗已經忍不住了,這話已經幾乎明說,讓王肅不要管軍事,他現在最重要的是養望誰讓你管校事就要為大魏做事的?

  擁有權力,首先要想的是自己、是自己家、是自家的親眷好友。

  家國家國,沒家哪有國,大漢四百年轟然倒塌,哪天說不定大魏也要倒塌。

  管這些做什麼?

  你要想的是如何做官,如何世世代代做官!

  人終究是有極限的,不是事事都能做。

  不過王朗轉瞬也有些感慨。

  可能————年輕的時候終究就是如此想不開。

  他想起自己四十歲的時候居然還冒險率軍抵抗孫策,一時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年輕時候的自己更莽撞,還是這會兒的兒子更莽撞。

  事實證明,東海王家的上頭怕是一脈相傳的。

  王朗剛才誠懇的勸說王肅完全不顧,見父親不肯幫自己,王肅額上的青筋根根綻出來,痛苦又激動地道:「孟達在新城持節領軍多年,若是反早就反了,可蜀軍現在不是還沒出漢中?」

  見王朗還要反駁,王肅已經上頭,哀聲道:「父親,哪有這麼多的蜀賊啊?不都是朝堂公卿的內鬥嗎?

  只要談好了,父親都能支持肉刑,孟達也可以談,也能效忠大魏,我等連廢除肉刑都做了,為何不————呃————」

  話一出口,王肅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到父親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銳利的眼睛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他這個兒子。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死一般的寂靜。

  王朗的臉色一點點變得灰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只是那樣怔怔地看著王肅,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失望,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那眼神,像是一把無形的鈍刀,一點點割著王肅的心。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王肅幾乎以為時間已經停止。

  王朗才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那一聲嘆息,悠長而沉重,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呵————」他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乾澀的笑,那笑聲里充滿了苦澀和疲憊,「這,這也對。」

  從支持恢復肉刑的時候,王朗就不能再裝道德名士了。

  他一輩子清高,生命最後時刻為了家族跟曹洪談條件,向陳群、鍾繇這些潁川人低頭,這本就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哦,不對。

  王朗心中苦笑,又想起了年輕時候跟華歆一起乘船的事情。

  從那時起,華歆就瞧不起他。

  因為王朗懂得變通,懂得在關乎自己利益的時候應該把面子拋棄,也因為此事,大家都謹慎地跟王司空保持距離,表面談笑,利益交換,但在事關身家性命的時候大家都堅信一點—

  你永遠不能相信王司空。

  是永遠。

  王朗內心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和那些同僚都知道,王司空是一個擅長利益交換的人,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他什麼都肯做。

  只是此刻被兒子說出來,王朗的老臉還是繃不住,一時有點難受。

  王肅出口說出肉刑的事,心中也非常後悔。

  父親名聲極高,從小教他讀聖賢書,一直是他的驕傲,可父親居然同意恢復肉刑,這讓王肅感覺三觀崩塌,又暗恨父親現在還把自己當做嬰童孺子,有什麼事居然還不肯與自己商議。

  如果與自己商量,他一定竭力阻擋,絕不能讓王家的名聲受損蒙羞,被史書指著鼻子罵。

  可看著父親蒼老的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和滿頭雪白的頭髮,他終究是垂下頭,不忍借題發揮說父親錯了,也只能繼續沉默。


  許久,王朗緩緩站起身,有些跟蹌地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輕嘆了口氣:「為父————要去尋一人,你先回去吧。」

  王肅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愧疚,他知道父親位高權重,一言一行都備受矚目,為了自己,夜深居然還要去找某個人,真是讓他羞愧自責。

  「父親————」王肅上前一步,聲音哽咽,「要去找誰?父親,說給孩兒,孩兒能————」

  「你別管!」王朗猛地打斷他,聲音終於帶了點嚴厲,「此事不許再對任何人提起!

  更不許————再自作主張!」

  王肅被父親眼中那陌生的冷意和嚴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吶吶地垂頭道:「父親————為何越是大事,越不肯與孩兒商議啊?

  孩兒三旬之年,早就成家立業,為國謀劃多年,之前肉刑的事情,父親不與孩兒商議,現在又是如何,父親————」

  「下去吧。」王朗並不解釋,用力揮了揮手,語氣疲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為父還是這家的家主,等你當了家主,再說吧。」

  王肅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但看到父親那緊閉的嘴唇和寫滿疲憊與決絕的眼神,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深深地低下頭,心中充滿了羞愧、不安,以及一絲對未知未來的惶恐。

  他對著父親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腳步沉重地退出了書房。

  書房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王朗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府院中的點點燈火照亮王肅的背影,又漸漸在王朗的眸中變成一團模糊的光點。

  許久,他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能了解兒子的不滿。

  多年來,他習慣了大包大攬,大事從不與兒子商議。

  兒子已經明顯表達了怨恨,責備王朗大包大攬,支持肉刑這種事情都不告訴他。

  但今天,他還要忍著兒子的不滿,再包攬一次。

  我那兒啊,不是為父定要包攬,是你的心性實在是太差。

  這才讓你做了幾天,就成了這樣,為父如何放心?

  如果不是王朗的兒子,以王肅今天的心性最多也就只能當個縣尉。

  兒子是自己精心培養的王家接班人,給社稷出主意可以隨便亂出,錯了也不要緊,給自家出主意,那是必須慎之又慎,一步都不能踏錯。

  王朗反省自己的溺愛,但現在不是反省的時候。

  我是王家的家主,我做什麼,何必給小輩一一解釋。

  也就是這個兒子————

  就讓我再為子雍包攬一次吧。

  王朗取來筆墨,鋪上一張粗紙,在上面輕輕寫下了這近半年時間來的種種。

  劉慈、郭表、曹洪、高柔、夏侯玄、司馬孚、曹真、徐庶、孟達、石苞————

  一個個名字寫在紙上,王朗一邊寫一邊凝思,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麼。

  寫完之後,他再閉上眼睛。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在面前寫下一個端正的名字。

  黃庸。

  「哎,黃德和,怎麼每次都有你,你說不是你,別人也不信啊。」

  王朗的眉毛蹙成一個川字,輕輕摸了摸下巴上的長須,「老夫已經看著你許久了,原本還想再留你一命,可恨我這孩子無用,我若死了,我這孩兒定要被你欺辱。

  那我就替他再包攬一次,讓你看看,我王朗從孫策那學到的手段如何!」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