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縱論武俠五十年,從金庸到總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然而,陳淵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更深沉的思辨意味:

  「不過,任何一座高峰,都必然有其稜角分明的邊界。查先生構建的江湖,根植於歷史肌理,依託於現實武學。

  內力深厚者,可開碑裂石;輕功卓絕者,能登萍渡水。高手對決,動輒千招之外,掌風劍氣激盪,已是凡人想像力的極致。」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眾人,看到蔡瀾若有所思,倪匡則眉頭微挑,似乎預感到什麼。

  陳淵的聲音清晰地在安靜下來的客廳里繼續流淌:

  「其根本,在於『人』,再強的俠客,終究是血肉之軀,受限於生老病死,囿於一方水土,困於百年光陰。

  家國恩仇,門派傾軋,愛恨情仇,皆在此百年尺幅之內演繹。

  這是查先生您為武俠世界劃下的、無比堅實但也無比清晰的邊界。

  它真實、厚重,卻也…構成了某種無形的極限。」

  「極限?」

  金庸臉上的溫和笑意淡去了一些,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

  他身體微微後靠,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這是一個典型的、準備深入探討的姿態。

  他沒有反駁,只是看著陳淵,等待下文。

  空氣中瀰漫開一絲微妙的張力。

  陳淵迎著金庸的目光,毫無閃避,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篤定:

  「是的,極限。凡人的血肉之軀,百年的人生苦短,以及那方承載愛恨的、終究有形的江湖…

  這些都構成了武俠世界的根基,也框定了它的格局。但人心思變,想像力永無止境。

  當後世讀者看盡了大俠的悲歡離合,踏遍了江湖的每一寸土地,他們靈魂深處對於『超越』的渴望,便會不可遏制地萌發。

  這就是後世武俠要走的路。」

  陳淵一番話下來,當即吸引眾人的注意,原本偌大喧囂的會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賓客們拿著酒杯,一個個神色驚恐,互相張望。

  誰不知道金庸才是武俠名家,也是整個華語圈武俠大佬,這麼多年來,還沒幾人敢評他的書。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台灣有幾個敢評的,還說他寫的是垃圾,對此金庸也沒回應。

  批評他寫的是垃圾那位也不是什麼尋常人物,人家好歹也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提名。

  不過在香港這一畝三分地內,敢點評金庸的確實沒有。

  老先生耕耘多年,粉絲無數,哪哪都吃得開,不但在大陸掛名,在港府同樣是座上賓,寫書寫到這種境界,更是讓萬千寫手神往。

  「這小子膽子真不小,竟然敢說老先生寫的書有上限?」

  「怎麼會呢?不管是射鵰還是神鵰,亦或者是之前的天龍,老先生寫的書完美無瑕,不論故事還是人物都沒得挑。」

  「雖然寫通俗的不配拿獎,但是我不得不承認,在寫作這個領域,最近幾十年來老先生是集大成者。」

  「沒有老先生就沒有中國武俠,也不會有香港的武俠時代,這是早就定論的事。」

  「難道這小子看出老先生的局限?不應該啊!」

  「寫盡古今江湖事,金老不是不想寫,而是他自己早就寫完了,已經沒得寫了。」

  「真的沒得寫了麼?如果這個領域還能寫下去,又該怎麼寫呢?」

  「這些年我們香港拍的武俠大多是翻拍,根本賣不出去,時間一久人家也膩了。」

  「就算叫古龍來他也不敢這麼說啊!這小子總有驚人之舉!」

  .......................

  眾人的驚詫聲不絕於耳,然而金庸卻沒怎麼計較,反倒是很有興趣聽上一聽。

  他一輩子的精力都消耗在上面,這才構築出這樣一個精美繁複的武俠世界,如果真的照陳淵所說它有它的上限的話,金庸也好奇這到底是什麼。

  「陳淵先生,但說無妨。」

  陳淵點點頭,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俠客的刀劍,終會渴望刺破蒼穹;凡人的百年,怎能滿足對永恆的窺探?


  那被江湖恩怨填滿的方寸之地,又豈能承載靈魂對無垠星海的嚮往?

  老先生,您所奠定的輝煌基石之上,後世的創作者,必然會仰望更高、更遠、更不可知的所在。」

  陳淵的目光投向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仿佛透過港島的山海,望向了時空的深處,聲音帶著一種預言般的沉靜。

  「武俠的根,扎在人間煙火;但它的枝葉,註定要伸向那浩瀚無垠的星空,觸及那渺不可測的『道』與『長生』。」

  「道與長生?」

  陳淵此話一出,金庸不由得眼前一亮,仿佛想到了什麼。

  他確實寫盡了武俠,可是殊不知武道走到盡頭,可不就是仙途麼?

  「就像您書里寫過的掃地僧和石破天,這兩位幾乎已經窮盡武道,已經隱隱觸及仙道的階梯,只可惜老先生早已封筆,未曾向前一步。」

  「當然,除了石破天和掃地僧之外,像是練就了葵花寶典的葵花太監、神功大成的獨孤求敗,都是此類人物。」

  「窮盡武道,登上仙途,這就是日後的武俠演繹的方向。」

  這番言論當然不是陳淵能想到的,他畢竟不是寫武俠的,但好歹是穿來的人,後世的種種他早有耳聞。

  因為金庸寫盡了武俠,斷了後人的路,搞得古龍不得改變風格寫武俠探案,之後黃易將武俠更進一步,在武力體系上進一步發展,提出「破碎虛空」的理念。

  因為破碎虛空的存在,江湖又能掀起一陣風雨,這時候武俠和仙俠界限已經沒那麼清晰。

  之後還有《風雲》系列同樣如此,算是往前走了一大步。

  當然,到了後世2010年後,到了總管這一代,相較於黃易則進一步優化武俠體系,將武力值進一步提升,寫出《雪中悍刀行》。

  可以說這麼多年來,武俠一直在進化,朝仙俠發展,二者漸有融合的態勢。

  這一點是金庸沒想過的,也超出在座絕大部分人的想像。

  畢竟對98年的作家編劇們來說,掃地僧狗雜種就算是武力值巔峰了,你搞王仙芝李淳罡什麼鬼?

  還一劍破甲三千三,吹吧你~

  但是這一次,因為陳淵的出現,這後世的掛逼還把武俠創作體系帶來了。

  徐克摘下墨鏡,忍不住瞟了一眼,

  「不是陳先生,武俠不都是這樣麼,門派,正邪,恩怨,愛恨,再加上各種武功,大家用的都是內力,都是拳腳和兵器,這怎麼就修仙了呢?」

  不止是徐克,在場不少人也有些疑惑,一時間不能完全理解,只覺得陳淵的說法有些燒腦。

  見狀陳淵解釋道:

  「到了這個階段,內力,將不再是流轉於經脈的氣息,而是溝通天地元氣的磅礴偉力。

  輕功,也不再是踏雪無痕的技巧,而是御風而行、遨遊太虛的神通。

  一掌碎山,一劍斷江,不過是入門手段。

  動輒千年的修為,彈指間滄海桑田的變幻,才是那個新世界的常態。」

  他收回目光,看向金庸,也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

  「那個被愛恨情仇、門派紛爭填滿的『江湖』,在那個新世界裡,不過是宇宙洪荒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個人的恩怨情仇,在動輒以紀元計算的時間長河和橫跨星河的宏大征戰中,將被賦予截然不同的意義,或是渺小如螻蟻,或是升華如星辰軌跡。」

  「武俠的軀殼,將被注入全新的靈魂。它將掙脫歷史與血肉的桎梏,躍入一個以『修真』求『長生』、以『問道』明『宇宙』的宏大圖景。

  查先生,這並非對您所創世界的否定,而是站在您這座巍峨高峰之上,對人性深處那永不滿足的探索欲和超越欲的必然回應——武俠,終將升格為…仙俠!」

  「仙俠?」

  金庸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尚顯陌生的字眼,眉頭微蹙,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住陳淵。

  這個詞組合得如此簡單,卻又如此驚心動魄,仿佛在他親手構建的武俠大廈旁,陡然投射下一片龐大而陌生的陰影。

  客廳里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方才還存在的低語聲、酒杯輕碰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觀眾們大聲吸氣的聲響。


  空氣仿佛凝滯,帶著威士忌、雪茄和香水的混合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蔡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強項是美食和女人,武俠真不在行。

  黃霑夾著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一縷青煙筆直上升,他臉上慣有的不羈神情被一種深沉的驚愕取代,目光死死盯著陳淵,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輕人。

  他是懂武俠的,能聽出其中滋味,本人也比較認同陳淵的觀點。

  李碧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幽邃霧氣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震動與思索交織的光芒。

  「嘩啦——!」

  一聲刺耳的脆響猛地撕裂了寂靜!

  是黃霑,由於聽得入神,他連手裡的拐杖掉了都沒發覺。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個人僵在沙發里,眼睛瞪得如同銅鈴,直勾勾地盯著陳淵,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足足過了兩三秒,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顯得有些尖銳和變形:

  「後生仔!你…你剛才講咩?!」他顧不上地上的狼藉,身體猛地前傾,幾乎要越過茶几,

  「仙俠?御劍飛天?千年修為?宇宙洪荒?你…你講的到底是故事,還是…還是神話傳說?!人怎麼可能活千年?一掌碎山?那還是人嗎?!」

  他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帶著濃濃的難以置信和一種被顛覆世界觀的激動。

  陳淵料到眾人的反應,心態更是平靜。

  他迎著黃霑近乎逼視的目光,以及滿客廳驚疑、審視、難以置信匯聚而成的無形壓力,神情反而更加沉靜。

  「黃老,這是故事,也是神話傳說的『新解』。」

  陳淵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客廳里殘餘的玻璃碎裂聲,

  「但它更是一種必然的演進。當武俠的骨架無法承載人類對力量、對生命、對宇宙終極想像力的渴望時,它就必須蛻變。」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前輩都是講故事的大師,當故事裡的『俠客』力量達到巔峰,一掌可開山,一劍能斷流,輕功幾近御風而行時…下一步,還能怎麼走?」

  他拋出的問題讓所有人一怔。

  是啊,力量體系膨脹到極致後,故事該如何延續?

  強行壓制,讀者會索然無味;

  無限拔高,又容易陷入空洞。

  這是一個創作者必然面臨的瓶頸。

  「要麼,向內深挖。」陳淵豎起一根手指,「將筆墨極致地傾注於人心之複雜,情愛之糾葛,權謀之機變。讓故事的重心徹底從『武』轉向『情』與『智』。」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李碧華,這位以寫情寫鬼蜮人心著稱的女作家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要麼,」陳淵豎起了第二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開天闢地的氣勢,「向外突破!徹底打破凡俗的桎梏!既然一掌能開山,那為何不能更進一步,一掌碎星?既然輕功幾近御風,那為何不能真正地翱翔九天,出入青冥?既然內力深厚可延年益壽,那為何不能追求真正的長生久視,與天地同壽?」

  他雙手攤開,仿佛在描繪一個無垠的藍圖:

  「將武學的『內力』,升格為溝通天地、汲取日月精華的『靈力』、『真元』!將凡人的『招式』,升華為引動天地法則、駕馭自然偉力的『神通』、『道法』!

  將『江湖』這個世俗的舞台,擴展到諸天萬界,億萬星辰!將『百年恩怨』,拉長到千年、萬年的道統之爭,紀元更迭!

  俠客不再是江湖草莽,而是求道問長生的『修士』!他們的對手,也不再是另一個門派的高手,而是域外天魔、上古神魔、甚至是天道本身!」

  陳淵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那並非煽情,而是對一種磅礴未來圖景的冷靜闡述。

  客廳里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宏大到近乎瘋狂的構想攫住了心神。

  金庸的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沙發扶手,陷入深沉的思考。

  倪匡張著嘴,忘了追問。

  黃霑的雪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搖搖欲墜。

  蔡瀾的小眼睛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精光。

  「這聽起來很玄?」

  陳淵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洞察先機的笑意,

  「其實,它早已有雛形,只是被包裹在傳統的武俠外衣之下。

  查先生您《天龍八部》中的逍遙派,北冥神功吸人內力,小無相功催動天下武學,靈鷲宮縹緲如仙境,天山童姥返老還童…這些設定,是否已隱隱觸摸到了『修真』的門檻?

  只是囿於您設定的歷史背景和整體框架,未能真正展開那扇通往『仙俠』的大門。」

  金庸猛地一震,眼中精光閃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