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落魄的張涵予
王京和徐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好奇。
跟香港這邊的玩法不同，陳淵選人的思路，似乎和常規的商業片選角不太一樣。
他沒有一味追求知名度，而是更看重演員與角色的契合度，以及那種潛在的可能性。
像是陳好、林綠、陳冠西、黃小明、黃勃這些人，都算是陳嶼自己挖出來的，可謂是性價比拉滿。
畢竟在這會，如果要去請個成名的大明星的話，人家動不動就能開出幾百萬片酬，據說周閏發要上千萬。
在陳淵看來，這筆錢如果能省下來用在製作上，那才是對觀眾負責。
「陳總，」徐克忍不住問，「您似乎對這幾個演員很了解？特別是那個張涵予，連我都不知道他。」
陳淵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我幹這一行，但如果也做過一些功課。
中國不缺好演員，缺的是發現他們的眼睛和給他們機會的平台。
華藝可以砸錢請天王巨星，我們可以挖掘未來的天王巨星。這不僅僅是選角，更是一種投資。」
如果真要說的話，中國電影商業化元年應該始於《英雄》，從那以後就進入大明星大製作時代。
那時候明星值錢，就算片子再爛也能騙到錢，後來明星都不用，掛個名字都能出去騙錢。
再到後來，那就是流量經濟了，再加上一圈腦殘粉，還有各種高考300分都考不上的二代們，這個圈子徹底被玩爛。
用後世2025年網友們的話說，為什麼人們都不想去電影院了？
答：從立項、選角、拍攝、製作、發行、上映再到評獎，整個電影圈已經完全實現內循環，根本不需要觀眾參與，自然也就不需要去電影院了。
不過陳嶼顯然沒法說清楚這些事，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種苗頭扼殺在搖籃里。
你用巨星，我偏用草根，看誰是爹就行了。
他重新看向白板上的角色名單，目光落在「吉雅」這個名字上。
「至於最重要的女主角……」陳淵緩緩道，「我還在等一個合適的人出現。她可能已經在這個行業里，也可能還沒有入行。但沒關係，我們有時間，可以慢慢找。」
................
與此同時。
張涵予推開配音工作室厚重的隔音門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走廊里光線昏暗，只有盡頭那塊印著「安全出口」指示牌還幽幽地亮著，整個氣氛跟鬼片也差不多。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胳膊，把肩膀上的帆布包背帶往上提了提。
裡面裝著的是他今天的工作成果，三集電視劇的配音小樣，還有一部動畫片的配音。
而帆布包的背面，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中央戲劇學院」的字樣，那是十年前他畢業時學校發的紀念品，如今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
是啊，一轉眼就十年了。
從央戲畢業這麼多年，同班不少同學都已經混出名堂，有些在影視圈已經成名，最不濟的也在話劇團拿到了編制。
可是自己呢，除了在BJ漂了這麼多年，還真就是一事無成。
二十八歲了，想當演員，卻連這個圈子的門都麼沒進去，無奈之下只能當個配音演員。
在張涵予看來，配音演員不算演員，起碼在他看來不是，因為觀眾只知道他的聲音，根本沒人在乎。
有時候他給男主角配音，有時候他給外國人配音，有時候還要學著動物叫.......
這倒不是不喜歡配音。
實際上他挺享受配音這個過程，尤其是閉上眼睛，對著麥克風，用聲音演繹不同人物的喜怒哀樂時，他也能短暫地感受到當演員的快樂。
是的，只是短暫的。
在內心深處，他還是那個渴望登上舞台，在攝影機面前表演，面對真實觀眾的人。
電梯緩緩朝下，鏡面一般的箱壁映襯出他的身影，中等個子，身材結實，國字臉，眉毛濃黑，眼神里有種揮之不去的沉鬱。
就這幅樣貌，跟眼下的帥哥真的沾不上邊。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裡面是普通的白襯衫，下身是牛仔褲和一雙半舊的皮鞋。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北京城裡隨處可見的普通上班族，沒人會想到他曾經是央戲表演系的優等生。
走出大樓，夜風已經帶著涼意，想來冬天就要來了。
張涵予裹緊了夾克，朝著公交站走去。
街邊的報刊亭還沒關門，頭條新聞的大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華藝豪華陣容曝光，王家衛攜周閏發梁朝偉打造年度巨製》
他駐足看了幾秒，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雖然都是電影圈的事，但這跟自己月薪1000有什麼關係呢？
王家衛、周閏發、梁朝偉……這些名字離他太遙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而他現在要考慮的，是這個月的配音費夠不夠交房租，以及下周一要去試的那個小成本電視劇的配角——只有三場戲，台詞加起來不到十句。
關鍵是就這，人家還不一定答應，因為他聽說有關係戶要頂上去了。
BJ場霓虹閃爍，人來人往，很快公交車到站，張涵予跟著個大媽大爺，默然上車。
公交車上人不多，但周邊的嘈雜聲壓根就沒聽過，他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京城的夜景流動而過，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的繁華與熱鬧，似乎與他無關。
就這樣大約半小時後，他回到位於北三環外租住的一居室，屋裡陳設簡單。
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還有堆滿了書籍和劇本的簡易書架。
而牆上貼著幾張電影海報——《教父》《計程車司機》《英雄本色》，都是他學生時代崇拜的作品。
海報已經有些泛黃，邊角捲起，一如從他手指間溜走的歲月。
曾經豪情萬丈，覺得自己也可能是下一個男主角，走上紅毯，成為人人歡呼的大明星，可現實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他曾以為只要演技好就能當明星，可事實證明，他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他換了鞋，把背包仍在椅子上，走到狹小的廚房，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剩下的飯菜，加了點油，倒在鍋里翻炒。
等待的間隙，他靠在門框上，看著窗外遠處工地上閃爍的塔吊燈光，眼神空洞。
這就是張涵予普通的一天，平淡，單調，毫無新意。
很快一股子燒焦味襲來，把他拉回現實。
就在他端著飯菜走到桌子邊，剛準備吃飯時，桌上那老諾基亞忽然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
張涵予皺了皺眉，但很快還是拿起電話，因為他現在需要幹活。
至於推銷或者詐騙什麼的，他沒想過。
「喂，您好。」
幾秒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幹練而禮貌：「您好，請問是張涵予先生嗎？」
「是我。您是？」
「張先生您好，我是青雲傳媒藝人經紀部的，您叫我小李就好。我們公司目前正在籌備一部大型電影項目，看到您的資料，覺得您的氣質很符合其中一個重要角色。想邀請您明天上午十點，來央戲藝術樓三樓會議室進行一次簡單的面談，不知道您是否有時間？」
「什麼！邀請我面試？」
張涵予愣住了，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青雲傳媒？
就是那個最近風頭正勁、剛剛獲得五千萬美元「神秘捐贈」的公司？當然，青雲傳媒新聞可不止這個，香港上市，系列大片，總之風頭很盛就是了。
邀請他？電影項目？重要角色？
這一連串的問號在他腦中炸開，以至於他好幾秒都沒能發出聲音。
「張先生？您還在聽嗎？」
「在……在聽。」張涵予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發現嗓子有些發乾，「您說……青雲傳媒？找我演戲？」
「是的。具體情況明天面談時會詳細說明。請問您明天上午十點方便嗎？」
「方便！方便！」張涵予連忙道，「央戲藝術樓三樓是吧？我一定準時到！」
「好的。那我們明天見。稍後我會把具體地址和聯繫人簡訊發給您。」
電話掛斷了。
張涵予還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僵在原地，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人主動邀請他演戲？
要知道在過去七八年裡，他試鏡了不止一個劇組，但大多數時候都鎩羽而歸。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放下手機，目光落在那盤剩菜上，又看了看自己這間簡陋的出租屋。
「青雲傳媒……」他喃喃自語，「就是那個陳淵的公司？」
他不是沒聽說過陳淵，事實上這段時間關於這位的新聞可就太多了。
硬剛京圈、自建院線、爆殺北美，每一樣都能在內地電影院掀開軒然大波。
或許是這傢伙太厲害的緣故，圈子裡反而心照不宣，大多數時候不都不怎麼談他。
《鬼吹燈》《神秘復甦》，還有如今即將開拍的《生化危機》，每一樣都是不輸好萊塢的大系列，眼下的國內電影圈根本不敢想。
只是他從未想過，這個名字會和自己產生關聯。
這一夜，張涵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通電話。
是真的嗎？會不會是惡作劇？
或者……是某個同學在開玩笑？
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又不完全像是假的。
他爬起來，打開燈，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一個舊相冊，翻來翻去看個不停。
這不是別的，正是張涵予在央戲讀書那會留下的。
裡面是他在央戲讀書時的照片——排練廳里揮汗如雨，舞台上扮演哈姆雷特，畢業大戲時與老師和同學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眼神明亮，充滿朝氣和對未來的憧憬。
十年過去了，那種光芒，還在嗎？
他起身，走到洗手間，看著鏡中的自己。
二十八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皮膚因為長期熬夜配音而有些暗淡。
但那雙眼睛……他湊近鏡子，仔細看著自己的眼睛。
還好，還有那麼一點點光。
「張涵予，」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說，「如果這是真的機會……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他點點頭，語氣十分堅定：「準備好了！」
第二天清晨，張涵予提前一個半小時就出門了。
這一次他特地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裝——那是三年前為了參加一個頒獎典禮（作為配音演員代表）咬牙買的，平時很少穿。
深藍色，剪裁合體，雖然不是什麼名牌，但至少看起來還算正式。
他還特意去理髮店修了頭髮，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
鏡中的他，穿上西裝後，那股沉鬱的氣質里，多了幾分硬朗和沉穩。
上午九點四十分，他已經站在央戲藝術樓的門口。
這棟樓他太熟悉了。十年前還在當學生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來這裡。
像是表演課、台詞課、形體課什麼的都在這棟樓里，只不過後來學校蓋了新樓，老樓也就漸漸地沒人用了。
如今再次來到藝術樓前，張涵予的心境當然是不一樣的。
讓他自己也沒想到的是，一家小公司從這裡成長起來，而且還一飛沖天。
見狀，他深吸一口氣，打開大門走了進去。
樓道還是老樣子，只不過加裝了一些玻璃和金屬，上面還印著青雲傳媒的logo。
樓道里依舊瀰漫著那種特有的藝術院校氣息——淡淡的油漆味、木地板的味道，還有隱約傳來的鋼琴聲和朗誦聲。
幾個年輕的學生抱著劇本匆匆走過，臉上是未經世事的專注與熱情。
張涵予看著他們，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三樓會議室的門虛掩著。他整理了一下領帶，輕輕敲門。
「請進。」
推開門，只見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穿著休閒西裝，氣質沉穩，似笑非笑。
張涵予一眼就認出，那就是陳淵，這張臉他在報紙和電視上都見過，只能說跟真人幾乎一模一樣。
陳淵的左邊是一個圓臉微胖、笑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王京），而右邊則是一個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徐克）。
旁邊還站著兩個很高很漂亮的女性，正是於珊和她的小助理。
「陳總，王導，徐導，這位就是張涵予先生。」於珊接過助理遞來的文件，這才介紹道。
張涵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陳總好，兩位導演好。我是張涵予。」
陳淵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眼下張涵予狀態還不錯，比後來那一臉滄桑好不少，但硬漢的氣質已經能看出來。
隨即，張涵予在會議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那是他在央戲時養成的習慣，面試時的標準坐姿。
「張先生是央戲表演系畢業的？」陳淵翻看著手頭的資料，問道。
「是的，84屆的。」
「那這麼說，你也算我的師兄.....」
「陳總您說笑了.....」儘管陳淵真是師弟，張涵予也不敢托大。
「張師兄，你畢業之後主要做什麼工作？」
張涵予稍微猶豫，還是坦承道：「主要是配音。也給一些電視劇和電影演過配角，但戲份不多。」
他如實回答，沒有刻意美化自己的履歷。
「配音演員……那你配過哪些作品？」
隨即，張涵予列舉了幾部近年比較有名的譯製片和國產劇，說是有名，其實看過的人還真不多。
陳淵聽著，偶爾也點點頭，都是些進口片，還有不少是動畫片，就是電影院裡字幕是英文，但觀眾聽到的卻是蹩腳普通話那種。
就是這種片子，就不要指望觀眾能記住自己，人家不捂耳朵就不錯了。
「為什麼會一直做配音？沒想過專注於演戲嗎？」問這話的是徐克。
作為一名香港導演，雖然人情世故也有，但徐克對內地影視圈還是不太了解。
就比如說，他迄今為止不太了解京圈是怎麼回事，陳淵給他解釋他也聽不懂。
心想好好的都是電影圈，為什麼非要分個京圈滬圈之類的出來？
聞言，張涵予略微沉默片刻，然後坦承道：「想過，一直都想，可是我沒機會，為了在這一行混下去，只能先去配音。」
或許這麼說他覺得有些尷尬，於是又頓了頓，「配音也需要對角色的理解和把握，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演戲。」
陳淵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合上資料，直接切入正題：
「是這樣的，我們正在籌備一部電影，叫《生化危機：起源》。
其中有一個男性主要角色，是一個指揮官，硬漢氣質，身手過人，有責任感，在危機中成為倖存者團隊的領導者。我們覺得你的氣質和這個角色有契合之處，所以第一時間想到了你。」
聞言，張涵予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手指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當然，這不代表你就一定能拿到這個角色。」陳淵繼續說，「我們需要進行正式的試鏡。今天叫你過來，是先見個面，看看基本形象和談吐。
另外也想了解一下，你對動作戲的接受程度如何？因為這個角色有不少打鬥場面。」
「陳總，我能吃的苦。」陳淵話音剛落，張涵予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在學校時形體課成績很好，也學過一些基本的武術動作。如果需要，我可以提前進行訓練，保證達到要求！」
他的回答簡潔、直接，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
或者說，為了這個角色，他願意付出更多！
見狀，陳淵和另外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王京開口道：「張先生看過劇本了嗎？」
「還沒有。」
於珊見狀，立刻遞過來幾頁劇本片段。張涵予雙手接過，快速瀏覽起來。
那是指揮官的幾場關鍵戲，對戰喪屍，以及最後為了保護團隊做出的犧牲準備。
雖然是片段，但角色的輪廓已經清晰。
張涵予看著那些台詞，偶爾輕聲喃喃自語，腦海里已經有了相關場面。
「看完有什麼感受？」徐克問。
張涵予抬起頭，目光已經變得不一樣了。之前的拘謹和緊張，被一種專注和興奮取代：「這個角色很有層次。表面是硬漢，對部下很嚴厲，但是關鍵時候都沖在最前面，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最後壯烈犧牲不但不悲劇，這正是他想要的結局。」
他的分析專業而到位，顯示出紮實的理論技巧。
「很好。」陳淵點點頭，繼續說，「那就先這樣吧，你回去好好準備，一周後正式試鏡。試鏡內容包括兩場文戲和一場動作戲的模擬。動作戲部分，我們會請專業的武術指導來評估。」
「明白。」張涵予站起身，鄭重地點頭，「我一定會認真準備。謝謝陳總，謝謝兩位導演給我這個機會。」
「機會是自己爭取的。」陳淵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好好準備，我希望能在試鏡現場看到你最好的狀態。」
張涵予握住陳淵的手，整個人激動不已！
「我一定會的！」
等到離開會議室時，張涵予感覺自己的腳步都有些飄。
直到走出央戲藝術樓，站在冬日的陽光下，他才真正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我就要拿到這角色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生活里持續多年的灰暗。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建築。
十年前，他從這裡走出去，懷揣夢想卻四處碰壁。
十年後，他再次從這裡走出來，手裡握著的，可能是一把打開新世界的鑰匙。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於珊小助理髮來的簡訊，詳細列出了試鏡的時間、地點和要求。
張涵予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見BJ的秋日天空，格外的藍。
跟香港這邊的玩法不同，陳淵選人的思路，似乎和常規的商業片選角不太一樣。
他沒有一味追求知名度，而是更看重演員與角色的契合度，以及那種潛在的可能性。
像是陳好、林綠、陳冠西、黃小明、黃勃這些人，都算是陳嶼自己挖出來的，可謂是性價比拉滿。
畢竟在這會，如果要去請個成名的大明星的話，人家動不動就能開出幾百萬片酬，據說周閏發要上千萬。
在陳淵看來，這筆錢如果能省下來用在製作上，那才是對觀眾負責。
「陳總，」徐克忍不住問，「您似乎對這幾個演員很了解？特別是那個張涵予，連我都不知道他。」
陳淵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我幹這一行，但如果也做過一些功課。
中國不缺好演員，缺的是發現他們的眼睛和給他們機會的平台。
華藝可以砸錢請天王巨星，我們可以挖掘未來的天王巨星。這不僅僅是選角，更是一種投資。」
如果真要說的話，中國電影商業化元年應該始於《英雄》，從那以後就進入大明星大製作時代。
那時候明星值錢，就算片子再爛也能騙到錢，後來明星都不用，掛個名字都能出去騙錢。
再到後來，那就是流量經濟了，再加上一圈腦殘粉，還有各種高考300分都考不上的二代們，這個圈子徹底被玩爛。
用後世2025年網友們的話說，為什麼人們都不想去電影院了？
答：從立項、選角、拍攝、製作、發行、上映再到評獎，整個電影圈已經完全實現內循環，根本不需要觀眾參與，自然也就不需要去電影院了。
不過陳嶼顯然沒法說清楚這些事，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種苗頭扼殺在搖籃里。
你用巨星，我偏用草根，看誰是爹就行了。
他重新看向白板上的角色名單，目光落在「吉雅」這個名字上。
「至於最重要的女主角……」陳淵緩緩道，「我還在等一個合適的人出現。她可能已經在這個行業里，也可能還沒有入行。但沒關係，我們有時間，可以慢慢找。」
................
與此同時。
張涵予推開配音工作室厚重的隔音門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走廊里光線昏暗，只有盡頭那塊印著「安全出口」指示牌還幽幽地亮著，整個氣氛跟鬼片也差不多。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胳膊，把肩膀上的帆布包背帶往上提了提。
裡面裝著的是他今天的工作成果，三集電視劇的配音小樣，還有一部動畫片的配音。
而帆布包的背面，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中央戲劇學院」的字樣，那是十年前他畢業時學校發的紀念品，如今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
是啊，一轉眼就十年了。
從央戲畢業這麼多年，同班不少同學都已經混出名堂，有些在影視圈已經成名，最不濟的也在話劇團拿到了編制。
可是自己呢，除了在BJ漂了這麼多年，還真就是一事無成。
二十八歲了，想當演員，卻連這個圈子的門都麼沒進去，無奈之下只能當個配音演員。
在張涵予看來，配音演員不算演員，起碼在他看來不是，因為觀眾只知道他的聲音，根本沒人在乎。
有時候他給男主角配音，有時候他給外國人配音，有時候還要學著動物叫.......
這倒不是不喜歡配音。
實際上他挺享受配音這個過程，尤其是閉上眼睛，對著麥克風，用聲音演繹不同人物的喜怒哀樂時，他也能短暫地感受到當演員的快樂。
是的，只是短暫的。
在內心深處，他還是那個渴望登上舞台，在攝影機面前表演，面對真實觀眾的人。
電梯緩緩朝下，鏡面一般的箱壁映襯出他的身影，中等個子，身材結實，國字臉，眉毛濃黑，眼神里有種揮之不去的沉鬱。
就這幅樣貌，跟眼下的帥哥真的沾不上邊。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裡面是普通的白襯衫，下身是牛仔褲和一雙半舊的皮鞋。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北京城裡隨處可見的普通上班族，沒人會想到他曾經是央戲表演系的優等生。
走出大樓，夜風已經帶著涼意，想來冬天就要來了。
張涵予裹緊了夾克，朝著公交站走去。
街邊的報刊亭還沒關門，頭條新聞的大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華藝豪華陣容曝光，王家衛攜周閏發梁朝偉打造年度巨製》
他駐足看了幾秒，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雖然都是電影圈的事，但這跟自己月薪1000有什麼關係呢？
王家衛、周閏發、梁朝偉……這些名字離他太遙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而他現在要考慮的，是這個月的配音費夠不夠交房租，以及下周一要去試的那個小成本電視劇的配角——只有三場戲，台詞加起來不到十句。
關鍵是就這，人家還不一定答應，因為他聽說有關係戶要頂上去了。
BJ場霓虹閃爍，人來人往，很快公交車到站，張涵予跟著個大媽大爺，默然上車。
公交車上人不多，但周邊的嘈雜聲壓根就沒聽過，他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京城的夜景流動而過，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的繁華與熱鬧，似乎與他無關。
就這樣大約半小時後，他回到位於北三環外租住的一居室，屋裡陳設簡單。
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還有堆滿了書籍和劇本的簡易書架。
而牆上貼著幾張電影海報——《教父》《計程車司機》《英雄本色》，都是他學生時代崇拜的作品。
海報已經有些泛黃，邊角捲起，一如從他手指間溜走的歲月。
曾經豪情萬丈，覺得自己也可能是下一個男主角，走上紅毯，成為人人歡呼的大明星，可現實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他曾以為只要演技好就能當明星，可事實證明，他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他換了鞋，把背包仍在椅子上，走到狹小的廚房，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剩下的飯菜，加了點油，倒在鍋里翻炒。
等待的間隙，他靠在門框上，看著窗外遠處工地上閃爍的塔吊燈光，眼神空洞。
這就是張涵予普通的一天，平淡，單調，毫無新意。
很快一股子燒焦味襲來，把他拉回現實。
就在他端著飯菜走到桌子邊，剛準備吃飯時，桌上那老諾基亞忽然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
張涵予皺了皺眉，但很快還是拿起電話，因為他現在需要幹活。
至於推銷或者詐騙什麼的，他沒想過。
「喂，您好。」
幾秒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幹練而禮貌：「您好，請問是張涵予先生嗎？」
「是我。您是？」
「張先生您好，我是青雲傳媒藝人經紀部的，您叫我小李就好。我們公司目前正在籌備一部大型電影項目，看到您的資料，覺得您的氣質很符合其中一個重要角色。想邀請您明天上午十點，來央戲藝術樓三樓會議室進行一次簡單的面談，不知道您是否有時間？」
「什麼！邀請我面試？」
張涵予愣住了，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青雲傳媒？
就是那個最近風頭正勁、剛剛獲得五千萬美元「神秘捐贈」的公司？當然，青雲傳媒新聞可不止這個，香港上市，系列大片，總之風頭很盛就是了。
邀請他？電影項目？重要角色？
這一連串的問號在他腦中炸開，以至於他好幾秒都沒能發出聲音。
「張先生？您還在聽嗎？」
「在……在聽。」張涵予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發現嗓子有些發乾，「您說……青雲傳媒？找我演戲？」
「是的。具體情況明天面談時會詳細說明。請問您明天上午十點方便嗎？」
「方便！方便！」張涵予連忙道，「央戲藝術樓三樓是吧？我一定準時到！」
「好的。那我們明天見。稍後我會把具體地址和聯繫人簡訊發給您。」
電話掛斷了。
張涵予還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僵在原地，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人主動邀請他演戲？
要知道在過去七八年裡，他試鏡了不止一個劇組，但大多數時候都鎩羽而歸。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放下手機，目光落在那盤剩菜上，又看了看自己這間簡陋的出租屋。
「青雲傳媒……」他喃喃自語，「就是那個陳淵的公司？」
他不是沒聽說過陳淵，事實上這段時間關於這位的新聞可就太多了。
硬剛京圈、自建院線、爆殺北美，每一樣都能在內地電影院掀開軒然大波。
或許是這傢伙太厲害的緣故，圈子裡反而心照不宣，大多數時候不都不怎麼談他。
《鬼吹燈》《神秘復甦》，還有如今即將開拍的《生化危機》，每一樣都是不輸好萊塢的大系列，眼下的國內電影圈根本不敢想。
只是他從未想過，這個名字會和自己產生關聯。
這一夜，張涵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通電話。
是真的嗎？會不會是惡作劇？
或者……是某個同學在開玩笑？
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又不完全像是假的。
他爬起來，打開燈，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一個舊相冊，翻來翻去看個不停。
這不是別的，正是張涵予在央戲讀書那會留下的。
裡面是他在央戲讀書時的照片——排練廳里揮汗如雨，舞台上扮演哈姆雷特，畢業大戲時與老師和同學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眼神明亮，充滿朝氣和對未來的憧憬。
十年過去了，那種光芒，還在嗎？
他起身，走到洗手間，看著鏡中的自己。
二十八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皮膚因為長期熬夜配音而有些暗淡。
但那雙眼睛……他湊近鏡子，仔細看著自己的眼睛。
還好，還有那麼一點點光。
「張涵予，」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說，「如果這是真的機會……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他點點頭，語氣十分堅定：「準備好了！」
第二天清晨，張涵予提前一個半小時就出門了。
這一次他特地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裝——那是三年前為了參加一個頒獎典禮（作為配音演員代表）咬牙買的，平時很少穿。
深藍色，剪裁合體，雖然不是什麼名牌，但至少看起來還算正式。
他還特意去理髮店修了頭髮，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
鏡中的他，穿上西裝後，那股沉鬱的氣質里，多了幾分硬朗和沉穩。
上午九點四十分，他已經站在央戲藝術樓的門口。
這棟樓他太熟悉了。十年前還在當學生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來這裡。
像是表演課、台詞課、形體課什麼的都在這棟樓里，只不過後來學校蓋了新樓，老樓也就漸漸地沒人用了。
如今再次來到藝術樓前，張涵予的心境當然是不一樣的。
讓他自己也沒想到的是，一家小公司從這裡成長起來，而且還一飛沖天。
見狀，他深吸一口氣，打開大門走了進去。
樓道還是老樣子，只不過加裝了一些玻璃和金屬，上面還印著青雲傳媒的logo。
樓道里依舊瀰漫著那種特有的藝術院校氣息——淡淡的油漆味、木地板的味道，還有隱約傳來的鋼琴聲和朗誦聲。
幾個年輕的學生抱著劇本匆匆走過，臉上是未經世事的專注與熱情。
張涵予看著他們，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三樓會議室的門虛掩著。他整理了一下領帶，輕輕敲門。
「請進。」
推開門，只見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穿著休閒西裝，氣質沉穩，似笑非笑。
張涵予一眼就認出，那就是陳淵，這張臉他在報紙和電視上都見過，只能說跟真人幾乎一模一樣。
陳淵的左邊是一個圓臉微胖、笑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王京），而右邊則是一個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徐克）。
旁邊還站著兩個很高很漂亮的女性，正是於珊和她的小助理。
「陳總，王導，徐導，這位就是張涵予先生。」於珊接過助理遞來的文件，這才介紹道。
張涵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陳總好，兩位導演好。我是張涵予。」
陳淵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眼下張涵予狀態還不錯，比後來那一臉滄桑好不少，但硬漢的氣質已經能看出來。
隨即，張涵予在會議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那是他在央戲時養成的習慣，面試時的標準坐姿。
「張先生是央戲表演系畢業的？」陳淵翻看著手頭的資料，問道。
「是的，84屆的。」
「那這麼說，你也算我的師兄.....」
「陳總您說笑了.....」儘管陳淵真是師弟，張涵予也不敢托大。
「張師兄，你畢業之後主要做什麼工作？」
張涵予稍微猶豫，還是坦承道：「主要是配音。也給一些電視劇和電影演過配角，但戲份不多。」
他如實回答，沒有刻意美化自己的履歷。
「配音演員……那你配過哪些作品？」
隨即，張涵予列舉了幾部近年比較有名的譯製片和國產劇，說是有名，其實看過的人還真不多。
陳淵聽著，偶爾也點點頭，都是些進口片，還有不少是動畫片，就是電影院裡字幕是英文，但觀眾聽到的卻是蹩腳普通話那種。
就是這種片子，就不要指望觀眾能記住自己，人家不捂耳朵就不錯了。
「為什麼會一直做配音？沒想過專注於演戲嗎？」問這話的是徐克。
作為一名香港導演，雖然人情世故也有，但徐克對內地影視圈還是不太了解。
就比如說，他迄今為止不太了解京圈是怎麼回事，陳淵給他解釋他也聽不懂。
心想好好的都是電影圈，為什麼非要分個京圈滬圈之類的出來？
聞言，張涵予略微沉默片刻，然後坦承道：「想過，一直都想，可是我沒機會，為了在這一行混下去，只能先去配音。」
或許這麼說他覺得有些尷尬，於是又頓了頓，「配音也需要對角色的理解和把握，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演戲。」
陳淵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合上資料，直接切入正題：
「是這樣的，我們正在籌備一部電影，叫《生化危機：起源》。
其中有一個男性主要角色，是一個指揮官，硬漢氣質，身手過人，有責任感，在危機中成為倖存者團隊的領導者。我們覺得你的氣質和這個角色有契合之處，所以第一時間想到了你。」
聞言，張涵予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手指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當然，這不代表你就一定能拿到這個角色。」陳淵繼續說，「我們需要進行正式的試鏡。今天叫你過來，是先見個面，看看基本形象和談吐。
另外也想了解一下，你對動作戲的接受程度如何？因為這個角色有不少打鬥場面。」
「陳總，我能吃的苦。」陳淵話音剛落，張涵予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在學校時形體課成績很好，也學過一些基本的武術動作。如果需要，我可以提前進行訓練，保證達到要求！」
他的回答簡潔、直接，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
或者說，為了這個角色，他願意付出更多！
見狀，陳淵和另外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王京開口道：「張先生看過劇本了嗎？」
「還沒有。」
於珊見狀，立刻遞過來幾頁劇本片段。張涵予雙手接過，快速瀏覽起來。
那是指揮官的幾場關鍵戲，對戰喪屍，以及最後為了保護團隊做出的犧牲準備。
雖然是片段，但角色的輪廓已經清晰。
張涵予看著那些台詞，偶爾輕聲喃喃自語，腦海里已經有了相關場面。
「看完有什麼感受？」徐克問。
張涵予抬起頭，目光已經變得不一樣了。之前的拘謹和緊張，被一種專注和興奮取代：「這個角色很有層次。表面是硬漢，對部下很嚴厲，但是關鍵時候都沖在最前面，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最後壯烈犧牲不但不悲劇，這正是他想要的結局。」
他的分析專業而到位，顯示出紮實的理論技巧。
「很好。」陳淵點點頭，繼續說，「那就先這樣吧，你回去好好準備，一周後正式試鏡。試鏡內容包括兩場文戲和一場動作戲的模擬。動作戲部分，我們會請專業的武術指導來評估。」
「明白。」張涵予站起身，鄭重地點頭，「我一定會認真準備。謝謝陳總，謝謝兩位導演給我這個機會。」
「機會是自己爭取的。」陳淵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好好準備，我希望能在試鏡現場看到你最好的狀態。」
張涵予握住陳淵的手，整個人激動不已！
「我一定會的！」
等到離開會議室時，張涵予感覺自己的腳步都有些飄。
直到走出央戲藝術樓，站在冬日的陽光下，他才真正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我就要拿到這角色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生活里持續多年的灰暗。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建築。
十年前，他從這裡走出去，懷揣夢想卻四處碰壁。
十年後，他再次從這裡走出來，手裡握著的，可能是一把打開新世界的鑰匙。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於珊小助理髮來的簡訊，詳細列出了試鏡的時間、地點和要求。
張涵予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見BJ的秋日天空，格外的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