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只要我不死,價格還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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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只要我不死,價格還能談

  洛陽細雨不斷,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細膩冰涼的珠簾,將天地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綠之中。

  雨絲輕柔地敲打著油紙傘面,發出沙沙的、近乎催眠的聲響。

  傘下,石苞微微躬著身,將大半個傘面都傾向了他身側的黃庸,任由自己的肩頭被細雨濡濕。

  兩人正並肩漫步在城郊的田壟上。

  腳下的泥土因雨水而變得濕滑泥濘,走起來需格外小心,稍不留意便會陷下一個淺坑,濺起渾濁的泥點。

  黃庸穿著一雙木屐,屐齒陷入軟泥,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但他走得很穩,目光平靜地掃視著眼前這片廣袤的田野。

  雨霧氤氳中,墨綠色的禾苗貪婪地吮吸著甘霖,煥發出勃勃生機。

  遠處,隱約可見一些低矮的屋舍,炊煙裊裊,與雨霧纏繞在一起分外迷人。

  這裡曾經是郭表的田莊。

  之前黃庸擊敗郭表之後順帶將這些田畝盡數收下,順便老實不客氣地將那些投獻在郭表名下的土地也一一接受,之後郭表為了出來,答應將這些全都送給曹洪作為禮物。

  經過曹洪和劉慈幾個月的軟硬折騰,這些土地的原主都已經服軟不敢再計較,這裡名正言順地成為了黃庸一夥的重要資產。

  曹子廉的產業,自然是無需向官府繳納賦稅的。

  再加上有校事暗中照拂,尋常的地痞流氓、宵小之輩,更是絕不敢踏足此地滋擾生事0

  於是,這片緊鄰著帝國心臟的土地,竟詭異地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這裡的百姓勤懇安樂又知足的生活著,田壟間,隨處可見正在辛勤耕作的身影。

  他們大多是些膚色黝黑、筋骨強健的農人,卷著褲腿,赤著腳踩在泥水裡,吆喝著耕牛,或是修葺溝渠,動作嫻熟而有力。

  雖然辛苦,但他們的臉上卻洋溢著一種滿足而安穩的神情,居然隱隱有點太平盛世的光景。

  黃庸還是第一次來這裡,對這裡的景象有點好奇。

  石苞倒是經常來,給黃庸介紹著這裡的運轉,農人們大多認識石苞,見石苞親自為一個年輕人打著傘,態度恭敬,農人們便已猜到了黃庸的尊貴。

  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便朝著兩人躬身下拜,動作質樸而虔誠,隱隱有些畏懼,生怕這一切被轉瞬收走。

  黃庸並未阻止他們的跪拜,他只是平靜地受了這一禮,自光掠過那些卑微的身影,緩緩點了點頭,側身沖石苞道:「仲容,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你做的,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

  石苞微微頷首,臉上帶著謙恭的笑容:「公子誇獎,石某也是慢慢學,哪有這麼好。」

  「嗯。」黃庸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要時常告訴他們,他們的家人那些在外面為國效力的校事們,是在做著於國有功的大事。不管日後是生是死,只要我們在一日,便會養著他們一輩子,讓他們衣食無憂。」

  這裡所有人都跟校事有關。

  只要給校事做事,不管是給東家找狗,還是幫西家捉姦,只要拜劉慈當老大的,家人都能妥善安排。

  老人耕田養雞,女子養蠶紡織,孩童也早早懂事,幫著家人收拾糞便積肥。

  這些人平日受盡了白眼,都說給校事做事的都是一群無賴地痞,他們靠出賣自尊和良心換來一點錢,時不時被人抓住就被吊起來,可在這裡,他們是老實本分,靠著自己的雙手換取生活的普通人。

  石苞出身貧寒,更能了解這個人需要什麼,他準備好了農具、耕牛,甚至從太學雇了幾個粗通文墨的寒門子弟給這些孺子開蒙,教授他們簡單的寫寫畫畫。

  儘管有九品官人法在,這些人永遠不可能做官,只能一輩子種地、祖祖輩輩的耕種,但石苞還是覺得讀書識字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之前在金市以貪財好色著稱的他這些日子甚至廢寢忘食地親自授課,完全沒有因為之前還在中書做事現在卻要跟泥腿子一起刨食而感到羞愧。

  這點比黃庸計劃的好得多,他承認自己還是有點太小看石苞的本事了。

  雨聲似乎更密集了些,沖刷著田野,也沖刷著人心。

  黃庸看著拜在雨中的眾人道:「幾成稅?」

  「只收種子、耕牛、農具的錢,地里的收成,若是好年景,就收三成,年景不好不要。


  自家種的菜、養的雞犬都是自己的。」石苞平靜地說著,滿臉火熱,好像這就是他夢想中的家園。

  「挺不錯,反正是為了安置校事的自家兄弟手足,錢不錢的,無所謂,開心就好,只有一件事要牢記。」

  「公子請講。」石苞嚴肅起來,挺直背脊。

  黃庸頓了頓,嘆道:「莫要讓他們知道是我的安排,萬一哪天我翻車了,也不至於牽連太深。」

  石苞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眼神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上官說不能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那就是讓手下人說的時候講究一點技巧。

  這點彎彎繞繞,不用多說石苞也懂,而且他覺得,要是哪天黃庸完了,這邊的東西也都完了。

  「公子之前賞賜下來的錢帛,苞分毫未取,全都分給了下面辦事的兄弟們,還時常請周圍的小吏們喝酒吃飯。

  如今大家都是好兄弟,有兄弟們犯了錯逃來便護得住,也不會有人再來征寡婦,甚至還有不少吏士羨慕的很,想讓自己的家人也住到此處來,託庇在公子門下,不知————」

  「可以。」

  黃庸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石苞被雨水打濕的肩膀。

  這個動作並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親近和認可。

  「仲容,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很多有什麼是我能幫忙的,儘管說給我便是。」

  石苞想了想,微笑道:「倒是有一件一此處畢竟在城外,周遭難免有大盜、悍匪為虐,這洛陽四處也不安生。

  鎮南將軍麾下曾經有不少善戰之士,何不也來村中教授鄉民技擊之法自保?讓那些虎豹豺狼不敢稍近。」

  黃庸眉毛一挑,心道石苞真是個敢想敢幹的人。

  之前黃權投降後,他手下的士卒萬人自然被打散編入魏軍,或屯田,或繼續作戰。

  黃權一直覺得對不起這些兒郎弟兄,可他自身難保,更別說為這些人再爭取什麼東西。

  可現在趁著曹丕將死,洛陽一片混亂的機會,要是操作得當,肯定能非常容易的掩護一些人。

  他凝視著石苞的眼睛,目光深邃,他沒有正面回答石苞的請求,只是輕聲道:「仲容這般本事,他日定有大造化。

  只是一直跟著我,說不定有不少風險啊。」

  石苞迎著黃庸的目光,臉上那謙恭的笑容倏然綻放開來,第一次沒有那樣的諂媚猥瑣,如同雨後初霽的陽光,明亮而坦蕩。

  「公子說笑了!」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灑脫和決絕,「若是沒有風險,要石某作甚?

  石某時刻記著,效忠大魏,首先要效忠上官。

  這都做不到,日後萬事又能如何?

  石某相信,跟著公子能建功立業!」

  黃庸點點頭,穿越至今,他終於有一次能完全輕鬆下來,感覺身邊似乎有了一個真正可靠的戰友。

  「我會叫費叔來用心些操練這裡人,不過也不要過火,我們是為了自保,不是訓練死士。

  不過,估計我這些日子怕是要稍稍提防一下死士。」

  「嗯?」石苞這倒是愣住了,「提防死士?」

  「是啊,壞事做多了,走夜路有點害怕,也不能總指望別人給我講道理不是。」

  石苞猛地攥緊拳頭,寒聲道:「好說,我倒要看看誰敢謀害公子,我扒了他的皮。」

  「沒必要沒必要。」黃庸看石苞臉上的憤怒不像假的,臉上也露出了真誠的笑容,「仲容,我這個人是非常寬容的是我先對付別人,總得讓別人有個還手的機會,知道我不好戰勝,以後才好談條件。

  嗯,他要是打不死我,我又活過來了,大家還能做生意,只要價格公道。」

  「這————」石苞反覆咀嚼著黃庸的話,一時有點呆滯,「這都可以?」

  「可以。」黃庸平靜地說著,「不過到那時候,價錢就是咱們說的算了。」

  「我是說————」石苞艱難地道,「公子確信,真的有人要來行刺公子?」

  「不錯。」黃庸居然露出了極其期待、極其和煦的笑容,「再不來我下一步可不好開展了,我得謝謝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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