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華藝vs青雲，究竟鹿死誰手？
時間很快，轉眼就過了九月，到了十月的當口。
十月的BJ，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下了快進鍵。
暑氣在一場秋雨里褪得乾乾淨淨，梧桐葉子開始泛黃，風裡帶著蕭瑟的味道。
街上的人們已經穿起薄外套，騎自行車的人把脖子縮進衣領，呵出的氣在清晨凝成白霧。
陳淵這一個月過得相當悠閒，不是找徐年就睡覺，就是找於珊學習生物學知識，安排得那叫一個滿。
要是有其他時間，再去辦公室溜達一圈，然後去找趙師夷喝茶，日子相當滋潤。
偶爾的時候，馬畫藤那邊也會打來電話匯報，要麼測試新功能，要麼跟他聊qq的前景，爭取下一年要漲多少多少用戶什麼的。
表面上看，他像個甩手掌柜。
但只有最親近的幾個人知道，陳淵其實在布局——更大的局。
十月十五號，一個普通的周五。
早上九點，華藝兄弟的大樓前已經擠滿了記者。
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閃光燈此起彼伏。保安拉起了警戒線，維持著秩序。
今天，華藝要召開一場重磅新聞發布會。
大堂里臨時搭起了背景板，紅底金字寫著：「華藝兄弟1999-2000年度電影計劃發布會」。台下擺著幾十把椅子，前排貼著名牌——《花樣年華》劇組、《一聲嘆息》劇組、媒體席。
九點半，王中壘準時出現。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的商務微笑。
身後跟著兩個人——戴著墨鏡的王家衛，以及穿著休閒夾克、表情有些侷促的馮小鋼。
見主角都來了，記者們立刻騷動起來。
「王總看這邊！」
「王家衛導演，能摘墨鏡嗎？」
「馮導，這次拍的是什麼題材？」
王中壘走到台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感謝各位媒體朋友今天蒞臨。」他聲音洪亮，透著自信，「華藝兄弟成立以來，一直致力於推動中國電影事業的發展。今天，我很榮幸地宣布，我們將同時投資兩部重量級影片，進軍2000年春節檔！」
話音剛落，台下快門聲連成一片。
王家衛和馮小鋼在王中壘的示意下入座。
有意思的是，馮小鋼沒有坐在導演席，而是徑直走向演員區，在梁朝偉後面找了個位置坐下。
有眼尖的記者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小聲議論：
「馮導怎麼坐那兒去了？」
「聽說在華藝失勢了……」
「不至於吧？《甲方乙方》不是挺成功的嗎？」
「那是以前。現在華藝捧王家衛，馮小鋼靠邊站了。」
「哎，都說什麼人走茶涼，我看這都還沒走，茶就涼了。」
台上，王中壘開始介紹項目。
「首先，是王家衛導演的《花樣年華》。這部影片匯集了梁朝偉、周閏發等頂級演員，講述了一段發生在香港的浪漫愛情故事。影片目前已經殺青，正在進行後期製作，預計春節前夕上映。」
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預告片——昏暗的樓道，旗袍的裙擺，暖昧的眼神，王家衛標誌性的慢鏡頭和抽幀效果。
記者們看得入神。
「另一部，是馮小鋼導演的《一聲嘆息》。」王中壘繼續說，「這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作品，聚焦當代都市人的情感困境。主演是張國立、徐帆、劉蓓，目前已經開機，拍攝進度順利。」
屏幕上換了畫面——張國立皺著眉頭在打電話，徐帆在廚房裡默默流淚，很生活化的場景。
眾人也看得議論紛紛，一時間驚愕不已，要知道華藝的習慣一般都是春節檔只推一步，但是這一次同時推兩部，關鍵這兩部都是大手筆。
記者們十分好奇，一個個根本忍不住，終於等到介紹完畢，進入提問環節。
第一個舉手的是《北京青年報》的記者。
「王總，華藝同時投資兩部賀歲電影，而且是完全不同的風格——一部文藝愛情片，一部現實題材片。請問這是出於什麼戰略考慮？是有意要全面占領春節檔市場嗎？」
問題很尖銳。
王中壘笑了笑，拿起話筒。
「這位記者朋友問得很好。」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莊重，「首先我要說明，華藝這麼做不是為了占領什麼市場，而是為了中國電影的繁榮發展。」
標準的官腔開場，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電影是一門藝術，需要百花齊放。我們不能只拍商業片，也不能只拍文藝片。觀眾的需求是多元的，電影人的創作也應該是多元的。
所以華藝決定，在春節檔這個最重要的檔期，推出兩部風格迥異的作品——既要有藝術追求，也要關照現實。」
所以華藝決定，在春節檔這個最重要的檔期，推出兩部風格迥異的作品——既要有藝術追求，也要關照現實。」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提高：
「這是華藝的既定戰略，也是我們對中國電影的一份責任。我們希望通過這樣的布局，推動行業良性競爭，讓更多優秀作品有機會與觀眾見面。」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尤其是這段時間以來熟悉華藝和青雲影視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而最讓人容易想到的是，華藝在用當初青雲的辦法對付幸運。
第二個記者站起來，是《電影周刊》的。
「王總，最近圈內有一種說法，說華藝這次大手筆投資，其實是為了跟青雲傳媒正面競爭。畢竟青雲的《生化危機》也定檔春節，而且聲勢浩大，請問這種說法屬實嗎？」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盯著王中壘。
王中壘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沉默了幾秒，調整了一下坐姿。
「既然問到這裡，我也不繞彎子了。」他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是的，我們就是要跟青雲競爭。」
台下響起一片低呼。
「中國的電影市場很大，容得下多家公司。但有些事，需要有人站出來。」王中壘繼續說，「青雲傳媒確實做得不錯，陳總也很有眼光。但是——」
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
「但是，中國電影不是哪一家說了算的。我們有華藝，有八大製片廠，有那麼多優秀的電影人。春節檔應該是百花齊放，不應該被一部好萊塢模式的喪屍片壟斷。」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而且差不多就是對著陳淵的臉去的。
記者們興奮了，紛紛記錄。
這可是頭條啊——華藝公開叫板青雲！
以前都是青雲碰瓷華藝，現在青雲人如其名，青雲之上，已經有漸漸跟華藝拉開距離的架勢，華藝也肯定不願意在這時候被落下。
到這裡，第三個記者迫不及待地舉手。
「王總，您這麼有信心，請問華藝準備好了嗎？《生化危機》可是全球發行，據說製作成本超過兩千萬美元。華藝的兩部電影，在投資規模上能抗衡嗎？」
這個問題很實際。
王中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
「投資規模不代表一切。」他說，「電影的核心是故事，是情感，是藝術價值。《花樣年華》雖然投資不如《生化危機》，但我們有最好的導演，最好的演員，最好的團隊。」
他轉向王家衛：「王導，您說對嗎？」
王家衛一直在擺弄手裡的打火機，聽到自己被點名，抬起頭。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神，但能看出他有點尷尬。
「嗯……電影的價值不能只用錢衡量。」他聲音很輕，「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表達方式。我的電影……可能不符合所有人的口味，但喜歡的人會很喜歡。」
這話說得有點虛，記者顯然不滿意，追問道：「那《花樣年華》會全球發行嗎？像《生化危機》那樣，在北美、歐洲同步上映？」
全場再次安靜。
王家衛沉默了。
他的電影，別說歐美了，就是在亞洲範圍內，受眾也有限。
日本市場還能賣一點，韓國就難了，歐美根本看不懂那種東方式的情感糾葛和敘事節奏。
說得再難聽一點，很多香港民眾都不看他電影，因為根本看不懂，不是因為高深而看不懂，反而是因為支離破碎看不懂。
「應該……會吧。」王家衛最終含糊地說，「我們在談。」
王中壘趕緊接過話頭：「發行工作正在積極推進中。華藝有海外合作的渠道，具體方案會適時公布。」
這明顯是託詞，記者們竊竊私語，顯然不太買帳。
但人家鐵了心要遮掩要隱瞞，自己還真是沒什麼辦法。
王中壘見狀，趕緊點名馮小鋼：「馮導，您來說說《一聲嘆息》吧。這部片子貼近現實，應該更容易被國際觀眾接受吧？」
馮小鋼原本縮在演員堆里，突然被cue，嚇了一跳。
他連忙站起來，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啊，這個……《一聲嘆息》呢，我們主要想反映當代中國人的情感狀態。」他語速很快，有點結巴，很明顯還沒從慌亂中調整過來，「演員都很努力，張國立老師為了演好角色，減了十斤。徐帆更是……更是每天研究劇本到深夜。我們的團隊……」
他絮絮叨叨說了三分鐘，全是劇組多麼辛苦、演員多麼敬業、導演多麼用心之類的套話。
馮小鋼擦了擦額頭的汗。
「海外……這個要看發行公司的安排。但我們首先還是要服務好國內觀眾，對吧？中國電影首先要中國人喜歡，才能走向世界……」
這話說得沒錯，但在此刻顯得很蒼白。
就這樣，提問環節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了。王中壘做了總結髮言，再次強調華藝的決心和信心，然後宣布發布會結束。
記者們一擁而上，想單獨採訪。
王中壘被團團圍住。
「王總，您剛才說要和青雲競爭，是代表整個京圈的態度嗎？」
「王家衛導演的電影真的能賣出海外版權嗎？」
「馮小鋼導演在華藝的地位是不是下降了？」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王中壘保持著笑容，但額頭已經冒汗。他一邊應付，一邊在保安的護送下往外走。
王家衛更乾脆，墨鏡一戴，誰都不理，直接從側門溜了。
馮小鋼被幾個記者堵在角落裡，一臉窘迫。
「馮導，您剛才坐演員席，是不是因為……」
「沒有沒有！」馮小鋼連忙擺手，「我就是覺得那兒離出口近，方便……方便去洗手間。」
這藉口太拙劣了，記者們心照不宣地交換眼神，沒再追問，但心裡都有數了——馮小鋼在華藝，確實失勢了。
當天下午，報導就出來了。
《北京晚報》的頭條標題是：「華藝雙片狙擊青雲，春節檔硝煙瀰漫」。
《電影周刊》的專題報導更直接：「王中壘公開叫板陳淵：中國電影不是青雲說了算！」
與此同時，網絡上也開始發酵。
新浪網的娛樂版塊做了專題，標題是：「終極對決：華藝VS青雲，誰將主宰2000年春節檔？」
下面網友評論炸了。
「支持華藝！不能讓煤老闆壟斷電影圈！」
「王家衛的片子肯定好看，比那些喪屍片有內涵多了。」
「得了吧，王家衛的電影我看十分鐘就睡著了。」
「馮小鋼還是實在，《一聲嘆息》應該不錯。」
「都是炒作，最後還得看片子質量。」
「坐等《生化危機》全球票房打臉。」
京圈的媒體更是集體站隊。
《文藝報》發表評論文章：「我們需要更多元的電影生態——華藝雙片戰略的意義」。
文章里寫道：「近年來，以青雲傳媒為代表的新興資本強勢進入電影行業，帶來了工業化製作模式和全球化視野，這是好事。但我們也應該看到，電影不僅是商品，更是藝術。華藝兄弟此次同時推出文藝片和現實題材片，正是對電影藝術性的堅守，是對多元表達的追求……」
話里話外，都在抬高華藝，暗貶青雲的商業化。
《中國電影報》更是直接：「京圈還是煤老闆？中國電影的話語權之爭」。
文章梳理了京圈的歷史和代表人物，強調「學院派」「文藝傳統」的重要性，暗示陳淵這種外來資本雖然有錢，但不懂電影的藝術內核。
一時間，輿論沸沸揚揚。
華藝的粉絲和支持者們也紛紛發聲。
在剛剛興起的網絡論壇上，有人發帖：「支持華藝，幹掉青雲！」
下面跟帖踴躍：
「對！不能讓一個挖煤的說了算！」
「王家衛是真正的藝術家，陳淵就是暴發戶。」
「《花樣年華》肯定秒殺《生化危機》！」
「春節我就看華藝的片子，不看青雲的！」
當然也有反對聲音，但很快被淹沒。
整個十月下旬，娛樂圈的熱點幾乎被華藝包攬。
梁朝偉的粉絲見面會，人山人海。
王家衛接受專訪，大談電影美學。
《一聲嘆息》劇組開放探班，張國立、徐帆現場飆戲，記者爭相報導。
華藝的營銷團隊很專業，每天都有新話題，新看點。
相比之下，青雲傳媒這邊安靜得反常。
陳淵沒有召開新聞發布會，沒有接受採訪，甚至連個公開聲明都沒有。
《生化危機》劇組在懷柔影視基地封閉拍攝，謝絕一切探訪。
青雲院線的建設進度倒是正常推進，但都是工程層面的消息，沒什麼爆點。
媒體開始好奇了。
「陳淵在幹什麼？」
「青雲是不是慫了？」
「聽說陳淵最近都在陪女朋友，沒管公司的事。」
各種猜測滿天飛。
十月二十五號，傍晚。
京城西城的一個小院裡，王樹正在喝茶。
他今年五十六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中式對襟衫，看起來像個退休教師。
實際上，他是京圈裡頗有分量的編劇，《一聲嘆息》的劇本就是他寫的。
茶几上攤著幾份報紙，都是關於華藝發布會的報導。
王樹端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飲。
院門被推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是他的徒弟小李。
茶几上攤著幾份報紙，都是關於華藝發布會的報導。
王樹端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飲。
院門被推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是他的徒弟小李。
「師父，您看了嗎？華藝這次陣勢真大。」小李在對面坐下，自己拿了個杯子倒茶。
王樹「嗯」了一聲，沒多說。
「要我說，早該這麼幹了。」小李很興奮，「陳淵那小子太狂了，一個挖煤的，跑到電影圈指手畫腳。這次王總請出王家衛，肯定能壓他一頭！」
王樹抬頭看了徒弟一眼。
「你覺得能壓住？」
「那當然！」小李說，「王家衛什麼級別？國際大導演！而且《花樣年華》是文藝片，有格調，《生化危機》就是爆米花電影，沒內涵。」
王樹笑了，笑容有點苦澀。
「你啊，還是太年輕。」
「師父，您什麼意思？」
王樹放下茶杯，指著報紙上的報導。
「你看，記者問國際發行，王家衛怎麼回答的？『應該會吧』。馮小鋼呢？直接轉移話題。」他搖搖頭，「連全球發行都不敢承諾，拿什麼跟人家斗？」
小李愣了愣：「可是……王總不是說有海外渠道嗎？」
「那是場面話。你真以為歐美觀眾會看《花樣年華》？他們會看懂那種含蓄到極致的東方情感？他王家衛哪是在拍電影，你叫他搞攝影還差不多。」
「陳淵的《生化危機》，從立項那天起就是衝著全球市場去的。喪屍題材，頂級團隊——這是標準的好萊塢工業化產品。你可能看不起它，但它就是能賣到全世界。」
小李不服氣：「那又怎樣？中國觀眾不一定買帳啊！」
「春節檔，觀眾要的是熱鬧，是刺激。《花樣年華》慢節奏，文藝腔，放在情人節可能還行，放在春節……懸。」
小李沉默了。
「還有馮小鋼那片子。」王樹嘆了口氣，「《一聲嘆息》，講中年男人出軌。大過年的，誰想看這個？添堵嗎？」
「可是……劇本是您寫的啊。」小李小聲說。
「所以我更清楚。」王樹苦笑，「這劇本本來就不是為春節檔寫的。王中壘非要塞進去，就是為了湊數，顯得華藝產品線豐富。」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天色漸暗，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小李，你知道陳淵最厲害的是什麼嗎？」王樹背著手，望著天空。
「是什麼？」
「不是他有錢，不是他有眼光。」王樹說，「是他從來不跟著別人的節奏走。華藝開發布會，炒得沸沸揚揚，他理都不理。」
小李若有所思：「那師父，您覺得這次……」
「春節檔見分曉吧。」王樹擺擺手，「不過我預感，華藝這次要栽跟頭。」
............
同一時間，深圳。
騰訊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馬畫藤坐在電腦前，眼睛布滿血絲，但精神亢奮。辦公室里其他十幾個人也都一樣，泡麵盒堆在牆角，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汗味的混合氣息。
「馬總，新版本測試通過了！」一個工程師喊道，「同時在線人數突破五萬，伺服器很穩定！」
「好！」馬畫藤一拍桌子，「明天就上線！」
陳一丹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
「老馬，歇會兒吧。你這都三天沒睡了。」
「睡不著。」馬畫藤接過咖啡，一飲而盡，「陳總投了五百萬，我們得對得起這份信任。QQ現在用戶已經三十萬了，年底前必須破百萬。」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我聽說，陳總最近壓力也大。華藝那邊天天在媒體上放話，要跟青雲決戰春節檔。我們這邊不能掉鏈子。」
陳一丹點點頭：「對了，X站那邊來消息了，說即時通訊模塊開發很順利，下個月就能接入QQ。」
「太好了。」馬畫藤眼睛一亮，「這樣我們就有視頻網站的用戶基礎了。對了，陳總這幾天在幹什麼？有消息嗎？」
「於珊姐昨天來過電話，說陳總去香港了。」
「香港？」
「嗯，好像是談海外發行的事。」陳一丹說，「具體不清楚，但應該是大事。」
馬畫藤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
「陳總這個人啊，永遠比我們想得遠一步。」
十月的BJ，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下了快進鍵。
暑氣在一場秋雨里褪得乾乾淨淨，梧桐葉子開始泛黃，風裡帶著蕭瑟的味道。
街上的人們已經穿起薄外套，騎自行車的人把脖子縮進衣領，呵出的氣在清晨凝成白霧。
陳淵這一個月過得相當悠閒，不是找徐年就睡覺，就是找於珊學習生物學知識，安排得那叫一個滿。
要是有其他時間，再去辦公室溜達一圈，然後去找趙師夷喝茶，日子相當滋潤。
偶爾的時候，馬畫藤那邊也會打來電話匯報，要麼測試新功能，要麼跟他聊qq的前景，爭取下一年要漲多少多少用戶什麼的。
表面上看，他像個甩手掌柜。
但只有最親近的幾個人知道，陳淵其實在布局——更大的局。
十月十五號，一個普通的周五。
早上九點，華藝兄弟的大樓前已經擠滿了記者。
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閃光燈此起彼伏。保安拉起了警戒線，維持著秩序。
今天，華藝要召開一場重磅新聞發布會。
大堂里臨時搭起了背景板，紅底金字寫著：「華藝兄弟1999-2000年度電影計劃發布會」。台下擺著幾十把椅子，前排貼著名牌——《花樣年華》劇組、《一聲嘆息》劇組、媒體席。
九點半，王中壘準時出現。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的商務微笑。
身後跟著兩個人——戴著墨鏡的王家衛，以及穿著休閒夾克、表情有些侷促的馮小鋼。
見主角都來了，記者們立刻騷動起來。
「王總看這邊！」
「王家衛導演，能摘墨鏡嗎？」
「馮導，這次拍的是什麼題材？」
王中壘走到台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感謝各位媒體朋友今天蒞臨。」他聲音洪亮，透著自信，「華藝兄弟成立以來，一直致力於推動中國電影事業的發展。今天，我很榮幸地宣布，我們將同時投資兩部重量級影片，進軍2000年春節檔！」
話音剛落，台下快門聲連成一片。
王家衛和馮小鋼在王中壘的示意下入座。
有意思的是，馮小鋼沒有坐在導演席，而是徑直走向演員區，在梁朝偉後面找了個位置坐下。
有眼尖的記者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小聲議論：
「馮導怎麼坐那兒去了？」
「聽說在華藝失勢了……」
「不至於吧？《甲方乙方》不是挺成功的嗎？」
「那是以前。現在華藝捧王家衛，馮小鋼靠邊站了。」
「哎，都說什麼人走茶涼，我看這都還沒走，茶就涼了。」
台上，王中壘開始介紹項目。
「首先，是王家衛導演的《花樣年華》。這部影片匯集了梁朝偉、周閏發等頂級演員，講述了一段發生在香港的浪漫愛情故事。影片目前已經殺青，正在進行後期製作，預計春節前夕上映。」
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預告片——昏暗的樓道，旗袍的裙擺，暖昧的眼神，王家衛標誌性的慢鏡頭和抽幀效果。
記者們看得入神。
「另一部，是馮小鋼導演的《一聲嘆息》。」王中壘繼續說，「這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作品，聚焦當代都市人的情感困境。主演是張國立、徐帆、劉蓓，目前已經開機，拍攝進度順利。」
屏幕上換了畫面——張國立皺著眉頭在打電話，徐帆在廚房裡默默流淚，很生活化的場景。
眾人也看得議論紛紛，一時間驚愕不已，要知道華藝的習慣一般都是春節檔只推一步，但是這一次同時推兩部，關鍵這兩部都是大手筆。
記者們十分好奇，一個個根本忍不住，終於等到介紹完畢，進入提問環節。
第一個舉手的是《北京青年報》的記者。
「王總，華藝同時投資兩部賀歲電影，而且是完全不同的風格——一部文藝愛情片，一部現實題材片。請問這是出於什麼戰略考慮？是有意要全面占領春節檔市場嗎？」
問題很尖銳。
王中壘笑了笑，拿起話筒。
「這位記者朋友問得很好。」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莊重，「首先我要說明，華藝這麼做不是為了占領什麼市場，而是為了中國電影的繁榮發展。」
標準的官腔開場，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電影是一門藝術，需要百花齊放。我們不能只拍商業片，也不能只拍文藝片。觀眾的需求是多元的，電影人的創作也應該是多元的。
所以華藝決定，在春節檔這個最重要的檔期，推出兩部風格迥異的作品——既要有藝術追求，也要關照現實。」
所以華藝決定，在春節檔這個最重要的檔期，推出兩部風格迥異的作品——既要有藝術追求，也要關照現實。」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提高：
「這是華藝的既定戰略，也是我們對中國電影的一份責任。我們希望通過這樣的布局，推動行業良性競爭，讓更多優秀作品有機會與觀眾見面。」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尤其是這段時間以來熟悉華藝和青雲影視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而最讓人容易想到的是，華藝在用當初青雲的辦法對付幸運。
第二個記者站起來，是《電影周刊》的。
「王總，最近圈內有一種說法，說華藝這次大手筆投資，其實是為了跟青雲傳媒正面競爭。畢竟青雲的《生化危機》也定檔春節，而且聲勢浩大，請問這種說法屬實嗎？」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盯著王中壘。
王中壘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沉默了幾秒，調整了一下坐姿。
「既然問到這裡，我也不繞彎子了。」他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是的，我們就是要跟青雲競爭。」
台下響起一片低呼。
「中國的電影市場很大，容得下多家公司。但有些事，需要有人站出來。」王中壘繼續說，「青雲傳媒確實做得不錯，陳總也很有眼光。但是——」
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
「但是，中國電影不是哪一家說了算的。我們有華藝，有八大製片廠，有那麼多優秀的電影人。春節檔應該是百花齊放，不應該被一部好萊塢模式的喪屍片壟斷。」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而且差不多就是對著陳淵的臉去的。
記者們興奮了，紛紛記錄。
這可是頭條啊——華藝公開叫板青雲！
以前都是青雲碰瓷華藝，現在青雲人如其名，青雲之上，已經有漸漸跟華藝拉開距離的架勢，華藝也肯定不願意在這時候被落下。
到這裡，第三個記者迫不及待地舉手。
「王總，您這麼有信心，請問華藝準備好了嗎？《生化危機》可是全球發行，據說製作成本超過兩千萬美元。華藝的兩部電影，在投資規模上能抗衡嗎？」
這個問題很實際。
王中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
「投資規模不代表一切。」他說，「電影的核心是故事，是情感，是藝術價值。《花樣年華》雖然投資不如《生化危機》，但我們有最好的導演，最好的演員，最好的團隊。」
他轉向王家衛：「王導，您說對嗎？」
王家衛一直在擺弄手裡的打火機，聽到自己被點名，抬起頭。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神，但能看出他有點尷尬。
「嗯……電影的價值不能只用錢衡量。」他聲音很輕，「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表達方式。我的電影……可能不符合所有人的口味，但喜歡的人會很喜歡。」
這話說得有點虛，記者顯然不滿意，追問道：「那《花樣年華》會全球發行嗎？像《生化危機》那樣，在北美、歐洲同步上映？」
全場再次安靜。
王家衛沉默了。
他的電影，別說歐美了，就是在亞洲範圍內，受眾也有限。
日本市場還能賣一點，韓國就難了，歐美根本看不懂那種東方式的情感糾葛和敘事節奏。
說得再難聽一點，很多香港民眾都不看他電影，因為根本看不懂，不是因為高深而看不懂，反而是因為支離破碎看不懂。
「應該……會吧。」王家衛最終含糊地說，「我們在談。」
王中壘趕緊接過話頭：「發行工作正在積極推進中。華藝有海外合作的渠道，具體方案會適時公布。」
這明顯是託詞，記者們竊竊私語，顯然不太買帳。
但人家鐵了心要遮掩要隱瞞，自己還真是沒什麼辦法。
王中壘見狀，趕緊點名馮小鋼：「馮導，您來說說《一聲嘆息》吧。這部片子貼近現實，應該更容易被國際觀眾接受吧？」
馮小鋼原本縮在演員堆里，突然被cue，嚇了一跳。
他連忙站起來，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啊，這個……《一聲嘆息》呢，我們主要想反映當代中國人的情感狀態。」他語速很快，有點結巴，很明顯還沒從慌亂中調整過來，「演員都很努力，張國立老師為了演好角色，減了十斤。徐帆更是……更是每天研究劇本到深夜。我們的團隊……」
他絮絮叨叨說了三分鐘，全是劇組多麼辛苦、演員多麼敬業、導演多麼用心之類的套話。
馮小鋼擦了擦額頭的汗。
「海外……這個要看發行公司的安排。但我們首先還是要服務好國內觀眾，對吧？中國電影首先要中國人喜歡，才能走向世界……」
這話說得沒錯，但在此刻顯得很蒼白。
就這樣，提問環節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了。王中壘做了總結髮言，再次強調華藝的決心和信心，然後宣布發布會結束。
記者們一擁而上，想單獨採訪。
王中壘被團團圍住。
「王總，您剛才說要和青雲競爭，是代表整個京圈的態度嗎？」
「王家衛導演的電影真的能賣出海外版權嗎？」
「馮小鋼導演在華藝的地位是不是下降了？」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王中壘保持著笑容，但額頭已經冒汗。他一邊應付，一邊在保安的護送下往外走。
王家衛更乾脆，墨鏡一戴，誰都不理，直接從側門溜了。
馮小鋼被幾個記者堵在角落裡，一臉窘迫。
「馮導，您剛才坐演員席，是不是因為……」
「沒有沒有！」馮小鋼連忙擺手，「我就是覺得那兒離出口近，方便……方便去洗手間。」
這藉口太拙劣了，記者們心照不宣地交換眼神，沒再追問，但心裡都有數了——馮小鋼在華藝，確實失勢了。
當天下午，報導就出來了。
《北京晚報》的頭條標題是：「華藝雙片狙擊青雲，春節檔硝煙瀰漫」。
《電影周刊》的專題報導更直接：「王中壘公開叫板陳淵：中國電影不是青雲說了算！」
與此同時，網絡上也開始發酵。
新浪網的娛樂版塊做了專題，標題是：「終極對決：華藝VS青雲，誰將主宰2000年春節檔？」
下面網友評論炸了。
「支持華藝！不能讓煤老闆壟斷電影圈！」
「王家衛的片子肯定好看，比那些喪屍片有內涵多了。」
「得了吧，王家衛的電影我看十分鐘就睡著了。」
「馮小鋼還是實在，《一聲嘆息》應該不錯。」
「都是炒作，最後還得看片子質量。」
「坐等《生化危機》全球票房打臉。」
京圈的媒體更是集體站隊。
《文藝報》發表評論文章：「我們需要更多元的電影生態——華藝雙片戰略的意義」。
文章里寫道：「近年來，以青雲傳媒為代表的新興資本強勢進入電影行業，帶來了工業化製作模式和全球化視野，這是好事。但我們也應該看到，電影不僅是商品，更是藝術。華藝兄弟此次同時推出文藝片和現實題材片，正是對電影藝術性的堅守，是對多元表達的追求……」
話里話外，都在抬高華藝，暗貶青雲的商業化。
《中國電影報》更是直接：「京圈還是煤老闆？中國電影的話語權之爭」。
文章梳理了京圈的歷史和代表人物，強調「學院派」「文藝傳統」的重要性，暗示陳淵這種外來資本雖然有錢，但不懂電影的藝術內核。
一時間，輿論沸沸揚揚。
華藝的粉絲和支持者們也紛紛發聲。
在剛剛興起的網絡論壇上，有人發帖：「支持華藝，幹掉青雲！」
下面跟帖踴躍：
「對！不能讓一個挖煤的說了算！」
「王家衛是真正的藝術家，陳淵就是暴發戶。」
「《花樣年華》肯定秒殺《生化危機》！」
「春節我就看華藝的片子，不看青雲的！」
當然也有反對聲音，但很快被淹沒。
整個十月下旬，娛樂圈的熱點幾乎被華藝包攬。
梁朝偉的粉絲見面會，人山人海。
王家衛接受專訪，大談電影美學。
《一聲嘆息》劇組開放探班，張國立、徐帆現場飆戲，記者爭相報導。
華藝的營銷團隊很專業，每天都有新話題，新看點。
相比之下，青雲傳媒這邊安靜得反常。
陳淵沒有召開新聞發布會，沒有接受採訪，甚至連個公開聲明都沒有。
《生化危機》劇組在懷柔影視基地封閉拍攝，謝絕一切探訪。
青雲院線的建設進度倒是正常推進，但都是工程層面的消息，沒什麼爆點。
媒體開始好奇了。
「陳淵在幹什麼？」
「青雲是不是慫了？」
「聽說陳淵最近都在陪女朋友，沒管公司的事。」
各種猜測滿天飛。
十月二十五號，傍晚。
京城西城的一個小院裡，王樹正在喝茶。
他今年五十六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中式對襟衫，看起來像個退休教師。
實際上，他是京圈裡頗有分量的編劇，《一聲嘆息》的劇本就是他寫的。
茶几上攤著幾份報紙，都是關於華藝發布會的報導。
王樹端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飲。
院門被推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是他的徒弟小李。
茶几上攤著幾份報紙，都是關於華藝發布會的報導。
王樹端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飲。
院門被推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是他的徒弟小李。
「師父，您看了嗎？華藝這次陣勢真大。」小李在對面坐下，自己拿了個杯子倒茶。
王樹「嗯」了一聲，沒多說。
「要我說，早該這麼幹了。」小李很興奮，「陳淵那小子太狂了，一個挖煤的，跑到電影圈指手畫腳。這次王總請出王家衛，肯定能壓他一頭！」
王樹抬頭看了徒弟一眼。
「你覺得能壓住？」
「那當然！」小李說，「王家衛什麼級別？國際大導演！而且《花樣年華》是文藝片，有格調，《生化危機》就是爆米花電影，沒內涵。」
王樹笑了，笑容有點苦澀。
「你啊，還是太年輕。」
「師父，您什麼意思？」
王樹放下茶杯，指著報紙上的報導。
「你看，記者問國際發行，王家衛怎麼回答的？『應該會吧』。馮小鋼呢？直接轉移話題。」他搖搖頭，「連全球發行都不敢承諾，拿什麼跟人家斗？」
小李愣了愣：「可是……王總不是說有海外渠道嗎？」
「那是場面話。你真以為歐美觀眾會看《花樣年華》？他們會看懂那種含蓄到極致的東方情感？他王家衛哪是在拍電影，你叫他搞攝影還差不多。」
「陳淵的《生化危機》，從立項那天起就是衝著全球市場去的。喪屍題材，頂級團隊——這是標準的好萊塢工業化產品。你可能看不起它，但它就是能賣到全世界。」
小李不服氣：「那又怎樣？中國觀眾不一定買帳啊！」
「春節檔，觀眾要的是熱鬧，是刺激。《花樣年華》慢節奏，文藝腔，放在情人節可能還行，放在春節……懸。」
小李沉默了。
「還有馮小鋼那片子。」王樹嘆了口氣，「《一聲嘆息》，講中年男人出軌。大過年的，誰想看這個？添堵嗎？」
「可是……劇本是您寫的啊。」小李小聲說。
「所以我更清楚。」王樹苦笑，「這劇本本來就不是為春節檔寫的。王中壘非要塞進去，就是為了湊數，顯得華藝產品線豐富。」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天色漸暗，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小李，你知道陳淵最厲害的是什麼嗎？」王樹背著手，望著天空。
「是什麼？」
「不是他有錢，不是他有眼光。」王樹說，「是他從來不跟著別人的節奏走。華藝開發布會，炒得沸沸揚揚，他理都不理。」
小李若有所思：「那師父，您覺得這次……」
「春節檔見分曉吧。」王樹擺擺手，「不過我預感，華藝這次要栽跟頭。」
............
同一時間，深圳。
騰訊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馬畫藤坐在電腦前，眼睛布滿血絲，但精神亢奮。辦公室里其他十幾個人也都一樣，泡麵盒堆在牆角，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汗味的混合氣息。
「馬總，新版本測試通過了！」一個工程師喊道，「同時在線人數突破五萬，伺服器很穩定！」
「好！」馬畫藤一拍桌子，「明天就上線！」
陳一丹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
「老馬，歇會兒吧。你這都三天沒睡了。」
「睡不著。」馬畫藤接過咖啡，一飲而盡，「陳總投了五百萬，我們得對得起這份信任。QQ現在用戶已經三十萬了，年底前必須破百萬。」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我聽說，陳總最近壓力也大。華藝那邊天天在媒體上放話，要跟青雲決戰春節檔。我們這邊不能掉鏈子。」
陳一丹點點頭：「對了，X站那邊來消息了，說即時通訊模塊開發很順利，下個月就能接入QQ。」
「太好了。」馬畫藤眼睛一亮，「這樣我們就有視頻網站的用戶基礎了。對了，陳總這幾天在幹什麼？有消息嗎？」
「於珊姐昨天來過電話，說陳總去香港了。」
「香港？」
「嗯，好像是談海外發行的事。」陳一丹說，「具體不清楚，但應該是大事。」
馬畫藤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
「陳總這個人啊，永遠比我們想得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