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廣場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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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廣場審判

  菲利普·維傑帶著孫子萊昂以及三位弟子出現在碼頭區小廣場時,立刻引發了全城轟動。

  維傑港所有有頭有臉的勢力首領,紛紛趕來。

  即便那些無法親自到場的,也派出了副手或親信前來觀望。

  其中以聖光教會最為積極。

  城內僅有的兩位牧師,率領所有身著麻布袍的苦修士來到廣場。

  與其他勢力不同,這些虔誠的信徒幾乎環繞著萊昂·維傑站成一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如同守護聖徒般護衛著維傑家的繼承人一哪怕萊昂已經有一大群武裝侍衛和一位法師的保護。

  當然,修士們更看重的是萊昂身上閃耀的聖光。

  市民們同樣肅穆。望著維傑少爺那燦若驕陽的金髮,眾人鴉雀無聲,生怕驚擾了這份神跡。

  而眾人的焦點—一萊昂·維傑,雖然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清秀的雙眉卻因憂慮而緊鎖。在來的路上,他已經知曉了事情的始末。如果不是爺爺親口承認,他絕不會相信這一切。

  他心裡空蕩蕩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天生的聰慧讓他很快明白了事情發生的緣由,但這份聰慧卻無法化解正義與親情之間的衝突。

  小男孩一次次偷瞄身前高大的身影,生平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被歲月壓彎的脊樑。

  「他們是地精,不必對他們講道理和正義。」一個聲音在腦海中叫囂。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立即反駁:「正義是我們的準則,豈能因怪物作惡就放棄原則呢!」

  「你這是不成熟,小屁孩,是在用爺爺的榮譽和家族的名譽滿足你自己的虛榮心。」

  「可————可是虛榮心,並不應該影響對正義的堅持————」

  鮮少有人察覺萊昂內心的掙扎,但聖光教會的維傑港主祭聖費藍·烈焰顯然不在其列。

  主祭的頭髮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焰,裸露的肌膚呈現火焰般的金紅色,彰顯著他火元素裔的身份。

  當他用淡金色的雙眸望向萊昂時,眼中充滿了驕傲與崇敬。

  主祭的語氣溫和而堅定:「請耐心等待,萊昂大人。對與錯終將水落石出,我們只需在真相大白時,接受聖光對我們的指引。」提及聖光時,他張開雙臂,仰面朝向天上的太陽。

  這番充滿魔力的話語,瞬間撫平了少年迷惘的心靈,平息了他腦海中的紛爭。

  「感謝您的指引,主教先生,願聖光永遠垂青您!」萊昂點頭致意,對這位被爺爺禁止往來的祭司充滿了感激。

  聖費藍回以同樣的敬意和微笑:「也願聖光保佑你,我的孩子!」

  在老男爵來得及干涉之前,聖費藍已轉向人群,朗聲質問道:「當事人金德·納尼克、昆拉克·博肯,為何不到場?為何不願在眾人面前,在聖光的照耀下澄清真相?」

  無人應答。

  人們左顧右盼,始終找不到另外兩位當事人的身影。

  聖費藍向一位麻袍苦修士點頭示意:「去吧,弟兄。告訴那些罪人,即便他們缺席,此事也必將有個了結!」

  「不必了。」男爵開口,蒼老而威嚴的聲音立刻止住了苦修士的腳步,「血玫瑰騎士團受僱於至高議會,即便犯罪,你也無權處罰他們。你很清楚這一點,烈焰。」

  男爵沒有提及金德·納尼克,也不必提及。

  作為商人兼聯盟授銜的貴族,金德·納尼克在水晶聯盟中只能接受至高議會的審查。

  聞言,聖費藍未再堅持,點頭示意苦修士回歸原位。

  聖光主祭揮了揮手,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能夠審理本地領主的案件,這絕對是百年未有的重大事件,必將把聖光教會的威望推向巔峰。

  主祭的火焰長發因激動而不住跳躍。

  他暗暗提醒自己:這是在踐行聖光的教義,而非別有用心。

  主祭緩步走向人群一側,在人們嫌熱下意識地退開前,溫和地制止道:「不必如此,兄弟姐妹們。你我皆是凡人,我理應與你們站在一起。」

  「真的嗎,主教大人?」一個不識趣的年輕人脫口問道。

  主祭依舊保持著雲淡風輕的神態:「當然,我的孩子!」


  不知是否刻意,他在說出「我的孩子」時,聲音陡然提高了些許。

  男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一他並未忽略主教先前那句刻意揚高的「我的孩子」,更清楚地洞悉對方此刻提高聲調的真正意圖:要讓他的繼承人,連同這些平民,都成為聖光教會的虔誠羔羊。這是他不能接受的。

  維傑家有維傑家的聖光之道!

  市民們聽了主教的話,不敢擅自離開,僵在原地,默默忍受著主祭身邊如同小火爐般灼人的高溫。

  聖費藍滿意地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轉身面向男爵,朗聲質問道:「尊貴的男爵,塞雷弗大人指控您唆使您的三位附庸騎士,搶劫奔野泉鎮的幸福啟航」典當鋪,並持有您的親筆書信為證——對此,您是否承認?」

  就在這時,一個嘶啞的喊聲突然從人群中撕裂了凝重的空氣:「幸福啟航」是個典當靈魂的鋪子!做的是魔鬼的勾當!」

  霎時間,廣場上炸開了鍋。

  「典當靈魂?聖光在上!我還以為叫這名字的該是個良心店鋪!」有人失聲驚呼。

  旁邊的人使勁拍著胸口,想要藉助這點風力驅散炎熱:「誰說不是呢!名字起得倒好聽,背地裡竟幹這種勾當。靈魂那是能典當的東西嗎?」

  「照這麼說,男爵大人搶這鋪子,是在解救被囚禁的靈魂啊!這可是善舉呀!

  」

  「那肯定啊!不然男爵大人何至於對一家普通店鋪動手?」

  「是呀,是呀,男爵老爺又不像我們一樣缺錢。」

  輿論的風向瞬間倒向了維傑男爵。

  萊昂微微側過頭,驚訝地望向祖父,甚至有一瞬間懷疑剛才那人是祖父安排的。但理智告訴他,祖父絕不會、也不屑於做這種事。

  他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只瞥見一個戴著兜帽倉皇逃離的背影。

  剛剛是那個人嗎?

  那個叫做千面的竊賊嗎?

  可當他目光轉回,看見主祭身旁那些汗流浹背的平民時,惻隱之心立即淹沒了方才的疑慮。

  「主教大人,」金髮少年略帶羞怯地開口,「也許您可以站得離大家遠一些————他們看起來好像——很熱。」

  正要繼續向男爵發難的聖費藍頓時僵住了。

  與市民站在一起,是他的立場宣示,是他借民眾之勢向男爵施壓的手段,怎能輕易分開?

  身邊眾人的燥熱難耐,他心知肚明,但若此刻退開,豈不是坐實了自己罔顧民眾的感受?

  可萊昂代表著聖光的意志,本就是他宣傳的,他又怎能當眾反駁。

  聖光的眷者為何要給我出這樣的難題?聖費藍內心糾結萬分。

  而男爵的唇角卻揚起一抹欣慰的笑意。萊昂的純真與善良,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化解了他最棘手的困境。

  最終,聖光的主祭不得不默默退離人群,獨自站立一隅。此刻的他,宛如天上的太陽——尊貴,卻孤零零的。

  市民們紛紛向維傑家的繼承人投去感激的目光。他們並不厭惡這位聖光主祭,但他身邊確實熱得令人難熬一更何況此時並非寒冬,而維傑港也從未有過真正的冬天。

  「不錯,是我派人所為。」男爵突然開口,語氣沉靜而堅定。

  他坦然面向所有民眾,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因為一時愚蠢的貪念與對塵世的眷戀,我策劃了此事。凱蘭、菲爾金與奇拉所作的一切行為,皆是奉我之命,源於對我的忠誠,而非他們本心。他們所遭受的指責,應該指向我。」

  「您這是在懲奸除惡啊,大人!我們相信您,也支持您!」老漁夫巴迪高聲喊道。他曾是男爵摩下的士兵,如今又為男爵捕魚,一生都與男爵息息相關。他永遠無條件地支持他的領主。

  隨著巴迪率先表態,市民們紛紛出聲附和。

  轉眼間,男爵儼然已站在了正義的一方。

  然而就在這時,男爵轉頭深深望了孫子一眼,又掃過三位弟子,語氣堅定而沉重:「正義,從來不只是結果——它同樣是初衷,是出發點!」

  不待年輕人們細想,男爵再次面向人群,聲音愈發高昂:「我所為的,是為了生命果實,是為了延壽藥劑,而非正義。無論對方經營何種生意,無論對方是否是地精或是鬼婆,錯在我先。即便對方是邪惡的地精,從事魔鬼的交易,但正義可以為剷除邪惡而戰,卻絕不能為私慾而戰!」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中,男爵轉向塞雷弗與歐文,鄭重地躬身致歉:「我願為我的過錯懺悔,也願賠償一切損失。我甚至願意獻出我的靈魂,只求換得凱蘭他們重歸聖光的懷抱!」

  「爺爺!不————你不能這樣!」萊昂衝上前緊緊抱住祖父。

  如果這就是正義,那它的代價實在太沉重了一沉重得超出了一個少年所能承受的界限。

  「傻孩子,」男爵直起身,輕輕拭去萊昂臉上的淚水,「承認錯誤之後,更要承擔後果。若不如此,又如何勸誡他人不要犯罪?這是維傑家秉持的正義,是我的選擇。面對現實吧,萊昂!」

  面對祖父突然提高的聲調,萊昂強忍眼中的淚水,哽咽著回答:「是,大人。我會尊重您的選擇————也會永遠銘記您的教誨。」

  另外三位弟子感動得淚流滿面。忠誠是他們的生命,這是他們各自的父親最常說的話。而今天,他們的領主,竟為救贖他們的父親,甘願獻出自己的靈魂。

  廣場上陷入一種奇特的寂靜,仿佛連海浪都暫時停止了拍岸。

  人們怔怔地望著那位佝僂卻竭力挺直的身影,許多人的嘴唇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老巴迪手中的漁網不知何時滑落在地。

  這位向來最堅定支持男爵的老兵,此刻眼中充滿了困惑與痛惜。他身旁的賣魚婦人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擦去心頭那份沉甸甸的震撼。

  「他交出了自己的靈魂————」一個工匠模樣的男子喃喃自語,手中的錘子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在這座港口城市,人們見過太多交易一金幣、貨物、甚至秘密,卻從未見過一位貴族老爺為贖罪而押上自己的靈魂。

  幾個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商人此刻完全安靜下來。他們交換著複雜的眼神,其中一人輕輕搖頭,不知是在惋惜還是在敬佩。在這突如其來的真相面前,所有關於利益得失的算計都顯得如此蒼白。

  而站在人群外圍的聖費藍主祭,臉色正隨著男爵的每一句話而逐漸僵硬。他火焰般的長髮不再歡快地跳躍,反而像是被冷水澆過般黯淡了幾分。

  這個老狐狸,主祭在心中暗罵。這場意外的審判,本應是聖光教會彰顯威信的絕佳舞台。他本該是那個引導輿論、主持公義的裁決者,在萬眾矚目下宣布教會的判決,讓維傑家族永遠欠下聖光一份人情。

  可現在呢?

  男爵這一出自我犧牲的戲碼,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民眾的注意力全被這戲劇性的懺悔吸引,誰還在意聖光教會的立場?更糟糕的是,男爵自願獻出靈魂的舉動,無形中架空了教會期望的審判權—一還有什麼懲罰能比這更嚴厲?

  聖費藍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聖袍的邊緣,上等絲綢幾乎要被他灼熱的手指燙出洞來。他本該在此時站出來,以聖光的名義接受這份懺悔,或者質疑其誠意,總之要掌握主動權。但他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一任何質疑在此刻都會顯得小氣而刻薄。

  他搶走了所有的光芒,主祭的牙齒不自覺地咬緊。

  眼睜睜看著民眾的目光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為對男爵的敬佩與同情,而他自己卻像個多餘的旁觀者,被遺忘在舞台的邊緣。

  最令他懊惱的是,那個金髮少年一聖光的寵兒萊昂,此刻正緊緊依偎在祖父身邊。這一幕祖孫情深的畫面,讓任何打斷都顯得殘忍而無禮。

  聖費藍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挫敗感。男爵不僅化解了危機,還藉此塑造了一個為贖罪不惜一切的悲壯形象。

  人群中,納尼克家的管家來不及多想,匆匆離去,要向老爺匯報這個意料之外的變化。

  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塞雷弗上前一步,向男爵深深鞠躬,語氣恭敬卻堅定:「男爵閣下,幸福啟航」的店主—烏達拉吉·薰衣草·血斧,同時也是奔野泉鎮的議員,已預見您的回答。他托我轉告您:馬格魯比耶乃是邪神,是類地精萬神殿之主。您固然可以向祂獻上自己的靈魂,但絕無可能從祂手中換回任何靈魂即便他身為神選,也無力完成這樣的交易。」

  他稍作停頓,迎著男爵複雜的目光,繼續道:「不過,烏達拉吉議員強調,您依然需要為造成的損失作出賠償—按照他經營的商品進行賠償,而非金銀。」

  最後,塞雷弗微微直起身,鄭重補充:「以上所言並非我的個人立場,僅代為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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