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六家戲院，千部版權，一併轉讓
方逸華親自去張羅晚餐，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她可不是一般的太太，更不是什麼居家夫人，她現在可是tvb的掌門人，是整個香港娛樂圈最有權勢的女人，沒有之一。
而能吃上她親手張羅的一桌子菜，整個香港掰著手指頭也能數過來。
晚餐安排在邵氏大宅的西側餐廳。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房間，差不多五十多平，四面刷成素淨的顏色，還做了水墨裝飾。
屋子正中央是一張圓桌，上面還鋪著暗紅色的花桌布，桌子四周則是幾張椅子，應該是邵逸夫一家人平時吃飯的地方。
「坐，都坐。」邵逸夫坐下後，隨即朝眾人擺擺手，「不要拘束，就當是在自己家裡。」
於珊和張林對視一眼，這才一臉緊張的坐下。
雖然兩人都是青雲傳媒的高管，平時也跟不少大人物見面吃飯，可是跟這樣的大人物還是第一次見，這種飯也是第一次吃。
不過人家六叔都說了，兩人也只好遵從，隨即找了個靠陳淵最近的位置坐下。
之後方逸華也坐下來，黃家禧和另外兩位邵氏高層則找理由離開了。很明顯，就眼前這個場合來看，六叔是想跟這年輕人多聊聊。
難得他老人家還有這麼大興致，下面的人也很識趣，當即就離開了。
很快菜陸續端上來，陳淵仔細一看，其實也沒什麼山珍海味，都是一些家常菜。
首先是一道清湯牛腩，然後是油們竹筍，之後是清蒸東星斑、白灼基圍蝦、蒜蓉炒時蔬之類的。都是尋常粵菜，有些則是用了江淮菜的做法，反正陳淵還吃得習慣。
而邵逸夫面前擺著的則是米粥和一個蛋，還有幾塊蒸爛的南瓜。
看著眾人朝自己投來好奇的目光，邵逸夫淡淡一笑：
「年紀大了，吃不得那些了，你們年輕人多吃些，這是方太讓廚房特地做的。」
方逸華也在旁邊坐下，聞言也只是淡淡一笑，並不多言。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跟陳淵還算是同行，兩人也有些交集，只是在此之前從來沒見過而已。
如今青雲勢大，和tvb之間不可避免就有交集，別的不說，就上一次不少tvb明星就想跳槽去青雲來著。
陳淵夾了一筷子油燜筍，入口甜鹹適中，筍的清香和糖色融合得恰到好處。他點點頭：「這筍火候真好，難得的是不發老。」
「是臨安寄來的。」方逸華終於開口，語氣平和，「六叔每年這個季節都要吃幾回，那邊的親戚寄過來，我們自己再加工。」
「臨安。」陳淵咀嚼著這個地名，又夾了一筷子，「那是在杭州邊上，出的筍最好。」
邵逸夫放下湯匙，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你倒是連這個都知道。」
「跟家父有幸吃過，」陳淵說，「那邊的人做筍，講究先用淘米水焯一遍，去澀味，還能保脆嫩。」
「對嘍！」邵逸夫眼睛一亮，「就是這個講究，想不到你這哦度知道。」
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神情很是滿足。
眾人吃著，窗外的夜色也緩緩落下，庭院裡一盞盞燈也隨即亮起來。
於珊和張林沒機會說話，只好悶頭吃，不得不說大戶人家的廚師就是不錯，這一桌子飯菜味道真不錯。
張林也不管不顧，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條魚乾了一半，看得方太眼皮直跳，還以為是哪個鄉巴佬來了。
邵逸夫只是吃了炒時蔬，剩下的還是以喝粥為主，就這樣一頓飯差不多吃了半個小時。
趁著吃飯的功夫，兩人又很自然地聊了起來，這些話題有些深有些淺，仿佛只是一個尋常老人飯後茶餘的閒談。
但陳淵知道，這些大人物可不會浪費時間，他們之所以說活這麼多，無非是先從更多維度看看眼前的年輕人罷了。
果然，又喝下半碗粥後，邵逸夫放下湯匙，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抬起頭看向陳淵：
「能跟我談談你之後的計劃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卻又在意料之中。
於珊停下了筷子。張林也放下了剛夾起的菜。
整張圓桌安靜下來，連碗碟相碰的聲音都沒有了。
聞言方逸華也點點頭：「是啊，陳生這樣的青年才俊，你一舉一動都有人關注。」
陳淵笑了笑，隨即放下筷子，喝了點茶道：
「六叔，實不相瞞，我希望青雲能走出去，就像當年的邵氏一樣，甚至還能走得更遠。」
「電影是什麼？在我看，電影不只是電影。」
「它是文化的載體，是價值觀的輸出，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向世界講述自己故事的方式。」
「美國人懂這個。好萊塢為什麼能橫掃全球？不是因為他們的技術有多先進，演員有多漂亮，而是他們用一百年時間，構建了一套完整的、能夠通行世界的敘事體系。」
「西部片裡拓荒者的勇氣，愛情片裡對自由的追求，科幻片裡人類面對未知的好奇……這些故事披著不同的外衣，內核卻高度一致。觀眾在買票看《鐵達尼號》的時候，買的不僅僅是傑克和露絲的愛情，更是『個人價值高於一切』這套價值觀。」
陳淵聲音不大，但是此刻的餐廳里卻異常安靜。
邵逸夫也看著陳淵，時不時讚賞地點點頭，像是鼓勵。
「而我們中國呢，」陳淵頓了頓，繼續說道：「那我們中國呢，有沒有自己的故事？」
「這個我相信是有的，不但有，而且數量更是出乎意料的多。五千年的文明，唐詩宋詞，二十四史，這些是我們的文化富礦。但問題在於，我們不會講故事，或者說，我們講的故事，外國人聽不懂。
我希望把這些表達出來，傳播出去，這也是我之所以創立青雲的目的。」
劃到這裡陳淵也沒再說，因為邵逸夫自己也是電影業的從業人士，自己是什麼意思，他完全清楚。
陳淵說完，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雖然茶已經涼了，但他並不在意，邵逸夫也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老人才問：「你相信有朝一日，中國電影會崛起，甚至流行世界麼？」
陳淵迎著那雙蒼老而清明的眼睛，沒有猶豫：
「這一天早晚會來。不是可能，不是也許，是一定。」
邵逸夫點點頭，微笑著道：「古來立志，十有九空，你能做成麼？」
「我沒辦法保證青雲能成功，但至少，我會去做那些難的事。」
文言邵逸夫沒有說話。
他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越過陳淵，繼續沉默下來。
大約過了十幾秒，他這才繼續道：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聊得來的人卻很少，你算其中一個，少有沖天之志，可真是讓人羨慕啊。
「乾脆這樣吧。」邵逸夫頓了頓，他抬起手，沒有拄拐杖，只是很自然地放在桌沿上：「我把邵氏剩下的戲院都給你。」
話音落下，整個餐廳安靜了。
於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識去看陳淵，見他也微微一怔，這個反應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那確實是驚訝。
張林握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連呼吸都放輕了。
兩人都覺得這筆交易不太好談，或者談不下來，因為對方也是不缺錢的主。
如果拿不出別的能打動人家的東西，這一筆生意大概是要黃的。
可是現在，陳淵不但拿下了，還讓邵氏把其他剩餘的院線也一併轉讓出來。
拜託，做夢也不帶這樣的啊！
「你買也行，租也行。」邵逸夫的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不干預，唯一的要求是，你把電影拍好，邵氏可以結業，可以被埋沒，可以消失，但你要做得更好。」
方逸華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知道六叔一旦決定了的事，沒有人能改變，自己也不行。
「六叔，」陳淵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您這是……」
邵逸夫笑了笑說：「我九十三歲了，吃的也不多，穿的也不多，這些身外物對我沒什麼用了。」
「這棟房子，這些字畫，香港的物業，海外的投資……我跟方太沒有子女，我的兒女們一個個都跟我斷絕關係，這些東西將來給誰？捐給慈善基金會，也就是換一塊牌匾，刻一行名字。」
「但戲院不一樣。」
他轉向陳淵，目光里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戲院是放電影的地方。只要戲院還在，只要銀幕還亮著，邵氏這兩個字就還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淵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邵逸夫看了他很久。
「年輕人，好好干，未來是你們的。」
「多謝六叔。」
就這樣吃完飯後，陳淵和六叔也算達成了口頭協議，事情就算是辦成了。
以至於回去的時候，於珊和張林都一陣恍惚，本以為能接下邵氏一兩棟老戲院就好，沒想到一下子竟然拿到這麼多。
就連張林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一切就像個夢一樣。
..............
第二天則沒什麼事，無非是按照兩人口頭約定的協議進行簽約，雙方在律師的見證下簽署有法律約束力的文件。
只不過有一天陳嶼沒想到，那就是一大早，除了邵氏的人之外，不少媒體也跟著來了。
《明報》《大公報》《文匯報》《東方日報》南華早報》，香港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媒體都來了。
攝影記者扛著長槍短炮擠在會議室門口，文字記者拿著錄音筆互相推搡，連茶水間都站滿了人。
真要說的話，邵氏已經好久米這麼熱鬧過了。
之後邵氏那邊派出代表方逸華，青雲這邊則是陳淵，雙方一起在轉讓合約上簽了字。
差不多十點半的時候，等到簽字結束，黃家禧這才站起身，面對身前的記者們宣讀了一項簡短的聲明：
「邵氏兄弟公司與青雲傳媒集團達成全面合作協議。根據協議，邵氏將旗下位於香港的六家戲院全部轉租予青雲傳媒，租期二十年。到期後，青雲傳媒享有優先買斷權。」
頓了頓，他繼續念道：
「同時，邵氏將旗下總計一千零三十七部電影之版權，一次性轉讓予青雲傳媒。」
聽聞此言，會議室里爆發出一陣騷動。
記者們顧不上規矩，紛紛舉手發問：
「黃先生，轉讓價格是多少？」
「版權轉讓是否包括海外發行權？」
「邵氏是否從此退出電影業？」
「六叔，請問您為什麼選擇青雲？」
「天吶！陳老闆是六叔私生子麼，怎麼這麼捨得？」
邵逸夫沒說話，只是簡單露了個臉就回去了，剩下都是黃家禧回答各種問題。
其實這些問題也真沒什麼好回答的，無非是租金租期和用途，黃家禧儘量解釋明白，但是記者們聽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一開始誰也不看好青雲能在香港立足，到現在人家竟然接了邵氏立下的戲院，想低調也不行啊。
而隨著這個消息被爆出來，影響的範圍也越來越廣。
而到了下午股市開市的時候，受這些新聞的影響，青雲傳媒在港交所的股價開始瘋狂上漲。
開盤235元，午市收盤前衝上255元。
下午開盤後繼續飆升，263、268、271……
三點四十五分，收盤鐘聲敲響時，股價定格在273.8元。
單日漲幅6.4%，市值突破120億港元。
港交所的交易員們面面相覷。
自1997年金融風暴以來，還沒有任何一隻傳媒股能達到這樣的高度。
有分析師當場接受採訪：「青雲傳媒已成為華語娛樂圈第一股，這已經沒有任何爭議。」
但真正的風暴不在交易所。
在銅鑼灣。
下午五點半，謝斐道。
「財記」茶餐廳里人聲鼎沸，卡座坐滿了，拼桌坐滿了，連門口等位的小板凳都坐了三排。
電視裡正放著六點半的晚間新聞預播，畫面里是邵氏總部門口密密麻麻的記者。
「喂喂喂，快看！」一個穿白色汗衫的阿伯舉著叉燒飯的筷子指向電視，「邵氏真系賣咗俾大陸人！」
「唔系賣，系租啊。」隔壁卡座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立即站出來糾正他，「二十年租期，到期優先買斷。」
「有咩區別？六叔都簽字啦！」
「點解要賣？」穿汗衫的阿伯還是不理解，「六叔唔系好有錢咩？」
眼鏡男人扶了扶鏡架，用一種「你真是無知」的眼神看著他：
「錢？六叔會在乎錢？人哋九十三歲啦，捐俾內地嘅教學樓都成千間，在乎你幾個億？」
「咁為咩？」
眼鏡男人沉默了一下，還是嘆息一聲道。
「我覺得系託孤。」
茶餐廳里安靜了一瞬，都覺得這說法實在太扯了。
「你識唔識歷史？」眼鏡男人有有些不屑，「三國演義，劉備白帝城託孤，將阿斗同江山都交俾諸葛亮。」
「六叔呢，是將邵氏嘅江山，交俾嗰個後生仔。」
聞言眾人沉默了好久，直到看到畫面上一臉平靜的六叔，這才相信這是事實。
「佢……」阿伯猶豫了一下，「得唔得?？」
眼鏡男人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她可不是一般的太太，更不是什麼居家夫人，她現在可是tvb的掌門人，是整個香港娛樂圈最有權勢的女人，沒有之一。
而能吃上她親手張羅的一桌子菜，整個香港掰著手指頭也能數過來。
晚餐安排在邵氏大宅的西側餐廳。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房間，差不多五十多平，四面刷成素淨的顏色，還做了水墨裝飾。
屋子正中央是一張圓桌，上面還鋪著暗紅色的花桌布，桌子四周則是幾張椅子，應該是邵逸夫一家人平時吃飯的地方。
「坐，都坐。」邵逸夫坐下後，隨即朝眾人擺擺手，「不要拘束，就當是在自己家裡。」
於珊和張林對視一眼，這才一臉緊張的坐下。
雖然兩人都是青雲傳媒的高管，平時也跟不少大人物見面吃飯，可是跟這樣的大人物還是第一次見，這種飯也是第一次吃。
不過人家六叔都說了，兩人也只好遵從，隨即找了個靠陳淵最近的位置坐下。
之後方逸華也坐下來，黃家禧和另外兩位邵氏高層則找理由離開了。很明顯，就眼前這個場合來看，六叔是想跟這年輕人多聊聊。
難得他老人家還有這麼大興致，下面的人也很識趣，當即就離開了。
很快菜陸續端上來，陳淵仔細一看，其實也沒什麼山珍海味，都是一些家常菜。
首先是一道清湯牛腩，然後是油們竹筍，之後是清蒸東星斑、白灼基圍蝦、蒜蓉炒時蔬之類的。都是尋常粵菜，有些則是用了江淮菜的做法，反正陳淵還吃得習慣。
而邵逸夫面前擺著的則是米粥和一個蛋，還有幾塊蒸爛的南瓜。
看著眾人朝自己投來好奇的目光，邵逸夫淡淡一笑：
「年紀大了，吃不得那些了，你們年輕人多吃些，這是方太讓廚房特地做的。」
方逸華也在旁邊坐下，聞言也只是淡淡一笑，並不多言。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跟陳淵還算是同行，兩人也有些交集，只是在此之前從來沒見過而已。
如今青雲勢大，和tvb之間不可避免就有交集，別的不說，就上一次不少tvb明星就想跳槽去青雲來著。
陳淵夾了一筷子油燜筍，入口甜鹹適中，筍的清香和糖色融合得恰到好處。他點點頭：「這筍火候真好，難得的是不發老。」
「是臨安寄來的。」方逸華終於開口，語氣平和，「六叔每年這個季節都要吃幾回，那邊的親戚寄過來，我們自己再加工。」
「臨安。」陳淵咀嚼著這個地名，又夾了一筷子，「那是在杭州邊上，出的筍最好。」
邵逸夫放下湯匙，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你倒是連這個都知道。」
「跟家父有幸吃過，」陳淵說，「那邊的人做筍，講究先用淘米水焯一遍，去澀味，還能保脆嫩。」
「對嘍！」邵逸夫眼睛一亮，「就是這個講究，想不到你這哦度知道。」
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神情很是滿足。
眾人吃著，窗外的夜色也緩緩落下，庭院裡一盞盞燈也隨即亮起來。
於珊和張林沒機會說話，只好悶頭吃，不得不說大戶人家的廚師就是不錯，這一桌子飯菜味道真不錯。
張林也不管不顧，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條魚乾了一半，看得方太眼皮直跳，還以為是哪個鄉巴佬來了。
邵逸夫只是吃了炒時蔬，剩下的還是以喝粥為主，就這樣一頓飯差不多吃了半個小時。
趁著吃飯的功夫，兩人又很自然地聊了起來，這些話題有些深有些淺，仿佛只是一個尋常老人飯後茶餘的閒談。
但陳淵知道，這些大人物可不會浪費時間，他們之所以說活這麼多，無非是先從更多維度看看眼前的年輕人罷了。
果然，又喝下半碗粥後，邵逸夫放下湯匙，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抬起頭看向陳淵：
「能跟我談談你之後的計劃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卻又在意料之中。
於珊停下了筷子。張林也放下了剛夾起的菜。
整張圓桌安靜下來，連碗碟相碰的聲音都沒有了。
聞言方逸華也點點頭：「是啊，陳生這樣的青年才俊，你一舉一動都有人關注。」
陳淵笑了笑，隨即放下筷子，喝了點茶道：
「六叔，實不相瞞，我希望青雲能走出去，就像當年的邵氏一樣，甚至還能走得更遠。」
「電影是什麼？在我看，電影不只是電影。」
「它是文化的載體，是價值觀的輸出，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向世界講述自己故事的方式。」
「美國人懂這個。好萊塢為什麼能橫掃全球？不是因為他們的技術有多先進，演員有多漂亮，而是他們用一百年時間，構建了一套完整的、能夠通行世界的敘事體系。」
「西部片裡拓荒者的勇氣，愛情片裡對自由的追求，科幻片裡人類面對未知的好奇……這些故事披著不同的外衣，內核卻高度一致。觀眾在買票看《鐵達尼號》的時候，買的不僅僅是傑克和露絲的愛情，更是『個人價值高於一切』這套價值觀。」
陳淵聲音不大，但是此刻的餐廳里卻異常安靜。
邵逸夫也看著陳淵，時不時讚賞地點點頭，像是鼓勵。
「而我們中國呢，」陳淵頓了頓，繼續說道：「那我們中國呢，有沒有自己的故事？」
「這個我相信是有的，不但有，而且數量更是出乎意料的多。五千年的文明，唐詩宋詞，二十四史，這些是我們的文化富礦。但問題在於，我們不會講故事，或者說，我們講的故事，外國人聽不懂。
我希望把這些表達出來，傳播出去，這也是我之所以創立青雲的目的。」
劃到這裡陳淵也沒再說，因為邵逸夫自己也是電影業的從業人士，自己是什麼意思，他完全清楚。
陳淵說完，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雖然茶已經涼了，但他並不在意，邵逸夫也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老人才問：「你相信有朝一日，中國電影會崛起，甚至流行世界麼？」
陳淵迎著那雙蒼老而清明的眼睛，沒有猶豫：
「這一天早晚會來。不是可能，不是也許，是一定。」
邵逸夫點點頭，微笑著道：「古來立志，十有九空，你能做成麼？」
「我沒辦法保證青雲能成功，但至少，我會去做那些難的事。」
文言邵逸夫沒有說話。
他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越過陳淵，繼續沉默下來。
大約過了十幾秒，他這才繼續道：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聊得來的人卻很少，你算其中一個，少有沖天之志，可真是讓人羨慕啊。
「乾脆這樣吧。」邵逸夫頓了頓，他抬起手，沒有拄拐杖，只是很自然地放在桌沿上：「我把邵氏剩下的戲院都給你。」
話音落下，整個餐廳安靜了。
於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識去看陳淵，見他也微微一怔，這個反應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那確實是驚訝。
張林握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連呼吸都放輕了。
兩人都覺得這筆交易不太好談，或者談不下來，因為對方也是不缺錢的主。
如果拿不出別的能打動人家的東西，這一筆生意大概是要黃的。
可是現在，陳淵不但拿下了，還讓邵氏把其他剩餘的院線也一併轉讓出來。
拜託，做夢也不帶這樣的啊！
「你買也行，租也行。」邵逸夫的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不干預，唯一的要求是，你把電影拍好，邵氏可以結業，可以被埋沒，可以消失，但你要做得更好。」
方逸華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知道六叔一旦決定了的事，沒有人能改變，自己也不行。
「六叔，」陳淵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您這是……」
邵逸夫笑了笑說：「我九十三歲了，吃的也不多，穿的也不多，這些身外物對我沒什麼用了。」
「這棟房子，這些字畫，香港的物業，海外的投資……我跟方太沒有子女，我的兒女們一個個都跟我斷絕關係，這些東西將來給誰？捐給慈善基金會，也就是換一塊牌匾，刻一行名字。」
「但戲院不一樣。」
他轉向陳淵，目光里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戲院是放電影的地方。只要戲院還在，只要銀幕還亮著，邵氏這兩個字就還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淵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邵逸夫看了他很久。
「年輕人，好好干，未來是你們的。」
「多謝六叔。」
就這樣吃完飯後，陳淵和六叔也算達成了口頭協議，事情就算是辦成了。
以至於回去的時候，於珊和張林都一陣恍惚，本以為能接下邵氏一兩棟老戲院就好，沒想到一下子竟然拿到這麼多。
就連張林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一切就像個夢一樣。
..............
第二天則沒什麼事，無非是按照兩人口頭約定的協議進行簽約，雙方在律師的見證下簽署有法律約束力的文件。
只不過有一天陳嶼沒想到，那就是一大早，除了邵氏的人之外，不少媒體也跟著來了。
《明報》《大公報》《文匯報》《東方日報》南華早報》，香港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媒體都來了。
攝影記者扛著長槍短炮擠在會議室門口，文字記者拿著錄音筆互相推搡，連茶水間都站滿了人。
真要說的話，邵氏已經好久米這麼熱鬧過了。
之後邵氏那邊派出代表方逸華，青雲這邊則是陳淵，雙方一起在轉讓合約上簽了字。
差不多十點半的時候，等到簽字結束，黃家禧這才站起身，面對身前的記者們宣讀了一項簡短的聲明：
「邵氏兄弟公司與青雲傳媒集團達成全面合作協議。根據協議，邵氏將旗下位於香港的六家戲院全部轉租予青雲傳媒，租期二十年。到期後，青雲傳媒享有優先買斷權。」
頓了頓，他繼續念道：
「同時，邵氏將旗下總計一千零三十七部電影之版權，一次性轉讓予青雲傳媒。」
聽聞此言，會議室里爆發出一陣騷動。
記者們顧不上規矩，紛紛舉手發問：
「黃先生，轉讓價格是多少？」
「版權轉讓是否包括海外發行權？」
「邵氏是否從此退出電影業？」
「六叔，請問您為什麼選擇青雲？」
「天吶！陳老闆是六叔私生子麼，怎麼這麼捨得？」
邵逸夫沒說話，只是簡單露了個臉就回去了，剩下都是黃家禧回答各種問題。
其實這些問題也真沒什麼好回答的，無非是租金租期和用途，黃家禧儘量解釋明白，但是記者們聽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一開始誰也不看好青雲能在香港立足，到現在人家竟然接了邵氏立下的戲院，想低調也不行啊。
而隨著這個消息被爆出來，影響的範圍也越來越廣。
而到了下午股市開市的時候，受這些新聞的影響，青雲傳媒在港交所的股價開始瘋狂上漲。
開盤235元，午市收盤前衝上255元。
下午開盤後繼續飆升，263、268、271……
三點四十五分，收盤鐘聲敲響時，股價定格在273.8元。
單日漲幅6.4%，市值突破120億港元。
港交所的交易員們面面相覷。
自1997年金融風暴以來，還沒有任何一隻傳媒股能達到這樣的高度。
有分析師當場接受採訪：「青雲傳媒已成為華語娛樂圈第一股，這已經沒有任何爭議。」
但真正的風暴不在交易所。
在銅鑼灣。
下午五點半，謝斐道。
「財記」茶餐廳里人聲鼎沸，卡座坐滿了，拼桌坐滿了，連門口等位的小板凳都坐了三排。
電視裡正放著六點半的晚間新聞預播，畫面里是邵氏總部門口密密麻麻的記者。
「喂喂喂，快看！」一個穿白色汗衫的阿伯舉著叉燒飯的筷子指向電視，「邵氏真系賣咗俾大陸人！」
「唔系賣，系租啊。」隔壁卡座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立即站出來糾正他，「二十年租期，到期優先買斷。」
「有咩區別？六叔都簽字啦！」
「點解要賣？」穿汗衫的阿伯還是不理解，「六叔唔系好有錢咩？」
眼鏡男人扶了扶鏡架，用一種「你真是無知」的眼神看著他：
「錢？六叔會在乎錢？人哋九十三歲啦，捐俾內地嘅教學樓都成千間，在乎你幾個億？」
「咁為咩？」
眼鏡男人沉默了一下，還是嘆息一聲道。
「我覺得系託孤。」
茶餐廳里安靜了一瞬，都覺得這說法實在太扯了。
「你識唔識歷史？」眼鏡男人有有些不屑，「三國演義，劉備白帝城託孤，將阿斗同江山都交俾諸葛亮。」
「六叔呢，是將邵氏嘅江山，交俾嗰個後生仔。」
聞言眾人沉默了好久，直到看到畫面上一臉平靜的六叔，這才相信這是事實。
「佢……」阿伯猶豫了一下，「得唔得?？」
眼鏡男人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