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別丟中國人臉
相比於其他地方，來自大洋彼岸好萊塢的批判無疑是最激烈的。
伊伯特罵了第一遍還不過癮，甚至搬出好萊塢電影大師庫布里克來對比。
「偉大的斯坦利·庫布里克窮其一生追求電影的完美與創新，他的每一幀畫面都凝聚著思考。
卡梅隆同樣以技術狂人和敘事大師著稱。
而這位陳淵導演，他似乎把拍電影當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挖礦』——
投入資金，然後期待挖到票房的金礦。
但他顯然忘記了，電影藝術需要的是靈魂的深度和技藝的精湛，而非僅僅金錢的堆砌。
選擇與《鐵達尼號》同日上映，這種『碰瓷』行為，暴露出的不是自信，而是對電影這門藝術最基本的敬畏之心的缺失。
它只能證明一件事：某些人，真的不懂電影。」
伊伯特的評論如同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在北美乃至全球輿論場引發了巨大迴響，
「褻瀆」和「不懂電影」成了許多轉載文章的關鍵詞。
而另一家報紙《好萊塢報導者則在產業分析的角度補上了一刀。
他們採訪了北美最大院線AMC的排片經理馬克·湯普森。
湯普森對著記者聳聳肩，語氣帶著職業性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鐵達尼號》，我們幾乎拿出了70%以上的優質銀幕（大廳、黃金時段）給它。
預售情況？
夥計，火爆到難以置信，很多場次首周都賣光了。
至於《鬼吹燈》嘛，很抱歉，我們沒聽過，我們的觀眾不感興趣。
就算最火能引進這部電影，我們只能在部分影院的小廳，以及一些非黃金時段，比如上午十點，或者晚上十點半以後給它安排場次。
這是基於市場需求的現實選擇。
坦白說，給它排片已經是一種『照顧』，如果它能來到美國市場的話。
但指望它和『泰坦尼克』競爭？
那就像期望一艘小帆船能贏過超級油輪一樣不切實際。
首周過後，如果上座率不佳——這是大概率事件——它的排片會迅速萎縮。」
報導還配了一張圖表，清晰地顯示了兩部電影在北美首周排片占比的懸殊差距。
《鐵達尼號》預計占據68%，其他電影加一起也才三成，可見鐵達尼號之強勢。
對於美國人來說，冰冷的數字比任何評論都更具說服力。
..................
當然，處於這場風暴中心的卡梅隆也沒能倖免，這條新聞不大不小，好萊塢不少人也都關注，包括他自己。
此時的卡梅隆正在倫敦進行影片上映前最後的宣傳造勢活動。
在蘇活區一家高級酒店的套房內，他接受了《綜藝》雜誌的專訪。
整個採訪進行得很順利，話題圍繞著《鐵達尼號》的製作艱辛、技術創新和史詩愛情故事。
雙方你來我往，賓主盡歡，儼然電影界的一場盛事。
就在採訪接近尾聲時，記者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詹姆斯，最近有個有趣的新聞。中國一位新製片人陳淵先生，他的電影《鬼吹燈》選擇與《鐵達尼號》同一天在全球上映，這件事在業內引起了不小的討論，您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卡梅隆正端起一杯咖啡，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對方，仿佛在猜測對方的用意。
他抬起眼，那雙以專注和強勢著稱的藍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其短暫、難以捕捉的訝異，隨即被一種玩味的笑意取代。
他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舒適的沙發椅背上，嘴角勾起一個標準的、禮貌性的弧度。
「哦？有這事？」他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帶著點事不關己的好奇，「《鬼吹燈》怎麼說？Ghost Blows Out the Lamp？這個名字…很有特色。」
他微微側頭，仿佛在努力記住這個古怪的英文譯名，
「選擇同一天上映？這確實…很有意思。」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調平緩。
記者追問：「您覺得這是一種挑戰嗎？或者，您如何評價對方的這個決定？」
卡梅隆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著成功者特有的寬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感。
他看了看窗外，最後還是禮貌回應了一番。
「挑戰？」
他搖搖頭，鏡片後的目光顯得清晰而銳利，
「電影市場很大，容得下很多作品。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上映時間的自由。這位…陳先生？他做出了他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將擦拭乾淨的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至於評價…我無意評價另一位導演的商業決策。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但措辭卻帶上了一層無形的、屬於好萊塢頂級權力圈子的審視意味，
「電影製作，終究是一件需要敬畏、需要沉澱、需要理解其複雜性和藝術規律的事情。它不同於…嗯，開採煤礦，投入資源就能直接看到產出。它需要天賦，需要經驗，需要對故事和情感有深刻的洞察力。希望陳先生能明白這一點。」
之後他端起咖啡，優雅地抿了一口，結束了這個話題。
臉上依舊是那副禮貌的微笑，但話語裡那居高臨下的教誨意味，以及將對方老本行挖煤作為對比的潛台詞，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這是一種骨子裡的、屬於西方電影工業金字塔尖人物的傲慢，包裹在彬彬有禮的外交辭令之下。
即便是卡梅隆這樣的人物，也照樣不能例外。
採訪結束後，卡梅隆的助理在整理錄音設備時，聽到這位大導演似乎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嘀咕了一句。
「真是…奇特的勇氣。」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但那份置身事外的疏離感卻無比鮮明。
對於卡梅隆而言，陳淵和他的《鬼吹燈》，不過是輝煌航程開始前，掠過巨輪船舷的一隻不知名海鳥，連浪花都未曾激起一朵。
.......................
除了好萊塢之外，要說還有什麼圈子反應更激烈的話，那無疑就是海外華人圈了。
這是個複雜而奇特的圈子，裡面不少人天天幻想著中美開戰，然後自己沖在第一線報效美利堅。
還有不少人費盡千辛萬苦終於黑過來，成為了當年人人羨慕的「人上人」，在這群人眼裡，無論哪方面，母國都不可能跟美國比，電影就更不用說了。
風暴的漣漪甚至激盪到了遠離故土的北美華人社區。
紐約曼哈頓下城，唐人街心臟地帶，空氣里瀰漫著叉燒的甜膩和海鮮的咸腥。
鱗次櫛比的中餐館、雜貨鋪和旅行社門口，張貼著各種GG。
到處都是中介GG，保險，房產經紀，留學移民，還有賣綠卡的。
在「王氏影音」店鋪的玻璃櫥窗上，一張嶄新的《鬼吹燈》宣傳海報被貼在了角落。
海報設計帶著濃重的東方奇幻色彩：胡八一緊握羅盤，眼神警惕；王胖子舉著手電筒，臉上帶著一絲滑稽的驚恐；Shirley楊則英姿颯爽，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背景是幽暗的地宮和巨大的石雕獸首。
這是鬼吹燈劇組連夜製作的，用於國內外的宣傳，音像店老闆也不知道從哪搞來一張。
好萊塢那幫人怎麼想他不管，他要的就是出新獵奇，要的就是顧客多多。
然而，這張海報此刻非但沒有吸引路人的目光，反而成了眾矢之的。
幾個穿著講究的中年華人圍在海報前，指指點點，臉色漲紅，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尖銳，混雜著粵語和普通話的斥責。
「丟！痴線啊！（傻了嗎？）」
一個梳著油亮背頭、穿著格子西裝的男人唾沫橫飛，
「呢個姓陳嘅煤老闆系咪錢多到冇地方使？拍部咁嘅戲，仲要同《鐵達尼號》撞期？嫌唔夠丟架？」
旁邊一個燙著捲髮、拎著名牌手袋的女士，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用力戳著海報上胡八一的臉，看到海報後也尖聲道：
「就是啊！在國內丟人就算了，還要跑到國際上來丟人？
看看這海報，神神叨叨，土裡土氣，跟人家《鐵達尼號》的海報擺在一起，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人家是浪漫愛情，世紀經典，我們呢？挖墳盜墓，講鬼講怪，你讓那些老外怎麼看我們中國人？
以為我們都信這些封建迷信嗎？真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光了！」
「冇錯！簡直系拉低曬我哋嘅形象！」背頭男人越說越氣，猛地伸手，刺啦一聲，將海報的一角狠狠撕了下來，
「呢啲唔系文化輸出！系文化獻醜！人哋卡梅隆咩身份？國際大導演！佢個煤老闆算老幾？
硬要貼上去，自取其辱！我睇佢就系想搏出位，搏眼球！」
他的動作引發了連鎖反應。
旁邊幾個同樣義憤填膺的華人，也紛紛上前撕扯海報。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街道的嘈雜聲中格外刺耳。
碎片被揉成一團，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這種人，根本不懂什麼叫真正的藝術！什麼叫國際視野！」
紅指甲女士對著垃圾桶啐了一口，
「在國內賺了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拍這種下三濫的東西，還要選同一天上映？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蠢嗎？簡直是我們海外華人的恥辱！
以後在老外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人家問起來，說你們中國也拍電影？就拍這種跟《泰坦尼克》打擂台的鬼片？我都替他害臊！」
她的話語像連珠炮，態度十分不友好。
.................
法拉盛，一家新開張的、裝修現代的KTV包房裡，煙霧繚繞。
一群衣著光鮮、明顯屬於新一代移民或留學生的年輕華人正在聚會。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暫停著流行歌曲的MV。
話題不知怎麼，也轉到了《鬼吹燈》撞檔《泰坦尼克》的新聞上。
「噗——」一個染著黃毛、戴著耳釘的男生剛喝了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
「真的假的？陳淵？拍《鬼吹燈》那個？跟卡神同一天上？這哥們兒是不是喝大了做的決定？」
「我看是錢燒的。」
另一個穿著緊身T恤、肌肉線條明顯的男生嗤笑一聲，隨即拿過來一份報紙，上面正好有這一期的新聞。
「看看，連伊伯特都開噴了，『褻瀆電影藝術』，『不懂電影』！
這評價，嘖嘖，釘死在恥辱柱上了！咱們中國電影好不容易在國際上有點起色（指代早期如《紅高粱》等獲獎影片），
這下可好，被這煤老闆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老外更覺得我們只會拍些神神鬼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一個妝容精緻、拿著最新款翻蓋手機的女生皺著眉頭。
她叫楊歡，父母都是第一代移民，爺爺奶奶都是那個年代的大人物。
對於國內的人，楊歡有一種優越感，但是在國外，她卻莫名地謙卑起來。
「國內有些人啊，就是暴發戶心態，以為有錢就能搞定一切。
電影是藝術，是需要底蘊和品味的，卡梅隆是什麼人？那是大師！是神！
《泰坦尼克》我看預告片都要感動哭了。
那個《鬼吹燈》？看名字就一股地攤文學的味道，low爆了，這種片子在國內圈圈錢就算了，非要跑出來丟人現眼，拉低我們所有華人的格調。
以後跟我的美國同學聊電影，我都不好意思提有中國電影跟《泰坦尼克》同天上映，太掉價了！」
她的話語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追求融入西方主流文化、渴望被「高端」認同的年輕華人心態。
在洛杉磯聖莫尼卡海灘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落地窗外是著名的陽光與棕櫚樹。
幾個在好萊塢邊緣打拼的華人編劇、小演員聚在一起。
他們的話題也離不開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唉，這消息一出來，我那個經紀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一個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略顯鬱郁不得志的男編劇嘆了口氣，攪動著杯里的咖啡，
「好像我寫的劇本也瞬間跟著掉價了似的。本來就在艱難地爭取機會，想告訴別人我們也能講好普世故事，這下好了，一個『盜墓打殭屍』撞『世紀沉船』，直接把整個中國故事的標籤又給拉回了獵奇和廉價的深淵。
陳老闆這一下，砸的是所有在這裡奮鬥的中國電影人的飯碗啊！」
「誰說不是呢！」
一個面容姣好、但眼神帶著疲憊的女演員接口，她剛參加完一個連台詞都沒幾句的小配角試鏡，
「今天試鏡完，選角導演半開玩笑地問我，
『嘿，Lily，你們中國現在流行拍盜墓者大戰木乃伊嗎？跟《泰坦尼克》打擂台？真有勇氣！』我當時那個尷尬啊…只能幹笑。這種刻板印象一旦加深，我們要打破它就更難了。陳老闆是痛快了，可我們這些真正想在這裡立足的人，路更難走了。他這不是挑戰，是給我們所有人挖坑啊！」
從東岸到西岸，從傳統唐人街到新興移民社區，北美華人圈子裡充斥著對陳淵此舉的不滿、嘲諷、憤怒和擔憂。
這種情緒混雜著一種微妙的「羞恥感」和急於與「土鱉」行為劃清界限的迫切心態。
在他們看來，陳淵的「魯莽」不僅會葬送他自己的投資，更可能損害整個中國電影乃至海外華人群體在西方主流社會眼中艱難建立起來的、本就不甚牢固的形象。
一時間，「別丟中國人的臉！」成為了許多華人談及此事時脫口而出的心聲。
伊伯特罵了第一遍還不過癮，甚至搬出好萊塢電影大師庫布里克來對比。
「偉大的斯坦利·庫布里克窮其一生追求電影的完美與創新，他的每一幀畫面都凝聚著思考。
卡梅隆同樣以技術狂人和敘事大師著稱。
而這位陳淵導演，他似乎把拍電影當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挖礦』——
投入資金，然後期待挖到票房的金礦。
但他顯然忘記了，電影藝術需要的是靈魂的深度和技藝的精湛，而非僅僅金錢的堆砌。
選擇與《鐵達尼號》同日上映，這種『碰瓷』行為，暴露出的不是自信，而是對電影這門藝術最基本的敬畏之心的缺失。
它只能證明一件事：某些人，真的不懂電影。」
伊伯特的評論如同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在北美乃至全球輿論場引發了巨大迴響，
「褻瀆」和「不懂電影」成了許多轉載文章的關鍵詞。
而另一家報紙《好萊塢報導者則在產業分析的角度補上了一刀。
他們採訪了北美最大院線AMC的排片經理馬克·湯普森。
湯普森對著記者聳聳肩，語氣帶著職業性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鐵達尼號》，我們幾乎拿出了70%以上的優質銀幕（大廳、黃金時段）給它。
預售情況？
夥計，火爆到難以置信，很多場次首周都賣光了。
至於《鬼吹燈》嘛，很抱歉，我們沒聽過，我們的觀眾不感興趣。
就算最火能引進這部電影，我們只能在部分影院的小廳，以及一些非黃金時段，比如上午十點，或者晚上十點半以後給它安排場次。
這是基於市場需求的現實選擇。
坦白說，給它排片已經是一種『照顧』，如果它能來到美國市場的話。
但指望它和『泰坦尼克』競爭？
那就像期望一艘小帆船能贏過超級油輪一樣不切實際。
首周過後，如果上座率不佳——這是大概率事件——它的排片會迅速萎縮。」
報導還配了一張圖表，清晰地顯示了兩部電影在北美首周排片占比的懸殊差距。
《鐵達尼號》預計占據68%，其他電影加一起也才三成，可見鐵達尼號之強勢。
對於美國人來說，冰冷的數字比任何評論都更具說服力。
..................
當然，處於這場風暴中心的卡梅隆也沒能倖免，這條新聞不大不小，好萊塢不少人也都關注，包括他自己。
此時的卡梅隆正在倫敦進行影片上映前最後的宣傳造勢活動。
在蘇活區一家高級酒店的套房內，他接受了《綜藝》雜誌的專訪。
整個採訪進行得很順利，話題圍繞著《鐵達尼號》的製作艱辛、技術創新和史詩愛情故事。
雙方你來我往，賓主盡歡，儼然電影界的一場盛事。
就在採訪接近尾聲時，記者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詹姆斯，最近有個有趣的新聞。中國一位新製片人陳淵先生，他的電影《鬼吹燈》選擇與《鐵達尼號》同一天在全球上映，這件事在業內引起了不小的討論，您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卡梅隆正端起一杯咖啡，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對方，仿佛在猜測對方的用意。
他抬起眼，那雙以專注和強勢著稱的藍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其短暫、難以捕捉的訝異，隨即被一種玩味的笑意取代。
他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舒適的沙發椅背上，嘴角勾起一個標準的、禮貌性的弧度。
「哦？有這事？」他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帶著點事不關己的好奇，「《鬼吹燈》怎麼說？Ghost Blows Out the Lamp？這個名字…很有特色。」
他微微側頭，仿佛在努力記住這個古怪的英文譯名，
「選擇同一天上映？這確實…很有意思。」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調平緩。
記者追問：「您覺得這是一種挑戰嗎？或者，您如何評價對方的這個決定？」
卡梅隆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著成功者特有的寬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感。
他看了看窗外，最後還是禮貌回應了一番。
「挑戰？」
他搖搖頭，鏡片後的目光顯得清晰而銳利，
「電影市場很大，容得下很多作品。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上映時間的自由。這位…陳先生？他做出了他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將擦拭乾淨的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至於評價…我無意評價另一位導演的商業決策。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但措辭卻帶上了一層無形的、屬於好萊塢頂級權力圈子的審視意味，
「電影製作，終究是一件需要敬畏、需要沉澱、需要理解其複雜性和藝術規律的事情。它不同於…嗯，開採煤礦，投入資源就能直接看到產出。它需要天賦，需要經驗，需要對故事和情感有深刻的洞察力。希望陳先生能明白這一點。」
之後他端起咖啡，優雅地抿了一口，結束了這個話題。
臉上依舊是那副禮貌的微笑，但話語裡那居高臨下的教誨意味，以及將對方老本行挖煤作為對比的潛台詞，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這是一種骨子裡的、屬於西方電影工業金字塔尖人物的傲慢，包裹在彬彬有禮的外交辭令之下。
即便是卡梅隆這樣的人物，也照樣不能例外。
採訪結束後，卡梅隆的助理在整理錄音設備時，聽到這位大導演似乎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嘀咕了一句。
「真是…奇特的勇氣。」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但那份置身事外的疏離感卻無比鮮明。
對於卡梅隆而言，陳淵和他的《鬼吹燈》，不過是輝煌航程開始前，掠過巨輪船舷的一隻不知名海鳥，連浪花都未曾激起一朵。
.......................
除了好萊塢之外，要說還有什麼圈子反應更激烈的話，那無疑就是海外華人圈了。
這是個複雜而奇特的圈子，裡面不少人天天幻想著中美開戰，然後自己沖在第一線報效美利堅。
還有不少人費盡千辛萬苦終於黑過來，成為了當年人人羨慕的「人上人」，在這群人眼裡，無論哪方面，母國都不可能跟美國比，電影就更不用說了。
風暴的漣漪甚至激盪到了遠離故土的北美華人社區。
紐約曼哈頓下城，唐人街心臟地帶，空氣里瀰漫著叉燒的甜膩和海鮮的咸腥。
鱗次櫛比的中餐館、雜貨鋪和旅行社門口，張貼著各種GG。
到處都是中介GG，保險，房產經紀，留學移民，還有賣綠卡的。
在「王氏影音」店鋪的玻璃櫥窗上，一張嶄新的《鬼吹燈》宣傳海報被貼在了角落。
海報設計帶著濃重的東方奇幻色彩：胡八一緊握羅盤，眼神警惕；王胖子舉著手電筒，臉上帶著一絲滑稽的驚恐；Shirley楊則英姿颯爽，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背景是幽暗的地宮和巨大的石雕獸首。
這是鬼吹燈劇組連夜製作的，用於國內外的宣傳，音像店老闆也不知道從哪搞來一張。
好萊塢那幫人怎麼想他不管，他要的就是出新獵奇，要的就是顧客多多。
然而，這張海報此刻非但沒有吸引路人的目光，反而成了眾矢之的。
幾個穿著講究的中年華人圍在海報前，指指點點，臉色漲紅，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尖銳，混雜著粵語和普通話的斥責。
「丟！痴線啊！（傻了嗎？）」
一個梳著油亮背頭、穿著格子西裝的男人唾沫橫飛，
「呢個姓陳嘅煤老闆系咪錢多到冇地方使？拍部咁嘅戲，仲要同《鐵達尼號》撞期？嫌唔夠丟架？」
旁邊一個燙著捲髮、拎著名牌手袋的女士，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用力戳著海報上胡八一的臉，看到海報後也尖聲道：
「就是啊！在國內丟人就算了，還要跑到國際上來丟人？
看看這海報，神神叨叨，土裡土氣，跟人家《鐵達尼號》的海報擺在一起，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人家是浪漫愛情，世紀經典，我們呢？挖墳盜墓，講鬼講怪，你讓那些老外怎麼看我們中國人？
以為我們都信這些封建迷信嗎？真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光了！」
「冇錯！簡直系拉低曬我哋嘅形象！」背頭男人越說越氣，猛地伸手，刺啦一聲，將海報的一角狠狠撕了下來，
「呢啲唔系文化輸出！系文化獻醜！人哋卡梅隆咩身份？國際大導演！佢個煤老闆算老幾？
硬要貼上去，自取其辱！我睇佢就系想搏出位，搏眼球！」
他的動作引發了連鎖反應。
旁邊幾個同樣義憤填膺的華人，也紛紛上前撕扯海報。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街道的嘈雜聲中格外刺耳。
碎片被揉成一團，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這種人，根本不懂什麼叫真正的藝術！什麼叫國際視野！」
紅指甲女士對著垃圾桶啐了一口，
「在國內賺了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拍這種下三濫的東西，還要選同一天上映？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蠢嗎？簡直是我們海外華人的恥辱！
以後在老外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人家問起來，說你們中國也拍電影？就拍這種跟《泰坦尼克》打擂台的鬼片？我都替他害臊！」
她的話語像連珠炮，態度十分不友好。
.................
法拉盛，一家新開張的、裝修現代的KTV包房裡，煙霧繚繞。
一群衣著光鮮、明顯屬於新一代移民或留學生的年輕華人正在聚會。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暫停著流行歌曲的MV。
話題不知怎麼，也轉到了《鬼吹燈》撞檔《泰坦尼克》的新聞上。
「噗——」一個染著黃毛、戴著耳釘的男生剛喝了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
「真的假的？陳淵？拍《鬼吹燈》那個？跟卡神同一天上？這哥們兒是不是喝大了做的決定？」
「我看是錢燒的。」
另一個穿著緊身T恤、肌肉線條明顯的男生嗤笑一聲，隨即拿過來一份報紙，上面正好有這一期的新聞。
「看看，連伊伯特都開噴了，『褻瀆電影藝術』，『不懂電影』！
這評價，嘖嘖，釘死在恥辱柱上了！咱們中國電影好不容易在國際上有點起色（指代早期如《紅高粱》等獲獎影片），
這下可好，被這煤老闆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老外更覺得我們只會拍些神神鬼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一個妝容精緻、拿著最新款翻蓋手機的女生皺著眉頭。
她叫楊歡，父母都是第一代移民，爺爺奶奶都是那個年代的大人物。
對於國內的人，楊歡有一種優越感，但是在國外，她卻莫名地謙卑起來。
「國內有些人啊，就是暴發戶心態，以為有錢就能搞定一切。
電影是藝術，是需要底蘊和品味的，卡梅隆是什麼人？那是大師！是神！
《泰坦尼克》我看預告片都要感動哭了。
那個《鬼吹燈》？看名字就一股地攤文學的味道，low爆了，這種片子在國內圈圈錢就算了，非要跑出來丟人現眼，拉低我們所有華人的格調。
以後跟我的美國同學聊電影，我都不好意思提有中國電影跟《泰坦尼克》同天上映，太掉價了！」
她的話語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追求融入西方主流文化、渴望被「高端」認同的年輕華人心態。
在洛杉磯聖莫尼卡海灘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落地窗外是著名的陽光與棕櫚樹。
幾個在好萊塢邊緣打拼的華人編劇、小演員聚在一起。
他們的話題也離不開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唉，這消息一出來，我那個經紀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一個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略顯鬱郁不得志的男編劇嘆了口氣，攪動著杯里的咖啡，
「好像我寫的劇本也瞬間跟著掉價了似的。本來就在艱難地爭取機會，想告訴別人我們也能講好普世故事，這下好了，一個『盜墓打殭屍』撞『世紀沉船』，直接把整個中國故事的標籤又給拉回了獵奇和廉價的深淵。
陳老闆這一下，砸的是所有在這裡奮鬥的中國電影人的飯碗啊！」
「誰說不是呢！」
一個面容姣好、但眼神帶著疲憊的女演員接口，她剛參加完一個連台詞都沒幾句的小配角試鏡，
「今天試鏡完，選角導演半開玩笑地問我，
『嘿，Lily，你們中國現在流行拍盜墓者大戰木乃伊嗎？跟《泰坦尼克》打擂台？真有勇氣！』我當時那個尷尬啊…只能幹笑。這種刻板印象一旦加深，我們要打破它就更難了。陳老闆是痛快了，可我們這些真正想在這裡立足的人，路更難走了。他這不是挑戰，是給我們所有人挖坑啊！」
從東岸到西岸，從傳統唐人街到新興移民社區，北美華人圈子裡充斥著對陳淵此舉的不滿、嘲諷、憤怒和擔憂。
這種情緒混雜著一種微妙的「羞恥感」和急於與「土鱉」行為劃清界限的迫切心態。
在他們看來，陳淵的「魯莽」不僅會葬送他自己的投資，更可能損害整個中國電影乃至海外華人群體在西方主流社會眼中艱難建立起來的、本就不甚牢固的形象。
一時間，「別丟中國人的臉！」成為了許多華人談及此事時脫口而出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